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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part2 看见她杀人 ...

  •   秦五谷转过身看向他。
      她自小就在市井讨生活,久而久之,很会察言观色,洞察人心。
      她看到陈炳在笑。嘴角微微弯着,眼中有什么光在亮——不是善意,是一种极幽深的东西。

      她的背脊挺得越发板正,如蓄势待发的弓弦。
      梦游这种病,庄稼人不懂,村里的大夫,镇上的大夫,能请的都请了,都说治不了。
      后来她听一个游方的道士说,这不是病,是邪症,是魂丢了,得找回来。
      但怎么找,道士不知道。为此秦五谷又到处打听,后来才想到去镇上找神婆。
      如今陈炳说,他有办法?
      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什么?”

      陈炳不急不慢得开口:“梦游症,我在一本古书上看过。我能治。”
      秦五谷盯着他看了很久,随后直接问:“你要什么?”
      陈炳的笑意深了一分。
      他左右瞧瞧,视线从秦丰收的身上似有似无得掠过。片刻后,他勾起嘴角,柔声道:“五谷,从前你都是叫我阿秀哥的,如今怎么唤我陈秀才了?你我生疏至此,可真叫人伤心。”
      秦五谷指甲掐进了肉里,神色却淡淡得:“您是秀才,我怎么好高攀?”
      陈炳盯着她,一步步的欺身走近:“你我是一家人,有什么高攀不高攀的?”

      秦五谷心头一凛,有种不好的预感,厉声道:“什么意思?”
      一旁的秦丰收小脸吓的比鬼都白:“姐姐,他今日来家里提亲了。”
      陈炳几乎是和他同时出声,那声音甜腻沙哑:“五谷,我娘今日带媒婆去提亲了。不日我们就是夫妻了,以后还是唤我阿秀哥吧。”他笑着想了想,又道:“不对,日后你要唤我一声相公才是。”

      听到相公两个字,秦五谷瞬间血色全无。她双目大睁,步步后退。
      婶子们都说,婚姻是女儿家的第二次投胎。她第一次投了个王八蛋爹,第二次再投,这是要再投个王八蛋丈夫?

      秦五谷瞥见瑟瑟发抖的丰收,后退的脚步顿住。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自言自语:“不可能!我娘绝不会同意!”
      陈炳平静地望了她一眼,嘴角带着嘲讽:“怎么不可能?你方才也说是高攀了,谁不想自己的女儿高嫁?”
      秦五谷心头一阵阵得眩晕,她轻轻地,却笃定道:“我娘!绝不会同意!”
      陈炳“哦”了一声,眼中满是戏谑讥嘲:“所以,是你娘不同意是吗?”

      他咬牙切齿,语气中寒气森森。
      秦五谷乍然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电光火石间,脑海中倏忽间出现了那跪在地上,形如枯槁的妇人。将女儿递给那个富太太身后跟着的丫环后,她便撑着地面艰难得爬起身,一瘸一拐得向着镇外走去。
      秦五谷一路遥遥得跟着她,见她直直得走到镇外的觅渡桥上,手扶着桥两侧的石墩,木木的站着。
      玉带浮水的拱桥上,栏槛望柱,雕刻的龙兽沉默不语。
      她裙裾飘飞,如风筝断线。
      来来往往的行人如织,却没有一个人有时间问她一句:你站在这干嘛呢?
      只站了须臾,她便毫无留恋得爬上了桥身,果断得跳了下去。

      被回忆吓到,秦五谷后脊背窜起阵阵凉意。
      她青着脸在原地站了片刻,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她抬起头,看向不知道何时又站在她面前的陈炳。
      论容貌,陈炳长得确实是不错的。和村里人晒的黝黑的皮肤不同,他常年读书,脸很白嫩,一张脸眉清目秀,穿一件石青色得长袍,通身的文秀气质。好看是好看的,但好看底下总好像藏着什么——像家里那口井,乍一看井水闪着光,再往深了看,底下是深不见底的黑。
      陈炳说的很对,自己幼时,也是和同村的小姑娘一样,爱叫他阿炳哥,爱跟在他后面屁颠颠跑的。
      但那毕竟是幼时了。

      见她愣愣的,像是被自己这句话吓傻了。
      陈炳伸出手,慕得抓住了秦五谷的手。他指尖冰凉,盯着秦五谷的那双眼,没有丝毫温度,犹如饿狼。
      秦五谷垂眸,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再看一眼黑沉沉的河水。
      桥下的河水连月光都照不透,只听见水声沉闷的回响。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秦五谷猛地朝着他扑上来,两只手攥住他的衣襟,攥的死紧。
      陈炳看清了她眼中遍布的血色,骇得向后踉跄了一下,他声音变了调:“你若不答应,你娘和你弟弟可就......”
      他还想说什么威胁的话,但这次秦五谷没给他机会说完。
      这一刻,秦五谷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烛光下眯着眼睛给她缝衣服的娘,只有整天逮着机会就要她抱的秦丰收。
      秦五谷一脚揣在他的膝窝,将他狠狠地往前一推。
      陈炳的手胡乱在空中抓了两下,但什么都没抓到。
      前面没有护栏,这么冷的湖水。他掉下去必死无疑。

      没有丝毫犹豫,秦五谷转身,将秦丰收牢牢得抱在怀里,向着回家的方向,拔腿就跑。
      身后好像传来陈炳的惊呼,似乎还有水花溅起的声音和风声,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最后只剩下自己和丰收的心跳声。
      咚咚咚。
      咚咚咚。

      寂静的黑夜里,只有她家中还有一点烛火的微光。
      那是阿娘给她留的灯。
      回家就好了。
      回家就安全了。
      只要睡一觉,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跑的太快,没看到路边的草垛后面,有三个身形高大的男子在看着她。
      中间的是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穿一件单薄的,袖口镶着金边的玄色长衫,翘着二郎腿悠闲得坐卧在草垛上。他面色苍白,眼神嚣张,这么冷的天气,额间还有细密的汗珠在不断得汇聚。
      他一坐一右各站着一个青年人,左边的个子高些,清瘦,桃花眼,眼底一颗小痣,只看着秦五谷的背影,都有种自然流露的风流多情。他看向中间的人:“殿下属意她家?可要属下先去调查一番?”
      被称作殿下的正是当朝太子钟景。他一脸不耐烦:“养个几日就走了。何必这么麻烦。”
      那青年还是有些不放心的样子,想起秦五谷的穿着,衣服厚的像个坛子,但凡是个体面人家,能买得起好料子,谁会这么穿。他有些犹豫:“看着有些贫苦。”
      右边的青年腰间别一把短刀,抱臂站着,目光比刀锋好锋利,闻言反驳道:“贫苦吗?应当不会吧。你看她杀人多利索,这种心性怎会将日子过得太差。”
      钟景摸一把额头的汗珠,嗤道:“利索吗?呵!”
      他看的很清楚,秦五谷推那人下河的时候,腿还哆嗦了一下。
      但她推的很坚决——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那不是残忍,是一种不得不这么做的表情。
      至于心性么,若是她杀完人不那么害怕,心性倒是还可堪大用。现在这种落荒而逃的行为,实在难看。

      钟景挥挥手,身后的两个人转瞬消失在了夜色中。
      他看着秦五谷的背影,决定跟上去看看。

      秦五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回家的。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瘫坐在床边上,一只手垂落在身侧,一只手死死得攥着床上被子的一角。
      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汗浸透了,冷的像冰。
      她茫然的抬起头,向着床上看去。
      烛光黯淡,梅庆姑抱着秦丰收睡得很熟,浑然不知他又跑了出去,更不知......自己的女儿杀人了。

      秦五谷闭上眼睛,胳膊缓缓得遮住脸。
      她告诉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底线。
      是陈炳越界了。
      是他该死。

      秦丰收还不是很理解发生了什么,他只看见眼前一向坚强的姐姐抱着身子缩成一团,急的紧紧抱着她。
      他不敢大声喊叫,怕吵着了娘亲,又担心姐姐,因此只得呜呜呜的小声哭泣,边哭边望着秦五谷:“姐姐,姐姐,理理我姐姐!”
      他不停歇的喊,喊的人脑仁生疼,青筋横跳。
      许久,秦五谷终于抬起头来,心中那复杂的情绪都被喊得冲淡了许多。
      她看着眼肿如桃的幼弟,眼眶还湿润着,唇边却掠过极浅的一个笑。
      她不害怕,也不后悔。

      她盯着秦丰收看了许久,抬手擦了擦眼角,又恢复了往日威严的长姐模样。
      她绷着脸,指了指床榻:“滚去睡觉。”
      秦丰收愣了愣,看看她,又看看床,小脑袋拨浪鼓似的转了转,最后还是屈服在姐姐的威风之下,抽抽噎噎得,爬上去了。

      秦五谷看着他缩进了梅庆姑的怀里,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望向自己,熟睡的梅庆姑似有所感,从被窝中伸出手轻轻得拍了拍他的小脸。
      秦五谷给他们捻了捻被子,看着他们的睡颜,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她趴下身子,往黑暗的床底下爬了一尺的距离。将那一圈细细摸索过去,就会发现那里有一块砖缺了一块角。那缺口极微小,秦五谷指尖扣进去,沿着那缝隙抠了抠,一点点得将那块砖抠的松动了起来。
      指尖传来磨破的钝痛,她毫不在意,只加大力气按住了翘起的砖面,四两拨千斤得,直接将它拨了出来。
      秦五谷连大气都不敢喘,做贼一般,一手将那块砖头轻轻地放在一旁的地上,一手摸出了底下一张巴掌大的油纸。
      直到那油纸攥在手心,她的心里烦躁骤减,陡然的踏实了许多。她闭了闭眼,缓了缓擂鼓般的心跳,随后迅速得爬了出来,奔到窗前。
      本想将蜡烛吹熄了,想了想还是算了。若是烛火陡然灭了,恐会惊醒了梅庆姑,让她知道自己回来了。
      于是她转身极小心的推开房门,跑到了外间的正屋。

      家里巴掌大的地方,即便摸黑,也不影响秦五谷行动自如。
      她将房门虚掩上,一溜烟得跑到窗前,将窗户支起来。

      悠悠夜色,万丈浮云。
      月亮的银辉瞬间从半敞的窗扉照进来,照亮了秦五谷坚定的眼神。
      她看一眼屋后广袤的田野,又低头看着手中的油纸包,随后将它缓缓得打开。
      里面包着的是一张黄色的符纸。符纸上画着一长串秦五谷看不懂的红色字符,但笔力遒劲,如苍龙破浪腾出。
      秦五谷眸中前有未有的清明。

      神婆的话语回荡在她的耳边:“梦游症,其实就是魂魄离身,人糊涂了。真要治起来,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得招个厉害的魂魄来镇宅,让你弟弟的魂魄不敢乱跑便行了。”
      秦五谷记得神婆看着她欣喜的神色翻了个白眼,才缓缓说:“最好是帝王将相,生前是帝王之气,身后煞气够重。但切记,代价很大,不可轻用啊。”
      秦五谷将这枚龙符放进香炉里,又摸了摸自己早就埋在香灰里的龙脉钱,这才稍稍放心,依次点了三炷香。
      神婆算无遗策,听说大弟子如今已在钦天监做了好大的官,想来不会骗她。
      她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恭恭敬敬得背了招魂词:“田家秋作苦,小女夜舂寒。细葛含风软,香罗叠雪轻。自天题处名,当命著来清。得君恩并济,黄泉不分离。”
      秦五谷觉得,无论那代价是什么,只要能护母亲和幼弟安好,都值得。

      身后,正屋的门被人打开又关上,快的只有一阵冷风拂过。
      钟景站在屋子里,视线陡然变暗,他挑起眼帘,看向了四周。
      屋子是土坯的,顶上盖着一层茅草,屋里放置着一张八仙桌和两个长条板凳,前面一条长方形的案板,上面供着香炉,香炉旁边放着几个皱巴巴的小苹果。
      吴钩高悬,此刻木窗支起来一半,能看到前面案板底下,背对着自己蹲着个那姑娘。
      她穿一件深灰色肥肥大大的短袄,简单得束了一根长辫子,辫子垂在身后,借着月光看去,活像个圆润的水豚。

      钟景甫一进屋,正听到这句话。
      他不由得皱起眉。这话有些邪门,像是个什么仪式?

      钟景在她背后不动声色看了许久,水豚精将三炷香插回了香炉,此刻跪着烧起黄纸,边烧还边絮絮叨叨得轻声念着什么。
      解毒时他身上的热气此刻开始逐渐散去,冷意加倍得反噬了回来。
      好冷!
      钟景冻得吸了吸鼻子,皱起眉头。
      他仰头看看头上铺的严严实实的茅草,这仿佛地狱一般的环境,一时间心情很复杂。
      老四看走了眼,这姑娘杀人可以,生活水平肉眼可见的不行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part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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