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宴席 "表舅, ...
-
谢珩的佛珠,又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她,目光沉沉,
沈昭宁分不清,是兴味,还是是被冒犯后的暴怒。
她只听见他说:
"沈昭宁,你胆子很大。"
"谢表舅夸奖。"
谢珩的拇指,缓缓摩挲着佛珠。
一下。
两下。
"三日后,"他忽然道,"谢府设宴,宴请江南旧友。"
"你父亲在列。"
"臣女能去?"
"不能,"他策马离去,声音从风雪中飘来,"但你可以在后花园的梅树下等。"
"等什么?"
"等本官,"他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情好的时候。"
沈昭宁站在原地,狐裘裹紧了身子。
她对着空荡荡的山路,轻声说:
"表舅,您会来的。"
"因为您也想要一个人,"她将脸埋进狐裘,深深吸了一口气,"听您再喊一声'阿蛮'。"
这是长安高门皆知的一段秘闻,十年前的那场宫变,一个女人死在帝师怀里,自此十年间,再未听说过帝师的任何桃色八卦,听说那个女人叫阿蛮,是当时哪家氏族小姐的侍女,其余的各家密探就打探不出来了,她死后,帝师命人封锁了她的一切消息。
当夜,帝师府。
谢珩跪坐在书房,面前摊着一卷画像。
不是山水,是人像。画中的少女不过八九岁,眉眼与沈昭宁有三分相似——是沈崇山的独女,沈家记在族谱上的"沈昭宁"。
但他今日握过的那只手腕,有一道陈年旧疤。
沈家女,从小养在深闺,应从未受过伤。
他提笔,在画像旁写下一个字:
"蛮"。
然后又涂掉。
窗外雪落无声,他望着那个被涂黑的字,忽然将笔折断。
"阿蛮,"他对着虚空轻唤,像唤一个亡魂,"你回来了。"
"还是..."
他低头,看着腕间佛珠,最旧的那颗已经盘出了琥珀色的包浆,最新的那颗却泛着生涩的白。
"还是,"他闭上眼,"本官疯了。"
沈府在朱雀大街的巷尾,门脸不大,是三进的院子,带着江南园林的精巧。马车停在侧门,沈昭宁披着那件狐裘斗篷下车,靴底刚沾青石板,就听见里头传来咳嗽声。
"姑娘!"管家迎出来,眼眶都红了,"老爷一早就盼着,在书房走了百十圈了..."
沈昭宁将斗篷解下,递给青杏:"收好,别让人看见。"
她独自穿过回廊,在书房门前停了停。里头咳嗽声又起,带着痰音,是积年的老毛病。
"父亲。"
门开了。沈崇山站在光影里,比她记忆中矮了半寸。十年官场沉浮,把一个江南织造熬成了佝偻的老吏,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在看见她的瞬间,涌出泪来。
"昭宁..."
"父亲,"她伏地行礼,"女儿不孝,入京半月才归家。"
沈崇山将她扶起,手在抖。他仔细看她,从眉梢看到鬓角,像是要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高了,"他哑声道,"也瘦了。"
"京城的饭食不如江南。"
"京城的...人也不如江南。"
沈昭宁抬眸。
沈崇山避开她的目光,转身去关窗。
"父亲有话要说?"
"三日后,"他背对着她,"谢府设宴,宴请江南旧友。"
"女儿知道。"
"你知道谢珩?"沈崇山猛地转身,眼中有惊,"你入京那日,御驾前的..."
"是女儿。"
书房里死寂。
沈崇山的手重重落在案上,震得茶盏乱跳:"你疯了!那是谢珩!先帝驾崩那夜,他亲手杀了..."
他戛然而止。
"杀了谁?"沈昭宁追问。
"没什么,"沈崇山跌坐进椅中,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昭宁,听父亲一句,离谢珩远些。"
"为何?"
"他是鬼,"沈崇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十三年前,沈家旁支构陷他母亲,他回来那夜,沈家三房三十七口..."
他没说完,但沈昭宁懂了。
她想起谢珩在寺中说的话——"四代旁支,也是仇"。原来不是虚言,是血债。
"父亲怕他?"
"怕,"沈崇山苦笑,"满朝文武都怕他。但父亲更怕..."
他望着女儿,老泪纵横:"怕你也变成鬼。"
"父亲想说什么?"
"我想说,"沈崇山闭上眼,"谢珩在找她。"
"找了十年。"
沈昭宁替父亲掖好被角,没答话。她想起那夜在静安寺,谢珩说"本官是鬼,十年前就该死在乱葬岗的鬼"。
鬼找鬼,倒是般配。
"父亲休息吧,"她起身,"女儿去换身衣裳。"
"昭宁!"
"父亲,"沈昭宁回头,"谢珩若真要查,女儿躲不过。不如迎上去,让他查个够。"
她跪下身,将头枕在父亲膝上。这是她小时候的习惯,每次闯了祸,就这样撒娇求饶。
"女儿不会变成鬼,"她轻声道,"女儿要做人。"
“谢珩此人,女儿势在必得。”
沈崇山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在她发顶,轻轻一叹。
"三日后,"他道,"你随父亲赴宴。"
"父亲不是怕..."
"怕也要去,"沈崇山望向窗外,"谢珩亲自下的帖,谁敢不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何况,他可能要见你。"
谢府的宴席设在后花园的临水榭。
沈昭宁随父亲到时,园中已坐了七八位江南旧友。都是织造、盐道上的官员,平日里称兄道弟,今日却个个正襟危坐,像是来赴刑场。
"沈兄!"有人招呼,"令嫒果然标致,"
沈崇山正要寒暄,话音戛然而止,那人像是咬了舌头,慌忙低头喝茶。
沈昭宁垂眸,跟在父亲身后入座。她的位置在末席,离主位隔着一座屏风,只能看见屏风上绘着的松鹤图。
她闻到了檀香的味道。
宴席开始,江南来的歌姬唱着软语小调,沈崇山与旧友寒暄,说着"京城的绸缎不如苏杭"之类的话。
沈昭宁无聊,一杯一杯地喝着摆在她面前的青梅酿,甜得发腻。她喝到第三杯时,屏风后传来一声轻响——是佛珠磕在案上的声音。
满座骤然寂静。
"今日设宴,"谢珩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低沉,平淡,"是为叙旧。"
"正好本官近日得一卷画,工笔精良,诸位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家,就请一同品鉴。"
画卷从屏风后递出,由侍从逐一传阅。传到沈崇山手中时,老织造的手骤然一抖,画卷险些落地。
沈昭宁侧首看去,瞳孔骤缩。
画中是一个少女,八九岁的年纪,眉眼与她有三分相似,穿着江南沈家特有的藕荷色襦裙,站在一株梅树下。
画角题着两个字:"昭宁"。
是沈崇山的笔迹,是十年前,他为女儿画的像。
"沈织造,"谢珩的声音隔着屏风,听不出喜怒,"这画中的姑娘,可是你女儿?"
沈崇山起身,声音发颤:"回帝师,正是小女。"
"十年前所绘?"
"是...是。"
"本官记得,"谢珩轻笑,那笑声让满座脊背发凉,"十年前沈家女,年方九岁,尚未出阁。"
"如今十年过去,"他顿了顿,"该十九了。"
沈昭宁握紧了酒杯。
她今年十七,不是十九。沈崇山为了让她顶替真正的沈昭宁入京,将她的年纪改大了两岁——这是欺君之罪。
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谢珩绕出屏风,他穿着月白常服,腕间佛珠轻响。他目光扫过满座,在沈昭宁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本官近日还听闻一事,"他走到沈崇山面前,"江南沈家,十年前走失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左腕有疤,是幼时被沈家嫡女烫伤的。"
"沈织造,"他俯身,声音轻得只有近处能听见,"你可知道那丫鬟的下落?"
沈崇山的脸色惨白如纸。
沈昭宁站起身。
"表舅,"她开口,声音清凌凌地划破死寂,"您认错人了。"
满座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