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2章 奶茶 浴室顶部的 ...
-
浴室顶部的换气扇闷声运转,慢吞吞地将逼仄空间里氤氲的水汽蚕食殆尽。
祝祈推开糊满白雾的玻璃门,趿拉着拖鞋迈进半暗的寝室。没开主灯,只有阳台漏进来的几缕稀薄路灯光晕。她将干毛巾兜在头顶,漫不经心地擦拭着发梢的水分。
程珂然和沈佳怡她们去吃烧烤了,这会儿估计正喝在兴头上,微信群里偶尔弹出几张拍糊了的烤肉照片。
难得的清静让祝祈觉得呼吸都顺畅了不少。她走到自己的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身上带着刚洗完澡后清爽的沐浴露味,傍晚在地下排练厅练舞出的那一身黏腻汗水,连带着身上那点淡淡的烟草味,都被彻底冲干净。
她点亮原先搁置在桌角的手机。
距离她通过那条好友验证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锁屏上除了几条无关痛痒的推送消息,就只有一条十分钟前弹出来的微信消息。
来自迟安。
祝祈解锁手机点开对话框,屏幕上的文字透着股显而易见的生疏与防备:
【学姐,你加我有什么事吗?】
祝祈看着这条消息,轻笑了一下,几乎能想象到对方纠结的样子,憋了半天才装作若无其事地发来这么一句带着点质问意味的话。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单手打字:
【刚洗澡去了,没事就不能加新朋友了?】
消息刚发出去没两秒,顶部的名字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中……”
这次迟安回复得倒快,显然是一直把手机捏在手里等着的:
【...可以】
祝祈往椅背上一靠,顺手拿过桌上的保湿水拍在脸上,慢条斯理地继续敲字:
【你明天下午在励业楼有课吗?】
励业楼是迟安专业的教学楼。
这跳跃的话题显然让迟安有些不知所措。聊天框上方闪烁了半分钟,才闷闷地回过来一句:
【有课,在426。第一节下课要去训练】
祝祈挑了挑眉,这人长了张生人勿近的脸,防备心倒是浅得一戳就破。
祝祈指尖轻点:
【行,我明天下午刚好去励业楼找老师,综合楼最近新开的奶茶店买一送一,到时候给你带一杯】
屏幕那头的迟安看到这句话愣了一阵,最后憋出来一句无力地拒绝:
【我不怎么喝甜的】
【那就三分糖,下午第一节课下课后426旁边的楼梯口见】
发完这条,祝祈直接按灭了手机屏幕,把它倒扣在桌面上,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在嗡嗡的暖风中单方面结束了今晚的拉扯。
第二天下午。
月的滨城阳光晃眼,但灌进励业楼背阴楼道里的风,依然带着没化干净的湿寒。
祝祈今天没穿那身半永久的宽大运动服。为了留个好印象,她换上了一件修身的黑色V领针织衫,外搭剪裁利落的卡其色风衣。
极简的穿搭没有多余的累赘,却将常年跳舞练就的线条包裹得恰到好处。低腰微喇裤一活动,便会透出小腹紧实的马甲线。
灰蓝色的长发用卷发棒带出了慵懒的弧度,耳后隐隐透出“粉邂逅”高调的香味。
手里拎着两杯刚从综合楼买来的冰奶茶,祝祈耐心地靠在励业楼426旁的楼梯口拐角。
下课铃打响的一瞬,走廊里涌入喧闹的人潮。
祝祈的视线穿过人群,很快就锁定了那个身影。
迟安比照片上看起来还要高挑一些。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大一学生中,她那种常年运动带来的挺拔感很惹眼。
深灰色的冲锋衣拉链规矩地卡在喉结下方,单肩背着沉甸甸的球包,画着眼线的丹凤眼淡漠地看着手机,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拒绝交流的低气压。
祝祈不动声色地直起身子,算准了迟安的速度,踩着那双带点跟的尖头靴,自然地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不偏不倚截断了迟安的去路。
迟安的脚步猛地一顿,眉心微蹙,被浓重眼线勾勒的丹凤眼带上了戒备。
一阵过堂风吹过,祝祈身上那股张扬甜美的花果香,蛮不讲理地撞进了迟安的呼吸里。
迟安紧绷的神色明显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本能地想屏住呼吸,但那股带着侵略性的香气已经蛮横地钻进了鼻腔。
那是一张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脸,蓝灰色的长发微卷,在走廊有些昏暗的自然光下异常惹眼,尤其是对方嘴唇上方的那颗小痣,随着微微勾起的唇角让迟安竟有些挪不开眼。
“同学,借过。”
迟安的声音有些干涩,脊背微僵着往墙根挪了挪,试图拉开两人之间已经有些越界的距离。
“迟安?”
祝祈没给她让路,反而顺着她的躲避往前压了半步,把迟安彻底逼退至墙边。声音放得很轻,语调微微上扬。
听到自己的名字,迟安肌肉瞬间紧绷,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你是……”
“昨天我们刚加了微信。”祝祈迎上她防备的视线,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说好给你带一杯奶茶,珍珠的,三分糖。”
这是一个十分拙劣的借口,但祝祈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没给对方犹豫的余地,不容拒绝地将塑料杯身贴上了迟安垂在身侧的手背。
冰凉的触感让迟安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奶茶。
就在塑料提手交接的瞬间,祝祈微凉的指腹有意无意地擦过迟安宽大的手掌,碰到了她指根处常年握拍留下的薄茧。
迟安心跳猛地一顿。
祝祈的手比迟安的要小很多,指尖微凉。接触的一瞬间,迟安的手开始因为过度紧张渗出了点冷汗。
祝祈自然地撤开手,目光带着某种明目张胆的侵略感,肆无忌惮地掠过迟安绷直的颈侧,最后停留在对方的右耳。
那只缀着单枚银钉的耳朵,正控制不住地烧透了绯色。在一头墨黑发丝的掩映下,欲盖弥彰。
外表装得这么冷,碰一下手心就出汗,耳朵还能红成这样。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祝祈,隔壁汉学院汉语言大三的。”祝祈眼底漾起一丝明晃晃的笑意“去训练吧,学妹。”
迟安的手死死地捏着那杯还在冒冷气的奶茶,手背上甚至因为用力而凸起了几根青色的血管。她根本不敢直视祝祈的眼睛,只能强行板着一张脸,生硬地吐出几个字。
“……谢谢学姐。”
说完,她几乎是落荒而逃,步伐僵硬地擦过祝祈的肩膀,快步朝楼下走去。
迟安擦擦肩的那一刻,一缕克制至极的气息卷入空气。像是皮肤本身透出的温度,隐秘,没有丝毫攻击性,却带着极强的贴肤感。
蒂普提克的肌肤之花。
那股淡淡的香味钻进鼻腔的瞬间,祝祈的心脏不合时宜地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就像是傍晚去海边,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阵海风。
祝祈没出声阻拦,只徐徐转过身,双臂环胸,颇有兴致地目送那个略显仓皇的背影走远。她垂首,用拇指轻轻捻过刚才触碰过对方的食指指腹,随后咬住吸管咽下一口冰饮。转身朝着大楼外走去。
下午三点半,外大体育馆。
馆内顶部的排灯大开,塑胶跑道上不断响起球鞋急停的摩擦声和球拍扣杀的脆响。
“迟安,你今天梦游呢?这球能出界半米?”
球网对面,校队队长姜锐抹了把汗,把拍子杵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打趣迟安。
迟安站在底线附近,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没吭声,沉默地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羽毛球,背过身在运动服上重重蹭掉掌心里的汗水。
从励业楼走到体育馆那几分钟里,她的大脑一直处于一种宕机的状态,那杯三分糖的奶茶静静地放在场边的休息椅上,杯壁渗出的冷凝水已经洇湿了毛巾。
她不怎么喝甜的,以前训练完也只喝矿泉水或电解质饮料。刚才训练之前,她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几秒,最后还是莫名其妙把它塞进了球包的侧兜里带了进来。
不仅如此,她甚至觉得那股张扬的粉邂逅味,死死附着在她袖口上,每一次挥拍、深呼吸,那种甜香都会蛮横的往肺里钻。
“对不起,走神了,再来。”
迟安嗓音发紧地道了句歉,退至发球线后,屈膝,驾拍。那双锐利的眸子死死咬住对场的边线,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强行切断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
一个多小时的高强度双打训练结束,迟安的后背已经完全湿透了。随手挽起的黑色长发被汗水打湿,湿漉漉地贴着颈窝,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她走到场边,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用毛巾盖住脸颊压了压水汽。目光落在那杯已经常温的奶茶上。
吸管还完好无损地放在奶茶旁。
她犹豫片刻,伸手撕开吸管包装,啪的一声扎破塑封,低头咬住吸管喝了一口。
带着淡淡茶香的甜味顺着舌尖蔓延开来。不腻,刚好是她能接受的甜度。
迟安垂眼看着手里的塑料杯,眉头一点点拧在一起。
“你平时不是不怎么喝奶茶吗?”姜锐走过来,一边拧开矿泉水一边瞥了眼她手里的东西,“怎么,铁树开花了?哪个小男生送的?”
“买一送一,和别人拼的。”
迟安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把剩下的半杯奶茶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站起身,把球拍塞进包里,拉链粗暴地拉到底,“我先回去了,晚上还有节晚课。”
姜锐看着她的背影,莫名其妙挠了挠头,“谁又惹她了。”
晚上八点半,三号楼寝室。
迟安洗完澡,穿着灰色的纯棉长袖睡衣坐在书桌前。桌面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基础日语课本,二十分钟过去,愣是一页都没看完。
手机静置在桌边,黑着屏幕。
她深吸了一口气,指纹解锁,点开微信,进入那个只有寥寥几句的聊天界面。
不管怎么说,别人特意送了喝的过来,连句谢谢都不说,太不符合她从小受到的规矩教育。
【奶茶很好喝,谢谢学姐】
打完这行字,她觉得太客套,像群发。删掉。
【谢谢你的奶茶。多少钱,我转你。】
这句又显得太生硬,搞得像是在急于划清界限。再次删掉。
迟安有些烦躁地抓了一把有些潮湿的头发,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打了几个字发送出去:
【奶茶喝了,谢谢。】
消息发送的瞬间,迟安迅速地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子上,强迫自己把视线拉回日语课本上,神经却不可自控地绷住一根弦,捕捉着手机发出的声响。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
“嗡。”
一声短促的震动。
迟安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故作镇定地将手机翻转。
屏幕上赫然是祝祈发来的一条消息:
【客气什么。好喝就行。】
紧接着,上面又弹出一条:
【打完球洗过澡了?】
迟安看着这两句话,脑子里再次浮现出下午走廊里那双带着含笑的眼睛,还有那颗极具辨识度的小痣。她咬了咬下嘴唇,回复道:
【嗯。刚洗完。】
【怪不得。】
迟安皱起眉,对这三个字感到一头雾水:
【怪不得什么。】
这次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聊天框上方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的提示闪烁了很长时间。这对于向来打字飞快的祝祈来说,十分反常。
过了一会儿,祝祈的消息才发了过来。没有废话,只有直白的一句话:
【怪不得下午在励业楼的时候,你身上有股香香的味道。】
迟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屏幕上的那行字上,只觉得一股无名的燥热顺着脊椎直攀后颈,双耳迅速泛起难以遏制的灼烧感。
迟安几乎是本能地低头闻了闻睡衣领口,除了洗衣液淡淡的皂香,什么味道都没有。
就在迟安手足无措的时候,祝祈紧接着发来了一张图片。
是一张社团活动的海报。上面写着“周末移动酒吧——外大调酒社&街舞社联合摆摊”。海报的设计很张扬,底部印着几个参与社团负责人的名字,祝祈的名字赫然在列。
【这周末晚上没训练的话出来透透气吗?】
【学姐请你喝酒。】
连续两条消息,彻底切断了迟安想要装死逃避的后路。她看着屏幕上那个黑色头像,只觉得这个叫祝祈的女生完全不讲道理。
迟安其实从不碰酒。但她用力闭了闭眼睛,手指在屏幕上敲打着,鬼使神差的回了一个字:
【好】
另一边,四号楼。
祝祈注视着屏幕上弹出的那个“好”字,原先挂在脸上的那种看戏般的闲适感逐渐褪去。
她将手机推远,顺手从抽屉深处抽出一根细支烟斜衔在唇间,迟迟没有按下打火机。
“老祝,周末那个移动酒吧的摊位,咱们要出几个人去帮忙?”程珂一边敷着面膜一边转过椅子问她,“听说到时候去的人挺多的,咱们几个主力估计得去镇镇场子。”
“我去就行了。”祝祈拿下嘴里的烟,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反正周末待在寝室也没事干。”
“你?你不是不爱去这种活动吗?”程珂然诧异地看着她,“每次参加完这种活动,你回来都得在床上躺两天。”
“就……好奇去看看。”
祝祈垂眸凝视着自己的右手。属于那个女生的香味早散干净了,但食指指腹上残存的那抹属于对方掌心的糙砺与微凉,却像隐秘的静电,时不时在神经末梢跳跃一下。
“之前办过好几次,有啥好看的?”程珂然没听懂她的画外音,随口追问了一句。
祝祈没再搭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隙。春天的滨城,夜晚的海风还带着一丝明显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