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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02章 梦行者(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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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是木洲最廉价的东西。
青木城外的贫巷里,家家户户都把灯省到最后一捻油。风从墙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木腥,吹得屋梁咯吱作响,像有人躲在暗处敲门。
麟把刀鞘横在枕边,侧身听着母亲的咳。那咳声细得像断线,又倔强得像不肯断;每一声都像在提醒他:活着不是理所当然,是一口一口抢来的。
他本该睡。明天要去城里领牌——灵脉税、兵役牌、还有“自愿捐献”的榜。木洲的春天从来不温柔,草木长得快,人命也被催得快。
可他闭上眼,脑子里却总浮出同一个声音:叩。
像指节敲木,又像有人在他的心口写字。
这是他这半年反复做的梦。梦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边的黑与一道道流动的光脉。梦里有一块巨石,有个白衣女子闭眼坐着,指尖轻敲膝头,每敲一下,世界就多一口气。
麟不信鬼神。可他信一件事:如果连梦都在提醒你要去做什么,那多半不是梦在作怪,是你自己已经走到绝路。
母亲又咳了一声,像把他从犹豫里推了一把。
麟翻身坐起,摸了摸母亲额头。热。热得像一团捂不住的火。
他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喉咙发紧:再撑一撑。等我想出办法。
母亲在昏沉里含糊应了声,像梦里的人。
麟终于躺下,把刀鞘紧紧抱住。刀鞘硌得肋骨生疼——他喜欢这种疼,疼说明自己还活着,疼说明自己还有东西能抓住。
风更大了。灯灭了。
黑暗像潮水灌进眼眶。
他听见那声叩,再一次落下。
——叩。
下一息,他已不在破屋里。
他站在一片没有上下的虚空。脚下没有地,却能承住他的重量;头顶没有天,却压着一种说不清的沉。
他本能想拔刀,手却摸了个空——梦里没有刀。
他反倒松了口气,嘴角扯起一点笑:好,既然是梦,那就别怂。
他迈出第一步。
虚空像薄水被他踩出涟漪,涟漪里浮起细碎的光点,又迅速被更深的黑吞没。
第二步、第三步……
走得越远,他越听清那声叩的来源——不是从耳朵进来,是从胸腔里震出来,像心跳与某种更巨大的心跳重合。
他忽然想起师父曾教过的吐纳:刀要稳,先稳息;息要稳,先稳心。
他在梦里竟也下意识调整呼吸。吸,短;停,微;吐,长。
呼吸一稳,胸口那块无形的沉铁竟轻了半分。
像有人在暗处点头:你会用“息”。
前方出现第一束光脉。
那光不是灯,不是火,更像血管。它从虚无深处伸来,贴着看不见的骨架蜿蜒,时明时暗,像在呼吸。
脉上浮着粒子尘,像未定形的星砂,围着脉旋转,时而聚成一枚符号,时而散成无意义的点。
麟伸手去碰。
指尖穿过光脉边缘,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极淡的温度顺着皮肤钻进骨头,像隔着无穷岁月,有人轻轻握了他一下。
那温度让他掌心发麻。
他低头,发现自己掌纹边缘竟浮起一圈极浅的青色纹路,像鳞,又像叶脉。纹路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出现。
他心里一紧:这梦……为什么会留下痕?
就在他分神的瞬间,前方虚空像被掀开一层幕布。
一块巨石悬在更深的无里。
巨石表面布满太极裂纹。裂纹不是裂,而是纹路——像世界还没学会完整,就先学会了“缝”。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像在补自己。
巨石之上,有一个女子。
白衣,闭眼,端坐。
她的衣摆不沾尘,因为这里没有尘;她的发丝不乱,因为这里没有风。可她在呼吸。
每一次呼吸,都会有一线极细的光从她唇边逸出,像从虚空里抽出一根命线。命线落入巨石裂纹,又沿裂纹扩散出去,穿过无数光脉,抵达更远处那些苟活的异种。
麟看见远处黑暗里蜷着一些形态:有的长翅却无骨,有的无目却能吞暗,有的只有一张嘴,靠啃食别的影子维持下一息。
每当女子吐出那线光,它们就像被续命一样,颤抖一下,继续存在。
麟的喉结滚动。
他突然明白自己梦里反复听见的叩声是什么:那不是敲门,那是“续命”。
女子的指尖轻轻敲在膝头。
叩。
一声很轻,轻到像指甲碰木。
可那一声落下,远处竟有一团新的形态从黑暗里“长”出来——先是一点光核,旋即扩展成轮廓:一只小兽,背生叶纹,四肢却像藤。它从无到有,眨了眨眼,像第一次学会“看”。
麟背脊发凉。
他不懂术法,也不懂天机。可他从小在刀口讨活,知道一种最可怕的东西:不是强大,是“理所当然”。
这个女子敲一下,万物就理所当然地出现。
——这不是法术。
这是权柄。
他应该转身就跑。
可他想到母亲的咳,想到巷口饿得发抖的小孩,想到官差拿着税册像拿刀。
他这辈子怕两样:一是母亲咳到无声,二是自己没用。
梦既然把他带到这里,就不会是让他来看一眼就走。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巨石走去。
越靠近,他越感觉到一层无形的“边界”。那边界像薄膜,隔开两种世界:膜外,是混沌与苟活;膜内,是秩序的源头。
薄膜在排斥他。
他每踏前一步,胸口就像压了一块沉铁,呼吸被压短,耳膜嗡鸣。
他差点跪下。
那一刻,他竟想起母亲教他熬药:火太猛,药会焦;火太弱,药不出味。要把火稳住,靠的是耐心。
他咬紧牙,继续用吐纳稳息。吸,短;停,微;吐,长。
呼吸一稳,薄膜的压迫感竟松了一线。
像有人在暗处点头:你不光会用刀,你会用心。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被挤碎时,薄膜忽然松开。
不是他撞开。
像是里面有人,给了他一丝“许可”。
麟猛地抬头。
女子仍闭眼,仍呼吸,仿佛并不知晓他的到来。可她指尖敲膝的节拍,慢了半拍。
那半拍像是在听他心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请求:让我带走一点希望。
麟喉咙发干:“你……听得见我吗?”
没有回应。
可话音落下的一瞬间,混沌像被按下静止。光脉停流,异种停颤,连黑暗都像凝固成一块沉墨。
女子的指尖停在半空。
她缓缓睁眼。
一双蓝瞳,星海翻涌。
麟的呼吸漏了一拍。那一刻他产生错觉:不是他在看她,是她在看穿他,看穿他的骨、他的血、他的恐惧、他的渴望,甚至看穿他还没发生的未来。
“你是谁?”她开口。
声音很轻,却像规则落在虚空里,立刻有了回响。
麟本该低头。可他看着这双眼,忽然不想低头。
“我叫麟。”他说。
“麟……”她复述,像在口中试一试这个字的重量。
她眉心轻轻皱起,仿佛这两个字触到她记忆里某条断裂的缝。她低声问:“你是……梦吗?”
麟怔了一下,反而笑出声:“我也想问你。你是神吗?”
女子沉默。
她抬起手,指尖在空气里停了一瞬,像要写什么,又像怕写错。
“我不记得。”她说。
这句话本该荒唐。一个能敲指写命的人,却说自己不记得。
可麟听见这句话,心里却莫名一疼。
他懂那种“不记得”。饥饿会让人忘记哭多久,苦难会逼人把重要的东西放下,像放下一个太重的包。
“那你叫什么?”他问。
女子轻轻摇头:“没有。”
麟皱眉:“怎么会没有?”
她的眼神清澈得像无底井:“名字是什么?”
麟忽然不知道怎么解释。名字是母亲叫你吃饭的声音,是官府点卯时你不敢缺席的应答,是你被人记住也被人束缚的绳。
他只好说:“名字是……别人叫你,你会回头的东西。”
女子看着他,星海里掀起一圈涟漪。
“那你叫我什么?”她问。
麟张了张嘴。
他本能想叫“仙子”“神女”,可那些称呼都像把她推回高处。
他看着她的白衣,看着她像雪压住月光的肤色,脱口而出:“白。”
女子轻轻重复:“白。”
这一次,她的指尖微微动了动。
混沌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这两个字惊醒。
远处黑暗的褶皱里,鼓起一团巨大的轮廓——像幼兽的脊背,在黑里缓慢呼吸。
麟胃里一阵发冷。那东西像要把所有被“写出来的存在”吞回去。
白也看见了。
她的蓝瞳旋转更快,却没有恐惧。她只是像想起一条规则:若不写,万物会被吞;若写,自己会更深地陷在“必须”里。
麟忽然明白,她不是不记得。她是不敢记得。
“你一直在这里……一个人?”他忍不住问。
白的眼神微微一滞,像星海里掠过一阵寒潮:“我不知道什么是‘一个人’。我只知道,叩声不能停。”
“停了会怎样?”麟问。
白看向更深处那团幼兽轮廓:“会归无。”
麟心口一紧。归无两个字太熟了。木洲每年都有归无的人:饿死的,病死的,被税逼死的,被兵役拖死的。不同的是,人间的归无会留下坟,这里的归无连名字都不会剩。
他突然很冲动,像被火点着:“那你跟我走。”
白看着他,像听见一个从未出现过的选项。
“走?”她重复,像在咀嚼这个字。
麟点头:“去人间。那里有风、有水、有茶烟、有疼。你不用一直叩。”
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第一次看见“有限”的东西——会疼、会累、会死,却仍然伸出手。
她忽然问:“疼是什么?”
麟怔住。
他想起母亲咳到背弓,想起自己练刀磨出血泡,想起冬夜饿到胃抽搐。
疼是活着的证据,也是活着的代价。
他低声说:“疼是……你知道自己不是石头。”
白静了一息。
她垂下眼,像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值得写进世界。
黑暗幼兽的轮廓又鼓胀了一分,像嗅到了“起源离席”的味道。
混沌开始轻微震动,光脉发出隐约的嗡鸣,像全宇宙都在劝她别动。
麟却往前一步,跨上巨石边缘。太极裂纹沿着他的脚踝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像在检验他是否有资格站在这里。
他站稳,抬头,伸出手。
“跟我走。”他重复了一遍,这次没有求,只有笃定。
白看着他的手。那是一只握刀的手,掌心有厚茧,指节有旧伤,血管清晰,温度真实。
那不是神的手,是人的手。
白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白,白得像不曾沾尘。
两只手在虚空里靠近。
靠近到只剩一线距离时,混沌深处那团幼兽轮廓猛地鼓胀,黑暗像潮水涌来,要把这一握吞没。
麟下意识想后退,却在那一瞬看见白的眼神——那眼神没有命令,只有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询问:你会不会丢下我?
麟咬牙,把手更向前。
终于——
他们相握。
那一瞬,麟听见一声极轻的“叩”。
不是来自外界。
是从白的指尖、从太极裂纹、从世界骨头深处敲出来的。
混沌像被掀开帷幕。无数光脉骤然明亮,像血液第一次奔流。远处苟活的异种被照见真正形状,惊惧蜷缩。
更远处,一道巨门轮廓在虚空里缓慢开合。门上布满太极裂纹,裂纹像会呼吸的字。
门缝里,隐隐浮起一行黑字,像在对麟的骨髓写下判词。
他没看清那字,只感觉掌心一热——仿佛被盖了一枚无形的印。
白的目光也落在那门上。她的指尖轻轻一敲,像无声盖印。
巨门裂纹一闪,合拢了一线。
黑暗幼兽发出无声的咆哮,像被拒之门外。
麟还来不及问发生了什么,眼前的光已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只听见白在他耳边轻声说:
“带我走。”
——叩。
光刺得麟眼眶发酸。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眼睛睁开一线——他怕一闭眼,这一切就像梦一样散掉。
巨门在远处开合,门缝像一条细长的瞳。那瞳里并非黑,而是一段段闪烁的画面:
有潮湿的屋顶,有漏风的窗棂,有母亲蜷在薄被里咳到发抖的背影;
还有城门口那面税榜,墨字像刀,写着“欠”。
麟浑身一震。
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不是纯粹的梦。
梦不会把你的屋顶、你的咳声、你的债都照得这么清楚。
“那是什么?”白的声音在他身侧响起。
她也在看门缝里的画面。她看得很认真,像第一次看见“尘”。
麟咽了口唾沫:“那是……人间。”
白轻声重复:“人间。”
她的眼神里没有贪恋,只有一种近乎学徒的专注——像在观察一种从未写过的材料。
门缝里,画面一闪,又出现另一幕:
街巷里有人抬棺,棺上贴着符,符上写着名字;
河边有人跪着哭,哭声把水面震出细纹;
灶台边有人煮粥,粥香在贫瘠里冒出一点暖。
白看得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声问:“他们……为什么要哭?”
麟胸口发闷,半晌才吐出一句:“因为会死。”
白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像被这两个字刺到,蓝瞳里的星海忽然沉了一瞬。
“死是什么?”她又问。
麟苦笑:“疼到最后,没了下一息。”
白沉默。
她的呼吸变得更轻,却也更稳,像在把“死”这个概念轻轻放进世界的某个角落,不让它炸开。
就在这一息静默里,混沌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无声的震动。
不是风,不是雷。是“饥饿”。
那团吞星幼兽的轮廓猛地鼓胀,黑暗像潮水翻卷。
一只由暗组成的爪影从褶皱里探出,指尖像撕裂星光的钩,直抓向白的后颈。
麟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白前。
他没有刀。
他只有这具在梦里也会发抖的身体。
爪影逼近的瞬间,麟掌心那圈一闪而逝的青纹再次亮起。
热。烫得像把烙铁按进皮肉。
他咬牙没叫出声,反而把五指更紧地扣住白的手。
那一扣,像把“人”的重量强行按在“神”的权柄上。
白抬眼。她看见爪影,也看见麟掌心的青纹。
她的蓝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波动——不是恐惧,是惊讶。
“你……”她像要说什么,话却停在唇边。
因为她看见:爪影落下的轨迹,被那圈青纹硬生生偏开了半寸。
半寸而已。
可在规则的世界里,半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白的指尖抬起,在虚空里轻轻一敲。
叩。
太极裂纹像被补上一笔,爪影撞上裂纹,发出沉闷的回响,像巨兽的牙咬在铁上。
吞星幼兽发出无声的怒啸,黑暗翻滚得更急。
麟终于知道:她要离开,这东西就会疯。
白却没有放开他的手。她只是在这一瞬,低声问了他一句:
“我若走,外面那些会怎样?”
麟看向远处那些苟活的影子。它们在黑里颤,像一群等断奶的孩子。
他喉头滚动,却还是说了真话:“会难。可能会死。”
白的眼神一暗。她像要把手抽回去,像要继续坐回巨石上,继续叩下去,继续替所有存在续下一息。
麟却在她抽手前,更用力握紧。
“可你不能永远一个人叩。”他说。
白抬眼看他。
麟的声音发哑,却更直:“你若永远替他们呼吸,他们就永远学不会呼吸。”
这句话从一个穷少年口里说出来,本该粗糙。
可它落进白的耳里,却像一道久违的公式。
她的瞳孔深处,星海旋转骤停一瞬,仿佛某条被遗忘的法则,被人轻轻提了起来。
白轻声问:“学会……呼吸?”
麟点头:“对。学会自己活。”
吞星幼兽的爪影再次逼近。
白的指尖又敲了一下。
叩。
巨门裂纹亮起,门缝扩大了一线。门内的人间画面更清晰,像在向他们伸手。
麟感觉自己脚下的虚空忽然有了倾斜。
像门在吸他。
也像世界在召他。
门缝里那行黑字忽然清晰了一瞬——
麟没来得及读完,只看见其中一个字,像刀刻进魂里:记。
紧接着,掌心那圈青纹猛地一烫,仿佛门真的在他身上盖了章。
白忽然靠近他半步,声音贴在他耳边,轻得像风:
“别怕。”
麟愣了一下,苦笑:“我从来都怕。但我更怕没用。”
白看着他,像第一次理解“怕”这种情绪不是弱,而是人。
她的指尖缓缓松开敲击的节拍,改为更稳的呼吸。
那一刻,远处那些苟活的影子像同时抽了一口气,像被迫开始自己练习。
白的眼神微微发亮,像看见一种可能。
她握紧麟的手,朝巨门迈出第一步。
门缝里的人间风声扑面而来。
麟只来得及听见一声极轻的“叩”——
像世界在他骨头里敲下第二次印。
——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