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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恩仇必报, ...

  •   腊月廿九,乙巳蛇年最后一日,雪下得极大。

      公孙瑛抱着琵琶踏进清思殿时,鞋袜已被雪水浸透。领路的太监在廊下停步,尖细的嗓子压低:“里头那位,虽是废太子,可终究是龙子凤孙。姑娘仔细伺候,莫要学先前那几个不长眼的。”

      她垂首应是,指尖掐进琵琶背板。

      入宫四年,从乐坊到东宫,再从东宫被发配到这比冷宫更荒凉的清思殿,她早学会不露悲喜。只是踏进殿门那刻,仍被扑面而来的药味与陈腐气息呛得眉心微蹙。

      殿内未点炭火,窗纸破处漏进寒风。

      一道身影靠坐在临窗榻上,月白旧袍洗得发灰,膝上盖着半旧的墨绿锦毯。他正低头咳嗽,单薄的肩胛在衣料下突起嶙峋的弧度。

      “奴婢公孙瑛,奉内侍省之命,来伺候殿下起居,兼授琵琶。”她跪下,琵琶横放膝前。

      咳嗽声停了。

      半晌,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又是来监视本宫的?”

      “奴婢不敢。”

      “抬头。”

      公孙瑛缓缓仰面。废太子夏廷琏的面容比她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苍白。他生了一双极好看的凤眼,只是眼底青灰浓重,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可那目光扫过来时,仍有种洞穿人心的清冽。

      他看着她,忽然问:“本宫略知丝竹,却闻有曲非知音不敢弹,敢问你,可识此曲?”

      公孙瑛一怔。前朝禁曲,今上登基后明令宫中不得演奏。她低头:“奴婢不会。”

      “是不会,还是不敢?”夏廷琏又咳嗽两声,伸手拢了拢毯子,“无妨。本宫这里没有耳目,你弹你的,本宫听本宫的。”

      他抬手指向墙角:“那里有炭盆,自己生了火暖手。手指冻僵了,弹不出好曲子。”

      公孙瑛抱着琵琶起身,在那道平静的目光里,竟真去取了炭。火光亮起时,她听见夏廷琏低声念了句什么。

      是杜诗。

      “岁暮阴阳催短景,天涯霜雪霁寒宵。”

      清思殿的日子慢得像冻住的溪流。

      公孙瑛每日辰时到殿,酉时离去。她教夏廷琏琵琶,其实多是自弹他听。夏廷琏学得慢,手指纤长却无力,按弦时总在轻颤。但他听得极认真,尤其爱听那些边塞曲、征战调。

      “你啊,非太平之音。”有一日雪晴,夏廷琏忽然说。

      公孙瑛指尖一滑,划出刺耳噪音。她跪地:“奴婢失仪。”

      “起来。”夏廷琏放下手里半卷芸编。

      这书是他殿中少有的完整体面物件,“本宫只是好奇,你一个乐坊出来的姑娘,指间怎会有金戈铁马之声?”

      她沉默片刻:“奴婢的父亲曾是戍边校尉。幼时常听他讲沙场故事。”

      “校尉之女,如何入的宫?”

      “父亲获罪,家眷没入掖庭。”

      夏廷琏不再问。他望向窗外积雪的枯枝,很久才说:“今日不学新曲了。你给本宫讲讲边关吧,什么样的天,什么样的沙,什么样的……人。”

      公孙瑛便讲。讲陇西的狂风能把帐篷连根拔起,讲夜巡时火把照见雪地里狼的绿眼睛,讲父亲麾下有个小兵,才十六岁,第一次杀人后躲在营帐后偷偷哭。

      夏廷琏静静听着,手指在毯子上虚虚地划,像在描摹她说的万里河山。

      讲完了,他忽然说:“你父亲是公孙毅?”

      公孙瑛浑身一僵。

      “四年前陇西军粮案,公孙校尉上书揭发监军太监克扣粮饷,反被构陷通敌,满门男丁斩首,女眷充入宫廷。”夏廷琏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天气,“本宫记得这事。那时……本宫还是太子。”

      她伏在地上,指甲抠进砖缝。

      “你想报仇么?”夏廷琏问。

      公孙瑛猛地抬头。

      废太子靠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眼睛在昏暗殿中亮得惊人。他轻轻说:“如果本宫说,你父亲的案子,本宫知情,甚至……曾想插手,你信么?”

      “殿下为何告诉奴婢这些?”

      “因为本宫这里太冷清了。”夏廷琏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奇异的温柔,“冷清到,连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公孙瑛,你想报仇,本宫想活命。我们或许……可以相互取暖。”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太监。对话戛然而止。

      那晚公孙瑛回到乐坊住处,从床板下摸出一本残破曲谱。谱子封面无字,内页用极淡的墨抄着的全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她四年前偷偷写下的:

      “巴生十年入宫,巴生十四年,当雪恨。”

      今年,正是巴生十四年。

      丙午年正月初一,新岁朝贺。

      清思殿无人来贺。公孙瑛晨起时特意换了身半新的水绿袄子,发间插了支银簪。

      是入宫那年母亲偷偷塞给她的,四年里从未戴过。

      夏廷琏见了,微微一笑:“好看。”

      他今日气色好些,换了件靛青常服,坐在窗前自己跟自己下棋。棋盘是画的,棋子是捡来的黑白石子。

      “殿下不怨么?”公孙瑛忽然问。

      “怨什么?”

      “今日大朝,百官朝拜,万国来贺。而您本该……”

      “本该坐在那金銮殿上?”夏廷琏落下一枚黑子,“公孙瑛,这宫里最没用的就是‘本该’。

      我那位三弟……

      如今的陛下,他坐在那位置上,是因为他该坐,还是因为他敢坐、能坐?”

      他抬起眼:“就像你,本该是校尉府的小姐,骑马射箭,将来嫁个少年将军。如今却在这里,陪一个废人虚度光阴。”

      “殿下不是废人。”

      “是么?”夏廷琏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厉害,帕子掩口,放下时公孙瑛瞥见一抹暗红。他面不改色将帕子攥入掌心,“太医说,本宫活不过今年冬天。”

      公孙瑛的心脏像被冰水浸过。

      “所以,”夏廷琏缓过气,声音更轻了,“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要快。本宫……或许陪不了你太久。”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

      一群太监宫女簇拥着一人走进来。为首那人穿暗紫蟒袍,面白无须,笑容和煦如春阳,可眼底一丝温度也无。

      “参见太子殿下——”他拖长声音行礼,腰弯得敷衍。

      夏廷琏淡淡道:“高公公如今是司礼监掌印,该本王向你见礼才是。”

      “折煞奴婢了。”高进忠直起身,目光在殿内扫过,落在公孙瑛身上时顿了顿,“这位是?”

      “教琵琶的宫女。”

      “哦——”高进忠笑容深了些,“陛下仁厚,虽将殿下安置于清思殿静养,仍顾念殿下起居。特命奴婢送来新年赏赐。”

      他身后小太监捧上托盘,红布揭开,是几匹寻常缎子、一些干果蜜饯。最上面,端正摆着一只白釉小瓶。

      “这是太医院新配的养心丸,陛下关切殿下玉体,嘱咐每日服用。”高进忠拿起药瓶,亲自放到夏廷琏手边,“殿下可要保重,莫负了陛下圣恩。”

      夏廷琏看着那药瓶,良久,微微一笑:“请公公回禀陛下,臣……感念天恩。”

      高进忠满意离去。

      人走远了,公孙瑛低声道:“那药……”

      “是催命符。”夏廷琏平静地拿起药瓶,拔开塞子嗅了嗅,“分量不重,但若日日服用,三个月后便会‘病重不治’。陛下终究……容不下我这粒尘沙。”

      他忽然看向公孙瑛:“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被牵连,怕跟着本宫一起死。”

      公孙瑛跪下来,双手平举过头:“奴婢的父亲教过奴婢一句话:恩仇必报,生死等闲。殿下若信奴婢,奴婢愿为殿下手中刀。”

      夏廷琏注视她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接过她的效忠,而是轻轻拂开她额前一丝乱发。那动作太过温柔,温柔得公孙瑛浑身一颤。

      “我不要你做刀。”他说,“我要你活着。但如果……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替我看看,这江山在他手里,会变成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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