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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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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一晚多少钱。”
“没问。”
他把登山包拉链拉上,站起来,试了试肩带松紧。
盛弥然看了眼手机,五点三十七。天色已经完全亮了,镇北尽头的农田显露出轮廓,再远处是一道低矮山梁,覆着青灰色植被。
他们往镇北走。
这一带已经没有商铺,路边是些自建民房,院子或大或小,有的养鸡,有的堆柴。走到最北一户,院门是铁栅栏焊的,上面缠着枯死的丝瓜藤。
舒时敲了敲铁栅栏。
院子里头有狗叫,不是凶的那种,就是喊两声打招呼。过了一分钟,屋门推开,出来个老太太,六七十岁,围着藏青色围裙。
她眯眼看清来人,没笑,也没显得意外,“又来了。”
“奶奶,打扰了。”舒时点头,“住一晚,明天进山。”
老太太看了盛弥然一眼。
“学生?”
盛弥然赶紧回答:“是的奶奶,我跟他一起。”
老人没多问,把院门打开,让两人进去。院子不大,水泥地面扫得很干净,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狗是条土黄杂毛,趴在水缸边上,尾巴摇了两下。
“西屋空着,”老太太说,“被褥在柜子里,自己拿。”
舒时应了一声。
西屋约莫十二平,一张木板床,一张三屉桌,窗户朝院,玻璃擦得亮。舒时把登山包卸在墙角,摄影包放在桌上,没有躺下的意思。他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构树。
盛弥然把书包放在床尾,“你在这歇会吧,我去买点水果。”
盛弥然回到主街,早市还没散,菜摊上有橘子、苹果,还有本地产的野柿子,个儿小,软塌塌挤在筐里。他买了三斤橘子,两斤苹果,又买了把水果刀,老板说刀两块钱,加三毛能刻字,他不要。
回去路上经过卖熟食的推车,盛弥然顺手又买了半只烧鸡、两根红肠。摊主用油纸包好,塞进塑料袋。
盛弥然拎着东西走回院子,狗抬头看他,又把脑袋搁回前爪上。
西屋门开着,舒时坐在床沿,低头看手机。山里没有信号,他在翻相册。屏幕光照在他脸上,盛弥然看见他眼睑下方有一小块青色。
他把水果和熟食放在三屉桌上。
“中午吃,”盛弥然说,“晚上热一下,明早进山也能带。”
舒时看了眼那袋东西。
“多少钱。”
“没多少。”
舒时没再问。
盛弥然洗了两个橘子,一个递给舒时。舒时接了,放在桌边,没剥。
窗外太阳升高,院子里那棵构树投下短短的影子。老太太在灶房烧水,蒸汽从窗缝溢出来,带着柴火味。
盛弥然坐在床尾,剥开橘子,把白筋一根根摘掉。
“你上次来,”他问,“也是住这?”
“嗯。”
“老太太知道你去矿坑那边?”
“知道,是我导师联系的这户人家,会每个月给他们钱,给我们提供便利。”
盛弥然把橘瓣送进嘴里,很酸,他嚼了几下咽下去。
“那老奶奶了解山里的情况吗?”
舒时沉默几秒,“她说那地方阴气重,这几天可能会下雨,”他声音很平,“建议我这段时间不要去。”
“你还是来了。”
“嗯。”
盛弥然又剥开一个橘子,还是酸。他把剩下的半个放在桌边,和舒时那个并排,“我觉得你应该听奶奶的话,最近不要去了。
舒时终于抬头看了盛弥然一眼:“不可能。我时间有限,各种论文材料都还在等着我去写,如果我现在不去,谁给我参考数据?”
盛弥然扁扁嘴:“好吧。”
接近中午,院子安静下来。狗挪到屋檐阴影里睡觉,偶尔耳朵动一下,老太太在灶房做了午饭,盛了两碗白米饭,一碗炒青菜,一碗蒸腊肉,放在堂屋方桌上。
舒时和盛弥然过去吃,没人说客气话,但都把饭吃完了。
下午舒时又拿出相机检查电池和存储卡,盛弥然坐在床沿,把手机上那几张矿区卫星图放大缩小,假装在看什么。
太阳偏西时他去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狗醒了,凑过来闻他裤脚,他蹲下摸了摸狗的头,狗尾巴摇得很慢,像很久没被摸过。
晚饭是把中午买的烧鸡和红肠热了,就着老太太给的两个馒头。舒时吃了半个烧鸡、一根红肠、一个馒头,盛弥然吃了剩下的。
天黑得比城市早,六点半,窗外已经全黑了,镇上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窗子透出昏黄光斑。
盛弥然躺下时八点不到。
木板床很硬,被子有樟木箱的味道,不是樟脑丸,是木头本身的气味。他侧躺,面朝墙,听着隔壁床上舒时翻身的声音。
很轻。
盛弥然闭着眼,没睡。
他想起今晚买的那些急救用品,碘伏是小瓶玻璃装的,塞在书包最底层。他又想起那组蜱虫图,他想起出租车计价器从十三跳到一百三十二,想起舒时说“你听不懂吗”。
迷迷糊糊快睡过去的时候,盛弥然听见了舒时从床上坐起来的声音。被子掀开,布料摩擦,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
盛弥然没动。
脚步声停在他床前。
停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往门口去,门轴轻响,脚步声消失。
盛弥然睁开眼,翻过身,看见半开的门外舒时的背影。他站在院子里,头灯没开,就那么站着,面对那棵已经看不见轮廓的构树。
盛弥然看了他两分钟。
舒时刚开始没有动,接着轻手轻脚走进屋子里,拿起放在地上的登山包和摄影包以及少部分干粮。
盛弥然一惊,碰的一声站起来:“你要去哪里?”
“不关你的事。”舒时摸黑往外走。
盛弥然赶紧下床穿鞋子,拿上另外的行李跟上前面步子迈得极大的舒时:“你没听那个老奶奶说吗?现在不能进山,你还去?!”
“我有经验,而且我年轻,有力气。”舒时躲开盛弥然伸过来的手,自顾自往外走,“用不着你担心。”
这时候天还没亮透,院子上空是青灰色,构树的枝杈像毛细血管一样印在上面。
“啊你……舒时你让我说你什么好,你怎么那么固执。”
可他还是喜欢。
盛弥然恨铁不成钢地跟上去。
院门被打开,响了一声,老太太端着猪食盆从灶房出来,看了他们一眼,“山里很危险的不要不听话啊。”
舒时往灶房那边走了两步。
“我必须走。”
老太太把猪食倒进槽里,盆子磕在水泥沿上,咣当一声。
“那别往深处走啊,有危险的,你们应付不了。”
舒时点头,“知道了奶奶,我会小心的。”
盛弥然接过奶奶递过来的五六个肉包子,跟出去。
镇子的土路覆着一层薄霜,脚踩上去有细碎的破裂声。两边的撂荒地里,蒿草秆子直挺挺戳着,顶着干枯的花穗。盛弥然低头看着脚前两米的路面,尽量不让视线往两侧飘。
舒时走在他前面,步速比昨天快。
七公里。
盛弥然在心里过了一遍卫星图的比例尺,平安镇到矿区直线距离约五公里,进山后绕行矿坑南坡,实际路程要多出两公里。他算了算脚程,舒时上次来,三个半小时。
他们一前一后,没说话。路面从水泥变成碎石,再变成泥土,两边的杂木林开始密集,构树、洋槐、臭椿,枝条交叠在头顶,筛下来的光线越来越暗。
走了约四十分钟,舒时停下来,他从冲锋衣侧兜掏出那把折叠刀,打开,插进脚边一蓬枯草里,往上一挑。
一条蛇忽然从草根底下滑出来,灰褐色,拇指粗,蹿进三米外的灌木丛不见了。
盛弥然站在原地,心跳震着耳膜。
舒时把刀在裤腿上抹了一下,收起来,继续走。
“这季节蛇不冬眠?”盛弥然心有余悸地大声问前面的人。
“这几天回暖,地温高。”
盛弥然“哦”了声,他看了眼自己的帆布鞋,鞋帮已经沾满泥点和枯草屑。他想起昨晚把防蚊虫喷雾和碘伏塞进书包底层,却没想过带一双高帮登山鞋。
土路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舒时钻进杂木林,侧身避开一丛挂满枯叶的枝条,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层,发出沉闷的沙沙声。盛弥然跟上,脸侧被枝条扫了一下,凉的,带着露水。
林子里的光线变成一种均匀的灰,像隔着毛玻璃。舒时的冲锋衣是暗蓝色,在灰调子里并不显眼,盛弥然隔三米盯着那片颜色,怕跟丢。
二十分钟后,林子边缘出现第一块裸露岩土。
那是废石堆的边缘,碎石块大小不一,棱角锋利,挤在枯草丛里。盛弥然踩上去,脚底打滑,他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的构树干,手掌蹭掉一块树皮。
舒时从头到尾没回过头,但步子放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