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与幼崽》桑格维斯

31、哭泣的果树 薇薇安

　　薇薇安抬头看了看弗蕾雅，又看了看海娜，从她们的眼神里读出了同一种意思，今晚得多摘几箱。

　　甲板上的人群也开始暗暗骚动起来，都在低头跟自己的孩子小声交代待会儿怎么配合、怎么摘得快又不伤果子。

　　穿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开始分批发放人字梯，每批三组人，他们还负责带这三组队往不同的方向登岛。

　　轮到薇薇安她们的时候，海娜把梯子往肩上一扛，弗蕾雅蹲下来，轻轻的把薇薇安背起来，另一只手拎着两个摞在一起的空木箱。

　　带她们这组的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女孩，手里拿着个登记板，打着手电走在最前面，领着她们沿一条铺了碎石的坡道往高处走。

　　岛上的路和基地完全不同，脚下踩的不是泥地，是泥土和碎水泥块交织的碎路，偶尔有石头凸出来，被最前面的年轻女孩用手电照一下提醒后面的人注意。

　　遇到一段特别陡的上坡，海娜扛着梯子不好爬，旁边的另一个妈妈伸手帮她托了一把梯子底部，海娜回头说了声谢了，那妈妈摆摆手，牵着自己孩子继续往上走。

　　约莫走了一刻钟，碎水泥路也渐渐被走到了尽头。

　　年前女孩停住脚步，把手电关掉，往旁边让开一步，让大家看清前面的果园。

　　不远处是一片被果园划分好的区域，果树整齐排列，每棵树之间隔着恰好够一个梯子架在中间的距离。

　　每一棵树的叶片都在发光，安静的、冰冷的光，像月光被揉碎了涂在枝叶间。

　　其实主要是每片叶子的叶脉在发光，主脉最亮，侧脉次之，细脉则像毛细血管一样，在叶片表面织成一张淡金色的光网。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树枝，每根树枝上都有一条或者两条光线从细的地方指向粗的位置，然后沿着树干一路往下，直到地面的根系。

　　汽水梨不是薇薇安想象中那种和普通梨子差不多的东西。

　　它是透明的。

　　一种极淡的绿色，像很薄的那种绿色玻璃瓶，一没拿稳，掉地上就会破掉的既视感，透过果皮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液体。

　　薇薇安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个梨叫汽水梨了，它就如同人们拿着的被晃过的的汽水，汽水梨的液体在果皮内部轻轻晃动着，凑近看还有小气泡一颗颗往上跑。

　　果实的形状是很标准的啤梨形，表皮光滑，没有绒毛，没有果霜，比一般的啤梨还大颗。

　　有人直接张着嘴看傻了，手还保持着刚才准备搬梯子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年轻女孩似乎已经见惯了这种反应，面无表情地拿登记板指了指分配给她们的三棵树。

　　意思很明显，“这三棵是你们的”然后她退到远处，和其他工作人员站在一起，远远地盯着这片果园。

　　海娜把梯子架稳在树干旁边，用手晃了晃确认不会滑。

　　弗蕾雅站在梯子下面，两只手扶住梯子的两侧，抬头看着薇薇安。

　　薇薇安在梯子横档上踩了一下，试了试稳度，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

　　梯子不算很高，爬到最上面那档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和顶层那些果实平齐。

　　她站稳后回头朝弗蕾雅看了一眼。

　　弗蕾雅点了一下头示意她们准备好了。

　　薇薇安伸出手，轻轻托住最近的一颗汽水梨。

　　果皮触感和她前世摸过的苹果或梨差很多，毫不夸张的说薇薇安觉得这就是玻璃的触感，能隐约感觉到里面液体在指尖的压力下轻轻晃动。

　　她用另一只手捏住果梗，轻轻一拧，果梗从枝头断开，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咔。

　　薇薇安把梨小心地放进梯子旁边挂着的采摘篮里，又伸手去摘第二颗。

　　海娜在下面把篮子接过去，把汽水梨一颗一颗码进木箱。

　　不止海娜，附近的大人动作比平时搬鱼筐轻了不知多少倍，每次放梨都是两只手一起托着，因为大家都很怕这梨在最后的阶段摔碎了。

　　旁边那棵树的年轻妈妈正扶着她女儿的梯子，那孩子大概比薇薇安大两三岁，动作更快些，已经摘了小半篮。

　　再往远处，另一个组的小男孩正趴在梯子上踮着脚尖去够最外面的那颗梨，他妈在下面轻托他屁股，帮他保持平衡。

　　整个果园里除了偶尔传来果梗折断的清脆声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薇薇安摘完第十颗，把梨轻轻放进篮子，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处那几条从树干里流入地底的光线。

　　它们在夜里缓缓地、一波一波地流动，像一棵树在安静地呼吸。

　　她忽然觉得这棵树大概不是讨厌人，是怕吵。

　　这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她自己也不太喜欢太吵的地方。

　　薇薇安把目光重新转向枝头的下一颗果实，伸出手，继续摘。

　　她把第十五颗梨轻轻放进篮子里，揉了揉眼睛，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树。那个比她大几岁的小女孩还在飞快地摘，动作利索得像是已经干了好几天。

　　再往远处看，另一个小男孩正趴在梯子上，摘一颗歇一下，他妈在下面一边扶梯子一边拍他屁股无声的催。

　　估计所有大人都在想同一件事：带小孩打工实在是不方便。

　　大人有的是力气，搬梯子、扛果箱都不在话下，但偏偏大人不能碰果子。

　　而小孩，有的快，有的慢，有的摘着摘着就困了，有的手短够不到最外面那颗，有的一不小心就闹脾气罢工蹿出二里地。

　　但没办法，这活儿就得小孩干。

　　海娜倒没说什么，只是每次接过篮子的时候动作都特别轻，像是在接什么易碎品。

　　一箱没一会就满了，她搬去换箱点换空箱，来回跑了好几趟。

　　换箱点在果园区外侧，离她们这几排树有将近十分钟的路程，中间隔着一小片低矮的灌木丛和两块工作人员临时搭的登记台。

　　那边地势比果园低一些，离林子边缘更近，往回跑也更快。

　　弗蕾雅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心里默默记了一下。

　　如果出什么事，往那边跑，更方便些。
　　薇薇安摘完最后一颗放进篮子，低头往下看了一眼，已经是第五箱快满了。

　　她的小臂有点酸，手指上沾着果梗断口处渗出来的极淡的透明汁液，黏黏的，带着一股醉人的香。

　　海娜刚搬着第六个空箱子回到果园边缘，离她们那排树还有好一段距离，梯子还没放稳，薇薇安忽然感觉手边那颗汽水梨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今晚岛上几乎没有风。

　　薇薇安心里咯噔一下。

　　没有风，树怎么会自己颤动？

　　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后颈慢慢爬上来，刚刚采摘时那份新奇的愉悦，一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果园边缘的负责监督工作的人员是最先察觉异常的。

　　他们站得离果林最远，视野开阔，能看到整片果园的全貌。

　　有人先发现了树干上的光线流速不对，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脉搏，是急促的闪烁。

　　然后是树叶，所有叶片在同一瞬间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红，像凝固的血，周边的环境一下子就被红光笼罩。

　　然后摘果子的小孩和旁边的大人就都看到了同一件事，那些站在附近的穿蓝色工服的工作人员几乎是转头就跑。

　　他们的背影在果园边缘的光线下只闪了一瞬，下一秒就消失在黑暗里。

　　跑得无声无息，快到后头的人只来得及看到几个正在被黑暗吞没的模糊背影。

　　然后所有的树光同时灭了。

　　整片果园、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甚至是每一条叶脉里的光，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

　　大家直接跌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快得连眼睛都来不及适应。

　　黑暗猛地砸下来，薇薇安脚下是梯子，四周什么都看不见，眩晕感涌上来。她想喊，喉咙却骤然发紧。

　　她听到周围同时响起好几声短促的惊叫有孩子的，有大人压低嗓门喊“别动”“站在原地”“妈妈在这儿”。

　　黑暗里附近有人在喊工作人员，喊了好几声，没有任何回应。

　　然后薇薇安就感觉到树更用力的晃动。

　　像被狂风吹着一样左右甩动。

　　黑暗里传来枝条抽在空气中的呼啸声，抽得又急又狠，有一根枝条擦着薇薇安的耳边飞过去，带起的风刮在她脸颊上，带着一股极淡的甜腥气。

　　然后哭声就响起来了。

　　不是小孩的哭声，是树在哭。

　　尖锐的，从每一棵树的树干里同时爆发，整片果园几百棵树一起在叫。

　　声音从高处压下来，从低处涌上来，从四面八方灌进耳朵里，刺得耳膜发麻。

　　薇薇安在黑暗里把梯子横档抓得死紧，手指关节发白，嘴巴张了一下想喊妈妈，但声音被果树的哭声吞得干干净净。

　　然后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整个人从梯子上拎起来按进怀里。

　　是妈妈。

　　弗蕾雅一只手抱着薇薇安，另一只手还扶着梯子。

　　她把薇薇安往怀里一压，手掌覆上幼崽的额头。

　　下一秒，弗蕾雅的怀里空了。

　　薇薇安在空间里落在一片柔软的干燥区，周围是熟悉的淡蓝色水膜。

　　她把腿蜷起来，背靠着水囊的外壁，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慢慢平复下来。

　　薇薇安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了，她只知道自己被人鱼妈妈送鳞片空间里来了，她安全了。

　　但她知道海娜姐姐刚才在换箱点，还没走回果园深处。

　　进空间没一会，薇薇安还看见弗蕾雅往空间里放了些汽水梨。

　　看来在离开树前，弗蕾雅没有犹豫，把旁边的汽水梨顺手收了。

　　刚才搬箱子之前把外套脱了垫在树下，薇薇安摘下来的汽水梨一颗一颗码在上面，已经有小半箱的量。

　　弗蕾雅的手指在棉服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把整件棉服连同上面码着的汽水梨一起收进空间。

　　人鱼觉得这些是幼崽一颗一颗拧下来的，不能丢。

　　然后弗蕾雅站起来，伸手在树枝间飞快地捞了几颗还没摘的汽水梨是直接用指甲切断果梗，一手搂了三四颗，看都不看就往空间里塞。

　　要不是看在无污染的树能长这么多、好不容易长这么大的份上，敢在她幼崽耳边发出这种声音的植物，让幼崽不舒服，她早就连根拔了。

　　然后弗蕾雅从空间里甩了两条大鱼给附近的汽水梨树，她能感觉到是因为人类带走了太多树的孩子，树才会生气。

　　接着她转身朝大海的方向冲过去。

　　刚才跟着年轻的女工作人员走那段坡道的时候，那个女孩子就语速极快地交代过：“万一果林出状况，不要往回跑，直接往海边跳。”

　　“海面上会有灯，船上的应急探照灯会照向岸边，是最显眼的目标，跟着光跑。”

　　当时海娜还在旁边嘀咕了一句“听着像翻船演习”，现在这些话在弗蕾雅的脑子里重新响起来。

　　弗蕾雅穿过低矮的灌木丛，越过那道碎石坡道，脚下的泥土越来越软，空气里那股清冽的甜香被海水的咸腥味取代。

　　接着弗蕾雅就听到了好几次水声，前面已经有不少人跳下去了。黑暗中有人低喊“这边这边”，有人在招呼孩子跟着跳。

　　然后船上的应急探照灯亮了。

　　不是一盏，是好几盏同时打开，白色的光柱齐刷刷地打向岸边，把入水点附近的海面照得像白天一样亮。

　　光柱在水面上划出几道宽阔的白色光带，照亮了正在往海里跳的人影、抱着孩子浮在水面上的母亲、正在推救生筏的船员。

　　弗蕾雅冲到岸边，踩上最后一块礁石，身体往前一倾，双臂并拢，整个人像一条大鱼一样跃出去，砸进水面。

　　海水的凉意从四面八方同时涌上来，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乎要自动变出尾巴，但她压住了。

　　她直接沉到水面以下，在水流的掩护下把薇薇安从空间里托出来，淡蓝色的膜裹住幼崽全身，连着妈妈腰侧的鳞片。

　　然后她往旁边游了几米，浮出水面。

　　薇薇安从她肩头探出脑袋，还没看清楚周围的混乱场面，一件厚实的灰色毯子就兜头裹了下来。

　　“接住了接住了……这边有小孩！”一个船员蹲在岸边，手里拿着一叠毯子，挨个往每个上岸的孩子身上裹。

　　海面在应急灯的照射下亮得刺眼，光柱在水面上来回扫动，照亮了正在往岸边游的人影。

　　所有跳海的人都在往这片光区游过来，像一群被同一盏灯吸引的飞蛾。

　　弗蕾雅抱着薇薇安游到岸边，一个女船员伸手把薇薇安从她怀里接过去，另一只手把毯子往薇薇安身上又裹了一层。

　　“好了好了，没事了……船上准备了热水，先上去暖暖。”薇薇安裹在毯子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头还在滴水的金发。

　　弗蕾雅自己撑上岸，抖了抖斗篷上的海水，然后蹲下来把裹着薇薇安的毯子边缘掖紧，开始转头在人群里找海娜。

　　远处果园方向还在传来隐隐约约的尖锐哭声……

　　薇薇安裹着毯子窝在弗蕾雅的肩上，眼睛一直往黑漆漆的人群里找。

　　海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