《她在未来等我【重生】》青衫顾

2、她也回来了

　　秦昭在公司待了三天，没见过沈明妆。

　　顶层是总裁办和几位副总裁的办公区，实习生没有权限上去。她每天在十八层的工位上整理数据、打印文件、给前辈们买咖啡，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电梯的方向。

　　电梯门开开合合，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形形色色，没有一个是她。

　　第三天下午，部门开会。

　　市场部总监姓周，四十多岁，秃顶，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敲桌子。他讲完下周的工作安排，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顶层那边有个项目需要人手，沈总要借个人过去帮忙，时间大概两周。谁愿意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有人小声嘀咕：“沈总……是新来的那个副总裁？”

　　“对。”周总监点点头，“她那边缺个打杂的，活儿不重，就是跑跑腿送送文件。你们谁去？”

　　没人吭声。

　　秦昭坐在角落里，看着面前笔记本上自己刚写的那行字——“沈总要借个人”。

　　她的手顿了一下。

　　“没人主动是吧？”周总监的目光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那个新来的，秦昭是吧？你去。”

　　秦昭抬起头。

　　“就两周，”周总监说，“明天早上直接去顶层报到，找沈总的助理，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姓方。”

　　秦昭说好。

　　散会后，有人拍她肩膀：“姐妹，保重。”

　　秦昭看她一眼。

　　那人压低声音：“顶层气氛压抑得很，沈总话少，脸冷，她那助理也是个不苟言笑的。你去了少说话多做事，两周很快就过去了。”

　　秦昭点点头。

　　当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明天就能见到她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又让她莫名紧张。这三天她想了很多，想如果见到沈明妆要说什么，想沈明妆到底记不记得她，想那天在会议室里那个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秦昭站在顶层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她走出去，迎面就是一面落地窗，阳光透进来，照得整个走廊都亮堂堂的。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上面挂着牌子：副总裁办公室。

　　旁边有一个开放式的工位，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坐在那里，正低头看电脑。

　　秦昭走过去：“你好，我是市场部借调过来的秦昭。”

　　女孩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方凝，沈总的助理。跟我来。”

　　她站起来，领着秦昭往里面走。路过那扇木门的时候，秦昭忍不住看了一眼——门关着，什么都看不见。

　　方凝推开旁边一扇小门：“这是你的临时工位。这两周你的主要工作是整理这些。”

　　秦昭看着房间里堆成小山的文件袋，沉默了一下。

　　“这些是沈总要的资料，需要分类归档，录入系统。”方凝递给她一张纸，“这是分类标准，有不懂的问我。”

　　秦昭接过纸，点点头。

　　方凝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有事叫我。”然后走了。

　　秦昭站在那堆文件面前，深吸一口气，开始干活。

　　她干了两个小时，手边整理出三个分类的文件夹。文件很杂，有项目资料，有财务报表，有往来的邮件打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会议记录。

　　她拿起那份会议记录，准备录入系统。

　　上面是沈明妆的字迹。

　　秦昭认得这笔字——后来她见过无数次，在便签上，在合同边上，在她留给自己的信里。清瘦，有力，撇捺之间带着一点锐利。

　　她看着那笔字，出了会儿神。

　　“秦昭。”

　　身后有人叫她。

　　秦昭回过头。

　　沈明妆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空杯子。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

　　“沈总。”

　　沈明妆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帮我倒杯水。”

　　秦昭愣了一下。

　　沈明妆看着她，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昭站起来，拿起杯子，去茶水间接了温水。回来的时候，沈明妆还站在原地，正低头看她整理的那堆文件。

　　“放这儿。”沈明妆指了指桌子。

　　秦昭把杯子放下。

　　沈明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继续翻那堆文件。秦昭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你整理得挺快。”沈明妆忽然说。

　　秦昭说：“还好。”

　　沈明妆抬起头看她。

　　这一次离得很近，不到一米的距离。秦昭能看清她的睫毛，微微向上翘着，能看清她右眼角下面一颗极小的痣，藏在卧蚕的边缘。

　　她以前没注意到这颗痣。或者后来沈明妆学会了用遮瑕，把它盖住了。

　　“你叫什么？”沈明妆问。

　　“秦昭。”

　　沈明妆点点头，把文件放下，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来：“下午三点，跟我出去一趟。”

　　秦昭说好。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秦昭站在电梯口等。

　　三点整，电梯门打开，沈明妆从里面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

　　“走吧。”

　　她们一起下楼，沈明妆开了一辆黑色的车，秦昭坐在副驾驶。车子驶出地下车库，汇入车流。

　　秦昭不知道要去哪里，沈明妆没说，她也没问。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沈明妆开车很稳，目光看着前方，偶尔看一眼后视镜。

　　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

　　车子停下来。

　　沈明妆忽然开口：“你以前见过我吗？”

　　秦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她说。

　　沈明妆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秦昭来不及分辨里面的情绪。然后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老旧的写字楼下面。

　　沈明妆熄了火，解开安全带：“跟我上去，一会儿你负责记。”

　　“记什么？”

　　“记对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有什么小动作。”沈明妆推开车门，“你是我的助理，今天负责记录。”

　　秦昭跟着她下车。

　　电梯很旧，上升的时候吱呀吱呀响。沈明妆站在前面，秦昭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很淡，像雨后某种植物的气息。

　　会议室在八层，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

　　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满脸堆笑：“沈总，久仰久仰。”

　　沈明妆跟他握了手，在主位坐下。秦昭坐在她侧后方，拿出手机准备记录。

　　会议谈了四十分钟。

　　是一个合作项目的谈判，对方态度热情，但给出的条件处处是坑。沈明妆话不多，偶尔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在关键处。

　　秦昭一边记，一边看。

　　看沈明妆怎么在对方滔滔不绝的时候端起茶杯喝水，怎么在对方抛出陷阱的时候微微抬起下巴，怎么在最后收尾的时候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消失不见。

　　她以前没见过这样的沈明妆。

　　后来她们在一起的时候，沈明妆已经很少谈生意了。她更多是坐在家里看书，或者靠在沙发上听秦昭讲公司的事，偶尔问一句“然后呢”，声音懒懒的。

　　二十二岁的沈明妆，锋芒是露在外面的。

　　会议结束，对方要留她们吃饭。沈明妆婉拒了，带着秦昭下楼。

　　回到车上，沈明妆没急着发动，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

　　秦昭坐在副驾驶，不知道该不该说话。

　　“记了什么？”沈明妆忽然问。

　　秦昭把手机递过去。

　　沈明妆接过来看，一行一行往下翻。看到最后，她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眼角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细节记得挺清楚。”她把手机还给秦昭，“他第三次说话的时候摸了一下鼻子，你记了。”

　　秦昭说：“那是撒谎的惯用动作。”

　　沈明妆转过头看她。

　　夕阳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把车厢里染成暖橙色。沈明妆的脸浸在那片光里，眼睛看着秦昭，目光里有东西在动。

　　秦昭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眼睛看向窗外。

　　“秦昭。”沈明妆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没见过我吗？”

　　秦昭心跳又开始加速。她攥紧手里的手机，指甲抵在手机壳上，抵得发白。

　　“没有。”她说。

　　沈明妆没再追问，发动了车子。

　　回去的路上，她们没有再说话。车子开到公司楼下，沈明妆把车停进地库，熄了火。

　　秦昭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等一下。”

　　秦昭停住。

　　沈明妆看着她，欲言又止。

　　地库里光线很暗，只有远处几盏灯亮着，把车厢里照得影影绰绰的。沈明妆的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里面有很多秦昭看不懂的东西。

　　“沈总？”

　　沈明妆摇了摇头：“没事，上去吧。”

　　秦昭推开车门，走出去。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车子还停在原地，沈明妆没有下来。隔着深色的车窗，秦昭看不见里面的人，但她知道沈明妆正在看着她。

　　她收回目光，快步走向电梯口。

　　那天晚上，秦昭加班到八点，把下午的会议记录整理成正式的文档。临走前去敲沈明妆办公室的门，想问她文档要不要现在看。

　　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她敲了两下，没人应。

　　推开门，办公室里空荡荡的。桌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水，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份打开的文档。

　　沈明妆不在。

　　秦昭正准备离开，忽然看见桌上摊开的一个本子。

　　日记本，深蓝色封皮，摊开的那一页上写着字。

　　她不该看的。

　　但她看见了。

　　只有一行字，墨迹还没干透，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今天带她出去，她坐在我旁边，像做梦一样。”

　　秦昭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行字。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猛地回过头。

　　沈明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杯子，显然是刚从茶水间回来。她看见秦昭站在自己办公桌前，目光落在那个摊开的日记本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沉默。

　　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

　　沈明妆先动了。她走进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然后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动作很慢，很稳，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刻。

　　“你看到了。”她说。

　　不是问句。

　　秦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沈明妆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秦昭，”她说，“我想问你一件事。”

　　秦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你问。”

　　沈明妆往前走了一步。

　　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脸映得一半明亮一半暗。她看着秦昭，眼睛里有很多很多年的东西，一层一层叠在一起。

　　“你回来多久了？”

　　秦昭的呼吸停住了。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闪而过。

　　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沈明妆的呼吸声，轻轻的，就在一步之外。

　　秦昭看着她。

　　看着二十二岁的沈明妆站在自己面前，眼睛里却装着三十二岁的东西。那些东西她很熟悉，是后来的沈明妆才会有的——沉默，隐忍，还有藏在平静下面的，很深很深的悲伤。

　　“你……”秦昭的声音发涩，“你记得？”

　　沈明妆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秦昭忽然想起来——那天她死的时候，沈明妆穿着婚纱来看她。她听见沈明妆说“下辈子，换你先找到我”，可她没听见沈明妆还说了别的。

　　那时候她的意识已经开始涣散，有的话飘过去，她没有抓住。

　　现在她看着沈明妆的眼睛，忽然很想知道，那天沈明妆还说了什么。

　　“那天，”秦昭开口，声音很轻，“你还说了什么？”

　　沈明妆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薄薄的一层红，像落日染过的云。

　　“我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听不见，“我说秦昭，你怎么不等我。”

　　秦昭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沈明妆看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一滴，只有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在下巴上悬了一瞬，然后落进黑暗里。

　　“你听见了吗？”

　　秦昭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走到沈明妆面前，抬手，轻轻擦掉她脸上那道泪痕。

　　沈明妆闭上眼睛。

　　秦昭的手停在她脸侧，指腹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真实的，活着的。

　　“我听见了。”秦昭说。

　　窗外又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照亮办公室里相视而立的两个人。一个穿着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一个穿着普通的白T恤，手指还停在对方脸侧。

　　灯光过去，办公室重新暗下来。

　　“这一次，”秦昭说，“我等你。”

　　沈明妆睁开眼睛看她。

　　秦昭的眼睛在暗处亮着，里面有二十二岁的清澈，也有三十二岁的东西——那种东西，沈明妆太熟悉了。

　　那是失去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沈明妆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