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二八三七

3、季秋·二 人家那是被

　　蓝星礼貌微笑道：“谢谢，我不需要。”

　　“…”

　　二人四目相对一会，赵云兮实在是招架不住了，他撇开头，弯腰弹了弹裤脚的灰。

　　两个人默不作声。

　　值得庆幸的是，这种状况没多久就被下课铃声打断了。

　　果然，下课铃声是最棒的。

　　如果有什么事情是最令人厌烦的，那一定是下雨。

　　明明上午还是艳阳天，下午不过多了一些云朵，到放学时刻却变成了灰白的阴天，甚至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来。

　　但如果有什么比下雨更令人厌烦，莫过于没有带伞；而比下雨没带伞更令人厌烦的，就是偏偏在出门时才下起雨来。

　　很不巧，赵云兮就是这样一个倒霉蛋，出校门口时，偏巧天公不作美，雨这时朦朦胧胧下了起来。

　　或许，赵云兮应该每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黄历，而不是背英语单词。

　　赵云兮拎着装书的袋子，顶着密集的雨丝直奔学校门口的公交站台，他脱下校服外套，抖掉落在上面的雨珠，余光却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着伞路过公交站台，赵云兮停下动作，抱着校服外套试探喊着，“蓝星。”

　　身影蓦地停顿，疑惑地回头看向一旁，见是赵云兮，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又恢复了平日平淡的模样，他问：“怎么了？”

　　“你去地铁口吗？”

　　“嗯。”

　　“太好了，能捎我一段路吗？”

　　他怔住一小会儿，便走到赵云兮面前说：“走吧。”

　　蓝星的伞是淡淡的蓝色，和他的名字很贴。

　　他左手持着雨伞，步伐配合着赵云兮。

　　学院路上，脚下的地砖渐渐被细雨润湿，空气中升起一片朦胧的水雾，来往车辆开着雾灯驰过，路灯的光亮透过雨幕，细微的水汽点儿在灯光下跳舞。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然穿过种了高大法国梧桐的学院路，继而趁着绿灯踏过十字路口。

　　伞外车辆来来往往，街道喧嚣，可赵云兮只听得见雨点敲击伞面，沙沙沙响了很久。

　　雨点默默汇集成大颗水滴从伞面流淌过，最后深深钻入黢黑的沥青马路。

　　两个人就像伞面上的雨点，只是默默行动着，谁都没有说话，可赵云兮有些苦恼，明明他的视线是看向眼前，却总是不知不觉偏移。

　　在雨中走了没几分钟，赵云兮就觉得肩头凉得发冷，扭头一看，发现衣服已经湿了。

　　雨伞是七骨的，两个高挑少年撑起来有些小，于是肩膀也不免落湿了些。

　　应该是陌生的缘故，蓝星与赵云兮隔了些距离，像是隔了一堵无形且透明的墙。

　　伞有些倾斜，蓝星的肩膀湿了一片，他像是在特地关照赵云兮这个没伞的人。

　　赵云兮有些过意不去，提出：“我来拿伞吧。”

　　“不用。”

　　“那你凑近些，你瞧你肩膀都被雨淋湿了。”

　　蓝星瞥了肩膀一眼，往赵云兮凑近了些。

　　突然，赵云兮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蓝星，笑着对他说：“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是在打相合伞。”

　　“…”

　　半晌，赵云兮便看见蓝星淡然一笑。

　　本以为对方会说些什么，没想到就只是笑一下算了。

　　这对吗？你的配合去哪儿了？

　　赵云兮拎袋子的手不自觉握紧了些，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那…你觉不觉得，现在这场景就像电视剧一样，主人公没有伞，恰好遇到另一个主角，然后，两个人打同一把伞？”

　　“…”

　　身边的人没有立即回答，只是看了赵云兮一眼，忽而思索片刻，笑着说：“像，不过，好烂大街的剧情，现在剧本里都不写了。”

　　好不会聊天一人。

　　赵云兮只觉得尴尬，干脆扯起嘴角，笑笑便不说话了。

　　随后，蓝星悠悠地问赵云兮：“到地铁口了，你坐哪个方向？”

　　“渡口。”

　　蓝星收起伞，甩了甩伞面的水说：“我跨江大桥。”

　　赵云兮疑惑了，按道理来说，假如两个人上下学都坐地铁，那平时也总该碰着一回，可赵云兮却从来没碰到过蓝星，他问：“为什么我从来没在地铁碰到过你，除了今天？”

　　两人前后走着，地上潮湿，蓝星小心翼翼迈着步子，“可能是因为我平时骑自行车上学吧，现在下雨了，没法骑车。”

　　是了，从开学起到今天才下了场雨，因此平时碰不到他也是正常的。

　　但如果到了雨季，那他有概率每天都碰到蓝星。

　　列车来得正好，他们一下电梯，就见前往跨江大桥方向的列车驶进站台，缓缓停稳，于是蓝星快速和赵云兮打了声招呼，便挤进车厢。

　　此时前往渡口方向的列车也进了站，赵云兮凭借着坐地铁的经验，快步跑到头，成功在高峰期人满为患的地铁车厢中抢到一个位置。

　　一场夜雨过后空气格外清爽，赵云兮推开窗门，一股带着青草气息的清香扑面而来，随即向四周散开。

　　房门外“呜呜”的叫声响起，赵云兮打开门伸出头往外一探，只见探长在门外摇着大尾巴老老实实地坐着。

　　探长见赵云兮开了门，立马起身凑近他，赵云兮怕被探长热情舔舐，赶紧将门关上。

　　这下探长不乐意了，爪子扒拉着门，如同在说：“人，你怎么忍心将这么可爱的小狗关在门外。”

　　可赵云兮是个冷酷的人，他没在大润发杀过鱼，但打死过数不清的虫子，所以他的手已经沾上数不清的命了。

　　区区小狗而已。

　　赵云兮放下牙刷，无可奈何地开了门对它说：“等一会。”

　　转而，再次把门关上，七八分钟后才再次把门打开。

　　赵云兮每天穿着运动服，头戴运动耳机听英语单词，右手牵着一条老狗，左手拎着装有水和塑料袋的袋子出现在公园里，这是他的日常。

　　探长是老母亲领养来的退休警犬，一直以来探长的遛弯、玩耍都由赵云兮负责。

　　原因是赵云兮上学、放学时间早，而老母亲早上起不来，傍晚又回不来，于是这些活计全落在了赵云兮头上。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干代肝的好时候，他还没出社会就已经有很久的经验了，直接超过全国百分之99的代肝人。

　　于是，赵云兮从此过上了每天清早6点准时爬起，被狗催促着出门，且全年无休、上学下学都要遛狗的日子。

　　所幸探长是条懂事的老狗，不然赵云兮就会像隔壁快80岁老爷子那样，下雨天也得出去遛遛狗。

　　6点40分左右，做早餐的阿姨已赶往下一家忙活去了，赵云兮准时回到家，将做好的早餐摆上了桌。

　　吃完早餐，赵云兮将东西收拾妥当，再把阿姨配比好的狗饭端给探长吃，最后卡在7点前出了门。

　　一如往常，地铁仍然拥挤，且抢不到位置。

　　还得时时刻刻盯着是否到站，这全“依赖”线路过于老旧。

　　啥时候换新的啊，咱滨海市难不成已经落魄了？

　　一通挤压后，赵云兮急头白脸地下了站。

　　此时已是7点20分。

　　他心急如焚，心中涌起“非常后悔，早知道就不等下一趟了”的念头。

　　这是赵云兮的日常：每日定后悔，明天定继续，日复一日。

　　他现如今也只能跑起来。

　　狼狈。

　　等赵云兮气喘吁吁跑到教室外楼梯旁的走廊，就见蓝星和林霞正在教室门口讲着话。

　　什么情况？

　　他掏出手机一看，还没上早读呢，这才7点28分，班主任怎么提前来了？

　　赵云兮平复呼吸，瞬时从狼狈学生，摇身一变成了大众眼中优秀班干部，平淡地走近教室，顺道与老师问好，这是赵氏家传的体面与礼貌。

　　岂料，林霞这次并没有点头，而是叫住了赵云兮。

　　他淡然地问：“老师，怎么了？”

　　“班长，你先陪同蓝星去趟学校门口的派出所，我给他家长打电话。”

　　接着，林霞掏出手机低头拨了个号码，转头见他俩还没走，又挥挥手催促着，听电话拨通，便开始和家长交谈起来。

　　“走吧，班长，这次麻烦你了。”

　　赵云兮本还在疑惑这是怎么了，听见蓝星叫自己了，就赶紧把东西递给教室门口的同学，“麻烦放一下，谢谢。”紧接着跟上蓝星。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就报警了？”他诧异问着。

　　蓝星面不改色，平静道：“自行车被偷了。”

　　赵云兮不解，他想不到自行车怎么好端端突然就被偷了。

　　虽然被偷了自行车，但蓝星表情依旧如平常般平和，完全看不出被偷了什么东西，这让赵云兮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家庭，才能养出这么个处事不惊的性子？

　　“吴警官…”

　　派出所的吴警官从工位站起，一看见来人就呼吸一滞，眉毛一挑，头一扭对内喊道：“小刘来活了，东西被偷了。”

　　办公区的小刘抬头，起身拿起报案材料表，一手轻轻锤着脖颈走出来，将表放到接待服务区的桌子上，从口袋掏出一支笔递给蓝星。

　　小刘警官忽然停顿住，接着正准备询问谁要报警，但还没开口…

　　“我报警，自行车被偷了。”蓝星贴心提醒道。

　　“小朋友，把信息填一下哈，不知道怎么填的就来问我。”接着，小刘微笑着坐在一旁，取下别在衣服口袋上的笔递给蓝星。

　　“好的。”

　　蓝星接过笔“刷刷”地写了起来。

　　小刘在一旁看着蓝星填信息，她对蓝星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称赞：“啧啧啧，瞧瞧，不愧是祖国未来的花朵，这小朋友心态，稳。”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一旁忙活的吴警官撇撇嘴道：“稳啥啊，人家那是被偷麻了，算上这次，这还才一年出头就被偷了六次，搁谁身上也习惯了。”

　　小刘有些错愕，她呢喃道：“平均下来两个月就得被偷一次，去掉寒暑假，一个月半一次。”

　　坐在蓝星身旁的赵云兮用佩服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心想着被偷这么多次，还能骑自行车上学，这心态，真的很好了。

　　要是他自行车被偷一次，赵云兮都不打算骑自行车了。

　　如果他奶奶听说了，还会用柚子叶给他扫身，沐浴时用柚子叶洗身，睡觉时枕柚子叶睡，一连七天。

　　用赵云兮奶奶的话讲，就是“磁场干净啦，坏运气就跑掉了啦。”

　　不过，这话赵云兮不敢讲出来，他怕被警察叔叔说“封建迷信。”

　　不知何时，刚刚还在忙活的吴警官，也拿着水杯在蓝星身边一边喝水，一边看着他写

　　他问：“联系监护人来了没有啊，这回还是你叔来？”

　　“嗯。”

　　不一会，蓝星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他将表递给一旁的吴警官，“写好了。”

　　吴警官接过表瞥了眼，道：“这车咋就这么稀罕偷呢。”

　　蓝星平淡道：“以为达不到立案标准吧。”

　　“也对，不是内行人，谁看得出这车近一万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