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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星澜中学 ...

  •   星澜中学坐落在城市最昂贵的半山之上,从山脚到校门,一路都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的香樟与梧桐,车道宽阔,连风都比山下慢半拍。这里没有喧闹,没有拥挤,没有为了分数争得面红耳赤的少年,只有永远熨帖的校服、永远得体的微笑、永远隔着一层礼貌距离的人际关系。

      所有人都活在家世与教养织成的壳里,体面,克制,无懈可击。
      除了陆沉渊和裴知叙。

      他们是这所贵族高中里,最不需要刻意合群的两个人。

      午后的阳光穿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实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以及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下午第一节课是自习,大部分人都在低头处理各自的事——有人在看藤校申请资料,有人在平板上修改商赛策划,有人戴着耳机听外语讲座。

      没有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打闹。
      这是星澜的规矩,也是这群孩子刻进骨血的习惯。

      陆沉渊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白色校服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袖口整齐地折到小臂中间,连指尖落在书页上的姿势都冷静得近乎刻板。他不爱说话,不爱笑,眼神永远是淡的,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旁人看一眼,便不敢再靠近。

      整个星澜,敢靠近他的,只有裴知叙。

      裴知叙就坐在他旁边,中间只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

      同样的校服,穿在陆沉渊身上是冷,穿在裴知叙身上,便是温。
      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扫出一片浅淡的阴影,手指轻轻搭在桌沿,姿态松弛却依旧优雅。他不像陆沉渊那样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也不像班里其他人那样时刻维持着完美的社交面具,他的温和是真的,疏离也是真的,像一层薄薄的月光,看着近,实则碰不到。

      只有陆沉渊知道,那层月光之下,藏着怎样滚烫的东西。

      自习课过半,裴知叙忽然侧过头,目光轻轻落在陆沉渊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腹干净,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写字时手腕线条稳定而利落。裴知叙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只是目光落着,像一片羽毛轻轻贴在对方的皮肤上。

      陆沉渊没有抬头,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
      笔尖顿了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落下。

      他知道裴知叙在看他。
      从高一到现在,三年了,他太熟悉这个人的目光。

      不灼热,不张扬,却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上来,温柔,固执,寸步不离。
      在人人都讲究分寸、界限、身份的贵族高中里,这份不加掩饰的注视,已经算得上是越界。

      裴知叙也清楚。
      可他控制不住。

      在这个人人戴着面具生活的地方,陆沉渊是唯一真实的存在。
      他不伪装,不逢迎,不刻意讨好任何人,也不刻意疏远任何人。他就站在人群之外,冷眼看着这半山之上的浮华与虚伪,眼神干净得不像一个从小浸泡在名利场里的孩子。

      裴知叙喜欢的,就是这份干净。

      下课铃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一段柔和的钢琴曲,与山下高中刺耳的电铃声截然不同。

      教室里的人陆续起身,三三两两走向休息区。星澜的教室很大,后排专门辟出了休闲区域,真皮沙发、咖啡机、小型书柜一应俱全,学生们端着纸杯,低声交谈,话题永远围绕着马术比赛、海外夏校、家族晚宴、留学规划。他们说话时语气轻松,内容却早已与成人世界无缝衔接。

      没有人来打扰最后一排的两个人。
      他们像是自成一个结界,旁人走不进去,也不敢闯。

      陆沉渊合上手中的书,身体微微后靠,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

      窗外是半山的风景,远处是城市错落的天际线,云层很低,阳光被切成一片一片的金。他的侧脸线条锋利而干净,下颌线绷得平直,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裴知叙也跟着看向窗外,却不是看风景。
      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落在陆沉渊的侧脸上。

      “刚才那道题,你算完了?”裴知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他很少主动先说话,大多数时候,都是这样安静地陪着。

      陆沉渊“嗯”了一声,简短,冷淡,却不敷衍。
      在星澜,这已经是他最温和的回应。

      裴知叙笑了笑,眼角弯起一点浅淡的弧度。
      他笑起来很好看,不是张扬的耀眼,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温柔,能让周围紧绷的空气都软下来。

      “我看你停了一下。”
      “走神了。”
      “在想什么?”

      陆沉渊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裴知叙脸上。
      两人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眼底细微的纹路,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同一款洗衣液的清香。星澜的校服统一清洗、统一护理,所有人身上味道都差不多,可他们总能从人群里,一眼认出彼此。

      陆沉渊的眼神很深,像藏着一整个冬天的雪。
      “在想,”他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低一点,“某人一直看我,不累吗。”

      裴知叙的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一瞬。
      他没有躲闪,反而迎上陆沉渊的目光,轻轻承认:“不累。”

      简单两个字,没有暧昧,没有煽情,却在安静的空气里炸开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在星澜,所有人说话都留三分,做事都退一步,连喜欢都要藏在体面之下。
      只有他们两个人,敢这样直白地对视,直白地承认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思。

      午休时间,校园里几乎没有人。
      大部分学生要么去教职工餐厅吃定制餐,要么留在休息区处理事务,还有一部分,会被司机接回半山腰的别墅家里。偌大的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回荡。

      裴知叙和陆沉渊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被人盯着看,所以他们很少去餐厅。
      通常,他们会沿着教学楼后侧的走廊,走到最顶层的露台。

      那是整个星澜最安静、也最隐蔽的地方。

      露台很大,铺着浅灰色的地砖,边缘摆着几盆四季常青的植物,栏杆是欧式雕花,一眼望去,半个城市都在脚下。风从山涧吹上来,带着草木的清冽,吹散了教室里沉闷的空气。

      陆沉渊靠在栏杆上,双手随意地插在裤兜里,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裴知叙站在他身边,没有靠得太近,却也没有离得太远,保持着一个恰好安全、又恰好亲密的距离。

      “下周马术课,你还去吗?”裴知叙问。
      陆沉渊不喜欢任何需要在众人面前展示的课程,马术、击剑、高尔夫,他都应付了事。
      “不去。”他答得干脆,“你去?”
      “陪你。”

      陆沉渊侧过头看他。
      裴知叙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在星澜,“陪你”这两个字,比任何华丽的承诺都更重。
      这里的人习惯独立,习惯疏离,习惯不轻易交付自己的时间与心意。
      可裴知叙对陆沉渊,永远是例外。

      陆沉渊没说话,只是重新转回头,看向远处的云。
      嘴角却极轻、极淡地,往上挑了一点点。
      快得像错觉。

      裴知叙看见了。
      他心里轻轻一软,像有温水漫过。

      他认识陆沉渊太久了。
      久到他能从对方一个细微的眼神、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表情、一句简短到冷漠的话里,读出所有藏在冰山之下的情绪。陆沉渊不擅长表达,不擅长温柔,不擅长把心里的东西摊开给人看,可他所有的破例,都给了裴知叙。

      别人眼里的陆沉渊,是冷漠、寡言、难以接近的继承人。
      只有裴知叙知道,他会记得自己不吃甜,会在下雨天默默把伞往自己这边偏,会在自己被无关紧要的人纠缠时,不动声色地站到他身边,用一身冷气压把人逼退。

      他从不说温柔的话,却把所有温柔,都做给了他。

      风又吹过来,掀起裴知叙额前的碎发。
      他微微偏头,目光落在陆沉渊的侧脸,轻声说:“陆沉渊。”
      “嗯。”
      “以后,我们也一直这样,好不好。”

      不是告白,不是承诺,更不是索取未来。
      只是一句很轻、很小心的询问。
      在这个人人都谈前途、谈家世、谈资源、谈门当户对的贵族高中里,他们的感情,连说出口都要小心翼翼。

      陆沉渊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知叙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

      然后,他听见陆沉渊低声说:
      “好。”

      一个字,轻得几乎被风吹走,却重得像一生。

      傍晚的星澜中学,被夕阳染成一片温柔的金红色。
      欧式教学楼的尖顶映着晚霞,香樟树叶被照得透亮,连停在停车场的车,都镀上了一层暖光。放学时间到了,校门口陆续开来一辆接一辆低调却昂贵的车,司机们穿着统一的制服,安静地站在车旁等候。

      学生们陆续走出教学楼,两两结伴,举止优雅,谈吐得体。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喧哗,连告别都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

      陆沉渊和裴知叙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们走得很慢,比所有人都慢。

      裴知叙微微低头,看着两人并排走在一起的影子,在地上被夕阳拉得很长,长到几乎靠在一起。他的指尖微微动了动,好几次,都想轻轻碰一下身边人的手。
      可他忍住了。

      在半山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身份与眼光的包围里,有些靠近,只能藏在暗处。

      走到校门口分叉的地方,两人要分开了。
      陆沉渊的车在左边,裴知叙的车在右边。
      这是他们每天都要面对的距离,短短几米,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

      司机走上前,为陆沉渊拉开车门。
      他却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原地,回头看向裴知叙。

      裴知叙也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水。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陆沉渊答。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
      在所有人看来,这只是两个关系不错的同学,正常告别。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在那句平淡的“明天见”里,藏着多少舍不得。

      陆沉渊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的前一秒,他又抬眼,看向站在原地的裴知叙。
      对方还在看着他,没有走。
      见他看过来,又轻轻笑了一下。

      车子缓缓驶离。
      裴知叙一直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沿着半山车道慢慢往下走,直到拐过弯,彻底看不见。

      晚风渐凉,吹起他的校服衣角。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校门口,站在来来往往的豪车与人群里,却一点都不觉得孤单。

      因为他知道,在这座浮华的半山之上,有一个人,和他一样。
      把所有的真心,所有的克制,所有不能说出口的喜欢,都悄悄给了对方。

      星澜中学的夜晚来得很早。
      晚自习不需要点名,不需要监督,更不需要老师盯着。
      这里的学生从小就明白,自律是最基本的教养。

      教室里只开了暖黄色的灯,光线柔和,气氛安静。
      陆沉渊和裴知叙依旧坐在最后一排,一左一右,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

      没有人注意到,陆沉渊放在桌下的手,轻轻张开。
      裴知叙的手,也悄悄从桌下垂下来。

      在黑暗里,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
      两根手指,极轻、极小心地,碰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触碰,像电流穿过指尖。
      两人都没有动,没有看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依旧维持着冷静得体的模样。
      可桌下的手指,却微微蜷了蜷,把那一瞬间的温度,悄悄藏了起来。

      在这个满是家世、光环、名利与规矩的贵族高中里,
      他们不能拥抱,不能牵手,不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一起。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他们之间那份超越一切的心意。

      可他们拥有着,只属于彼此的秘密。
      是无人转角的一次对视,
      是露台晚风里的一句承诺,
      是放学时分舍不得挪开的目光,
      是晚自习桌下,无人知晓的一次指尖相碰。

      干净,克制,隐秘,又滚烫。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半山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像落在人间的星。
      教室里安静依旧,笔落在纸上的声音轻轻响起,温柔而坚定。

      陆沉渊低头写着题,笔尖流畅,心绪却很软。
      裴知叙看着眼前的书本,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身边的人。

      他们的青春,没有轰轰烈烈,没有喧嚣热闹。
      没有题海,没有拥挤,没有为了生活奔波的慌张。
      有的是永远体面的环境,永远安稳的未来,永远不用低头的底气。

      可真正让这段青春变得独一无二的,
      不是半山的风景,不是昂贵的校服,不是显赫的家世。

      是我看向你时,你恰好也在看我。
      是在所有人都保持距离的世界里,我们悄悄为对方,破例一次。

      是陆沉渊,和裴知叙。
      在星澜半山,
      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安安静静地,爱着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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