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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小哑巴与小太阳   第二章 ...

  •   第二章小哑巴与小太阳

      竹玉五岁那年,世界还是软的。

      妈妈的怀抱是软的,声音是软的,连落在脸上的阳光都是软的。她记得那些午后,妈妈抱着她坐在阳台的藤椅上,阳光透过纱帘变成毛茸茸的一团,罩在她们身上。妈妈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嘴里哼着歌,或者讲故事。

      “从前有个小公主,”妈妈说,“她住在一个很大的城堡里,但她一点也不开心。”

      “为什么呀?”竹玉窝在妈妈怀里问。

      “因为她的爸爸妈妈都很忙,没人陪她玩。”

      “那后来呢?”

      “后来呀,她遇到了一个小太阳。”妈妈低头看她,眼睛弯弯的,“小太阳每天都来看她,陪她说话,给她带糖吃。慢慢地,小公主就开心起来了。”

      竹玉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是小太阳。”

      妈妈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对,玉玉是妈妈的小太阳。”

      那是竹玉听过最好听的话。

      她是妈妈的小太阳。她能让妈妈笑,能让妈妈开心,能让妈妈抱着她说“有玉玉真好”她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当这颗小太阳,在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扑过去,在妈妈累的时候给她捶背,在妈妈不高兴的时候亲她一口。

      妈妈每次都会笑。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可是后来,妈妈不笑了。

      竹玉记得那个冬天。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色。她还是会笑,但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像是用完了力气挤出来的。

      “玉玉乖”妈妈说,“妈妈睡一会儿。”

      竹玉就坐在床边等。等妈妈睡醒,等妈妈起来抱她,等妈妈再喊她一声“小太阳”。

      她等了很多天。

      等到最后,妈妈再也没醒。

      那天来了很多人,穿黑衣服的,哭的,说话的,忙进忙出的。竹玉被后妈——那时候还不是后妈,是一个不认识的阿姨——拉到一边,让她“别添乱”。她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把妈妈抬走,看着爸爸站在门口抽烟,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

      她没哭。

      她想:妈妈只是睡着了。睡醒了就会起来抱她。

      可是睡了好多天,妈妈还是没醒。

      后来她知道了,妈妈不会醒了。

      ---

      妈妈走后半年,家里多了一个人。

      那天爸爸把她叫到客厅,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说:“这是柳阿姨,以后就是你妈妈了。”

      竹玉看着那个女人。她长得好看,皮肤白,眼睛细长,笑起来很温柔。她走过来,蹲下身,拉着竹玉的手说:“玉玉真可爱,以后阿姨照顾你好不好?”

      竹玉没说话。她看着那只拉着自己的手,心想:妈妈的手不是这样的。妈妈的手更暖,更软,手指上有淡淡的护手霜味道。这个阿姨的手有点凉。

      “叫妈妈呀。”爸爸在旁边说。

      竹玉还是没说话,愣愣地站在原地消化这个消息。

      柳阿姨笑了笑,拍拍她的头:“没事没事,孩子认生,慢慢来。”

      那时候竹玉以为,这个阿姨真的会像妈妈一样对她好。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人的温柔,只在脸上。

      柳阿姨刚来的时候,对竹玉很好。给她买新衣服,做好吃的,放学去接她,见人就夸“我家玉玉懂事”竹玉不习惯,但也不讨厌。她想,也许这个阿姨真的是好人。

      但很快就不一样了。

      那天竹玉在客厅玩积木,柳阿姨从旁边经过,不小心踩倒了她刚搭好的小房子。竹玉抬起头,还没开口,柳阿姨已经笑着说:“哎呀对不起,阿姨没看见。”

      竹玉摇摇头,准备重新搭。

      柳阿姨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以后别在客厅玩,挡道。”

      竹玉愣了一下。那语气和刚才完全不一样——冷冷的,比冬天的风还刺骨

      她没说话,默默把积木收起来,回了自己房间。

      从那以后,她开始注意。她发现柳阿姨在爸爸面前永远温柔,说话轻声细语,对她也笑眯眯的。但只要爸爸不在,那个笑容就会收起来,变成一张淡淡的、看不出表情的脸。

      “玉玉,今天在学校怎么样?”爸爸在的时候,柳阿姨会这样问。

      爸爸不在的时候,她什么都不问。

      有一次竹玉发烧,躺在床上难受。柳阿姨进来看了一眼,摸了摸她的额头,转身走了。竹玉以为她去拿药,等了好久,什么都没等到。后来她自己爬起来倒水喝,在厨房门口听见柳阿姨在打电话。

      “……发烧而已,又死不了。我可没那么娇气,天天伺候她……”

      竹玉站在门口,握着杯子,手有点抖。

      她没出声,悄悄回了房间。

      那天晚上爸爸回来,柳阿姨立刻迎上去:“今天玉玉发烧了,我照顾了一天,刚喂了药睡下。”

      竹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把被子拉过头顶。

      她开始越来越少说话。

      不是因为不会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告诉爸爸?爸爸只会说“柳阿姨对你还不好吗”。和柳阿姨吵?她吵不过,也没人站在她这边。不如不说。

      不说话,就没人挑她的错。不说话,就不会惹麻烦。不说话,至少能安安静静待着。

      于是她变成了“小哑巴”。

      在家里不吭声,在学校也不吭声。老师提问她低着头,同学找她玩她摇摇头。渐渐地,同学也不找她了。她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一个人去食堂,一个人回那个越来越不像家的家。

      有时候她会想妈妈。

      想妈妈抱着她讲故事,想妈妈喊她“小太阳”,想妈妈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那些画面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雾,怎么抓都抓不住。

      她想:如果妈妈在,她一定不会变成哑巴。

      ---

      然后向渡来了。

      竹玉记得那天。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看蚂蚁搬家。春天天上飘着几朵云,风软软的,吹在脸上有点痒。她一个人坐着,已经坐了很久。

      “姐姐!”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突然炸开。

      竹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小红棉袄的小孩从门口跑进来,跑得跌跌撞撞的,两个小揪揪在头顶一颠一颠。她身后跟着向爷爷,不紧不慢地走着。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小孩跑到她面前,仰着脸看她,“我是向渡!上次在灵堂那个!”

      竹玉记得。那个手很热的小孩,那颗草莓味的糖。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有点生,许是好久没开口说话了。

      “来看你呀!”向渡理所当然地说,“我说了下次还要来玩的!”

      竹玉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向渡,向渡也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糖。

      “你在看什么?”向渡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见地上那群蚂蚁,“哇,好多蚂蚁!它们在干嘛?”

      “搬家。”竹玉说。

      “搬家?蚂蚁也要搬家吗?它们搬去哪?”

      “不知道。”

      向渡蹲下来,凑得很近,盯着蚂蚁看。她的脸快要贴到地上了,屁股撅得老高。看了一会儿,她回头问竹玉:“姐姐你怎么知道它们在搬家?”

      “它们背着东西。”竹玉指给她看,“那些白色的,是蚂蚁蛋。”

      “哇——”向渡拖长了声音,“姐姐你好厉害!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竹玉愣了愣。她不知道这有什么厉害的,但她没解释。

      向渡已经站起来,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姐姐你家好大!那个是什么?秋千吗?”

      她指着院子角落的秋千架。那是竹玉小时候妈妈装的,已经很久没人坐了。

      “嗯。”

      “可以玩吗?”

      竹玉点点头。

      向渡已经跑过去了。她爬上秋千,两条腿晃啊晃,自己荡不起来,就回头喊竹玉:“姐姐你来推我!”

      竹玉走过去,站在秋千后面,轻轻推了一把。

      向渡咯咯笑起来,笑得像铃铛似的,在院子里响了一串,整个院子里都漾着她的笑声。

      “再高点!姐姐再高点!”

      竹玉加了一点力气。向渡荡得更高了,红棉袄在风里鼓起来,像一团火。她仰着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嘴里喊着“飞咯——飞咯——”

      竹玉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那是妈妈走后,她第一次想笑。

      后来向渡经常来。

      有时候向爷爷带着来,有时候是司机送来。每次来都像一阵风,刮进这个安静得过分的院子,把沉默全都吹散。

      “姐姐我们来玩捉迷藏!”

      “姐姐你看我摘的花!”

      “姐姐你吃糖吗?我有好多!”

      小时候的她就是嘟嘟囔囔地吐字不清楚,但还是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说她在学校的事,说她养了一只小兔子,说她爷爷给她买了新裙子。竹玉不用说话,只需要听着。向渡一个人就能说很久。

      有时候竹玉也会说几句。说蚂蚁,说树叶,说天上云彩的形状。向渡每次都瞪大眼睛,用那种“姐姐你好厉害”的眼神看她。好像她说的每句话都很了不起。

      竹玉不知道她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只是看见了,说出来而已。但向渡那种眼神,让她觉得……好像自己还真的挺厉害的?

      有一回向渡问她:“姐姐,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呀?”

      竹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会没什么好说的呢?”向渡歪着头,“有那么多好玩的事,怎么会没话说?”

      竹玉没回答。

      向渡想了想,突然拉住她的手:“没关系!以后我替你说!我把所有好玩的事都告诉你,你就不用说了!”

      她的手还是那么热。

      竹玉低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小手,心里某个地方动了动。

      那天向渡走的时候,竹玉站在门口看她。向渡上了车,又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姐姐我下次还来!你要等我呀!”

      竹玉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车开走了,扬起一点灰尘。竹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吃饭,柳阿姨难得和颜悦色:“今天向家那个小姑娘来了?玩得开心吗?”

      竹玉低着头吃饭,没吭声。

      柳阿姨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还是说:“人家来玩,你也要热情点,别老是板着脸,跟个小哑巴似的。”

      竹玉还是没吭声。

      柳阿姨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竹玉吃完饭,端着碗去厨房。路过客厅的时候,听见柳阿姨在跟爸爸说话。

      “……那个向家的小姑娘倒是挺热乎的,也不嫌她闷……”

      竹玉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她把碗放进水池,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上,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糖纸。糖纸已经皱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她把它叠好,又放回去。

      她想:向渡说过,下次还来。

      那就好。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竹玉看着那轮月亮,想起妈妈以前教她念过的诗。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她没有故乡。但有一个会来看她的人。

      那就够了。

      ---

      那年夏天,向渡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上午来,玩到下午才走。有时候下午来,玩到天黑。有一次向爷爷说“别老去打扰人家”,向渡扁着嘴不高兴,第二天又跑来了。

      竹玉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习惯了那双热乎乎的手,习惯了向渡喊“姐姐”时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她真的是她妹妹,好像她们真的是一家人。

      有一次向渡问她:“姐姐,你一个人在家的时候都干嘛?”

      “发呆。”

      “发呆?不无聊吗?”

      “还好。”

      向渡想了想,认真地说:“那我以后多来陪你。你就不无聊了。”

      竹玉看着她,问:“你不嫌我闷吗?”

      “闷?”向渡瞪大眼睛,“怎么会闷?姐姐你一点都不闷!你只是不爱说话,又不是没意思!”

      竹玉愣了愣。

      向渡继续说:“而且姐姐你知道好多东西!你知道蚂蚁搬家,知道哪朵花会开,知道云叫什么名字。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竹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个一直堵着的地方,又松了一点。

      她想:这个小孩,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不一样”,叫“光”。

      太阳的光。

      ---

      多年以后,竹玉坐在国外公寓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会想起那个夏天。

      想起那件红棉袄,那两个小揪揪,那双热乎乎的手。想起那句“姐姐你好厉害”,那句“我下次还来”,那句“你一点都不闷”。

      那时候她想:如果时间能停在那个夏天就好了。

      但时间不会停。

      那个夏天过去了,秋天来了,冬天又来了。向渡还是会来,但不像以前那么勤了。她要上学,要写作业,要上各种兴趣班。竹玉也上学,也写作业,但她没有兴趣班。她只有等。

      等那个穿红棉袄的小孩,什么时候再来。

      她想:没关系。她会来的。

      她说过会来。

      她说话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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