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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沉梦也是 就在刚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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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水清漓离开了那些学生,走出了那片发生过太多事的森林公园。
阳光落在他蓝色的西装上,将那些细密的纹理照得格外清晰。
他现在的形态是身着蓝色西装的,看起来有几分斯文,几分儒雅,像是从某本旧画册里走出来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人。
可我总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的。
“你舍得离开吗?”我问他,声音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这里可是十年前的世界,也是真实的。”
那些教学楼还在,那些梧桐树还在,那个瘦瘦小小的、扎着双马尾的女孩还在。如果我们愿意,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可以走近她,可以对她说一些未来的话,可以尝试改变那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过去之事,何必缅怀。”水清漓道。语气淡淡的,像一阵风,吹过去了就散了,不留痕迹。
他向来是这样的。不回头,不留恋,不后悔。走过的路就是走过了,做过的事就是做过了,失去的人就是失去了。他不会在废墟上徘徊,也不会在记忆里寻找慰藉。他的眼睛永远看着前方。也许是因为他活了太久,看过了太多的聚散离合,知道缅怀改变不了任何事。
“若无其他,便回去吧。”他说。
“我其实还是很喜欢人类世界的。”我道,目光从远处的城市轮廓上收回来,落在他脸上,“虽然只是第一次来这里,但我觉得,我大概是属于这里的。”
这种归属感说不清道不明。不是来自记忆,而是来自本能。
脚下的柏油路,路边的红绿灯,远处飘来的煎饼果子的香气,甚至空气中那种淡淡的、说不清是雾霾还是烟火的气息,都让我觉得熟悉,觉得妥帖,觉得像是回到了一个很久没回的家。
我看向他。
“水清漓,”我说,“我想,我大概真的是个人类吧。”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心里某个一直拧着的结,忽然松了一下。不是完全解开了,只是松了。像是承认一个一直在逃避的事实,反而让心里变得轻松了一些。
水的精灵王子。我再次默念着这个头衔,抬头望向他。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般落了他满身。他那头蓝发在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西装笔挺,肩线流畅,整个人清隽得像一首被谱成了曲的诗。
我忽然觉得,他应该戴个王冠。
不是那种沉重的、镶满宝石的王冠,而是一顶细细的、银白色的、像是用水流凝成的冠冕,轻轻地落在他发间,不张扬,却让人一眼就知道。这个人,不是凡人。
“梦儿。”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了合适的语气。
“我不该将我的想法灌注在你身上。如果你不愿与默儿融合,那我尊重你的意愿。”
我愣住了。
许久以来,水清漓的态度都是一成不变的。
他笃定我就是王默,笃定我的灵魂残缺,笃定注入那另一半灵魂是唯一的、正确的、不可更改的出路。
我说过很多次“我不是她”,他听过很多次,每次都是沉默,或是那句“你与她是同一人”。我以为他永远不会改变这个想法,以为他会一直坚持到我妥协、到我认命、到我真的变成他想要的那个人。
可他忽然说。尊重我的意愿。
“世人都道偏执成性的水王子,”我笑着问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怎么舍得回心转意了?”
“我一直坚信,我所爱的,自始至终只有一人。”他道。
又是这样。
含糊不清的,模棱两可的,像是一句话可以掰成两半来理解。
一半给王默,一半给我。
我不知道他说的到底是我,还是王默。或者,水清漓依然把我们当成同一个人。
可奇怪的是,我似乎也并不抵触这种说法了。
在亲眼看到那个小女孩后,我的心里发生了某种微妙的、说不清的变化。
那个瘦小的、扎着歪歪扭扭的麻花辫的女孩,被同学嘲笑,被当众欺凌,被推倒在地,膝盖磕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那么小,那么弱,那么孤单,像一只被遗弃在风雨中的雏鸟,翅膀还没长齐,却已经学会了独自面对世界的恶意。
我竟然起了怜悯之心。
不是对一个“情敌”的嫉妒,不是对一个“替身”的排斥,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能的、像是看着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孩子受苦时才会有的心疼。
她过得那么苦,那些人总是找借口欺负她,老师在的时候收敛,老师走了就变本加厉。
她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被嘲笑,被排挤,被推搡,被夺走心爱的东西,被骂“小偷”,被喊“滚远点”。
若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还能保持一颗善良的内心,那确实是很难得的了。
我忽然不那么恨她了。
也忽然不那么恨水清漓了。
也许他不是在找一个替身。也许他只是在等一个人回来。而那个人,恰好住在我这具身体里。不是取代,不是覆盖,而是……回家。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被我压了下去。
不是不想面对,而是时候未到。
通过时希留下的魔法,我们成功回到了现在时空的叶罗丽仙境。
脚下不再是人类世界的水泥路,而是柔软的、泛着微光的云层。
天空是深邃的蓝紫色,像一块被打磨光滑的宝石,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晚霞染成了金红色。
水清漓召唤出水龙。
那条巨大的、由纯净水流凝聚而成的龙从虚空中浮现,温顺地垂下头颅,等待我们登上它的脊背。
它的身体是透明的,在夕阳下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暖橙色的光,像是被点燃了。
我们乘着水龙,飞过仙境那些不为人知的地方。
水清漓指着下方,向我介绍:“那是雷霆轩。”
我低头望去,一座由暗色巨石建成的宫殿矗立在雷电交加的峡谷之中,殿顶不时有银白色的闪电划过,像是宫殿本身在呼吸。
那是庞尊的领地。雷电的尊者,力量狂暴而霸道,可他的宫殿却有一种苍凉的、孤寂的美。
“那是花蕾堡。”水清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花蕾堡坐落在花海潮的深处,被层层叠叠的藤蔓和花朵包裹着,像一朵尚未完全绽放的巨大花苞。
城堡的墙壁是粉白色的,窗台上摆满了盛放的花卉,远远望去,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永远停留在春天的梦。
“那是仙灵阁。”
仙灵阁悬浮在云海之上,由无数根白色的石柱支撑着,柱子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像诵经一样的嗡鸣。
那是灵犀阁的所在地,是仙境最强大的力量汇聚之处,是连水清漓都要郑重其事地踏入的地方。
还有很多很多。那是素未谋面的大仙子的领地。每一个名字都如雷贯耳,每一座宫殿都藏着千年的故事。
水清漓说,我和他们过去合作过几次。
可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那些名字落进我的耳朵里,像石子落入深潭,连一圈涟漪都没有激起。
没有熟悉感,没有既视感,没有那种“我好像来过这里”的恍惚。
它们是陌生的,干净的,像一张从未被书写过的白纸。
我躺在水龙的背上,享受在云端穿梭的感觉。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高空特有的、清冽的凉意。
水清漓的身体是凉的,可他的手臂环着我,那点凉意反而让人清醒,让人心安。
云层在我们身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大海。
夕阳将云的边缘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天幕上已经出现了几颗疏星。
这片仙境太大了,大到穷尽一生也走不完,可此刻,在一条水龙的背上,在一个人的怀里,这片仙境忽然变得很小。小到只需要一个拥抱,就可以把整个世界都装进去。
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清漓,”我偏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你当初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的时候,怎么认不出我?”
这是他和我之间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一个谜。他把我从珍珠蚌里抱出来,可他不知道我是谁。
他以为我是一个新生的仙子,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没有记忆的、没有归属的陌生人。
可如果我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是他的“默儿”,是他等了千年的那个人。他怎么会认不出来?
水清漓垂下眼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我以为你是新生的仙子。”他说。
语气平淡,可那平淡里藏着一种我读不懂的、像是愧疚又像是遗憾的东西。
他以为我是新生的仙子,所以他只是把我放在岸边,然后转身离开。他没有认出我,没有叫出我的名字,没有像故事里写的那样,在重逢的第一眼就认出那个人的灵魂。
他错过了。
“那你当时觉得,”我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用手肘撑着他的胸口,托着下巴看他,“我漂亮吗?”
水清漓微微蹙了下眉,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
“我从未注意过陌生人的容颜。”他说。
他的神色不似作假。以他的性格,和别人主动说一句话都难,更不用说盯着一个陌生人的脸去评判美丑。
在他的世界里,大部分人的脸都是一样的。模糊的,无关紧要的,不值得在记忆里占据任何位置。
我笑了。
“别人都说,水王子不喜与人接触。”我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漫不经心的,“那你当时为什么就直接把我抱起来了呀?不怕我是什么危险的东西吗?”
水清漓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那个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他大概从未认真回想过的事情。
“附近有魔种出没,”他说,“你若是长期留在那里,恐有危险。”
所以他就把我抱起来了。不是因为认出了我,不是因为对我有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因为。
那里有危险,而我在那里。
如此简单,如此理所当然,如此符合他的性格。他不是英雄,不是救世主,他只是看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然后伸出了手。
“我也没想到,”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你的性格如此直率。”
不知想到了什么,水清漓轻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轻得像风,可它落在我耳朵里,像一颗种子落进了春天的土壤里。
他笑起来的模样也很好看,眉眼舒展开来,嘴角微微上扬,那双一向清冷的幽蓝色眼睛里,像是忽然融进了一缕阳光。
只是他不喜欢笑。
大概是因为活了太久,看过了太多,觉得没有什么值得笑的。又大概是因为他天生就是那样的人。
情绪向内收着,不表达,不释放,把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压在那层冰面之下,任它们在里面翻涌、碰撞、消解,永远不让人看到。
可我看到了。
就在刚才,他笑了。
我们挨在一起,十指相扣,一起躺在水龙的背上。
他的手指修长而冰凉,穿过我的指缝,与我的手紧紧交缠在一起。我的黑发和他的蓝发被高处的风吹起来,在身后交织、缠绕、分不清彼此,像两条从不同源头流来的河流,在某个交汇处相遇,然后就再也分不开了。
我们在天上遨游。
云层在下,星空在上,风在身边呼啸而过。水龙的脊背宽阔而平稳,像一个会移动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小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第三个人,没有那些聒噪的花仙子,没有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仙子,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猜疑和质问。
只有风,只有云,只有彼此的心跳。
我凑过头去,轻轻吻了一下他的嘴角。
他没有回拒。他的身体甚至没有僵硬。以前我吻他的时候,他会微微僵一下,像是还不习惯这样的亲昵。
可这一次,他没有任何抗拒的反应,只是安静地、坦然地接受着这个吻,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仿佛我们已经这样做了千百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