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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顾影 顾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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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里泡着一个人。
是我。
我叫顾影。影子的影。名字是我妈取的,她说我出生时像一团影子,薄薄的,贴在产房的白墙上,随时会散掉。
二十八年了,还没散。
每天出门前,我对着镜子练习——不是笑,是把眼睛放在该放的地方。不要看地,不要看地,不要看地。抬头。看人。但人太多了,眼睛太多了,每一双眼睛都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凭什么站在这里讲课?你配吗?
我不配。
但还是要讲。加缪,存在主义,荒诞哲学。讲到“人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那一句,底下学生在玩手机。我看着第三排靠窗的空座位,假装那里有人。那个人在听。那个人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你算什么东西”的眼神。
那个人不存在。
直到有一天,我讲完课,逃到走廊,被一个人堵住。
“老师,你也觉得人生毫无意义吗?”
他笑得很好看。第七颗牙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他整个人都在发光。太亮了。亮得我想躲。亮得我眼睛疼。
但我没有躲。
因为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口井。和我一样的井。很深。很黑。井底有东西在动。
我说:“意义不是找到的,是熬出来的。”
他愣住了。
我走了。走得很快。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井底砸门。
从那以后,他就像一颗小太阳,追着我照。
上课坐第三排靠窗那个空座位。下课故意最后一个走,等我收拾完。食堂里“偶遇”,图书馆“偶遇”,教学楼拐角“偶遇”。每次都只说两句话,笑得刚刚好,然后走开。
我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在钓鱼。用他那张好看的脸,用他那副阳光的皮囊。
但我不知道,鱼饵那头,钩子钩着的是谁。
后来有天深夜,我睡不着,走到天台。
听见二胡声。
《二泉映月》。拉得不好。音不准。揉弦太用力,像在锯自己的骨头。
但他背对着我,坐在天台边缘,月亮挂在他头顶,弓子一拉一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被扯出来,飘在空中,晃晃悠悠。
我坐在门口,听完。
最后一个音抖了很久才停。
他回头,看见我,笑了。第七颗牙齿。
“顾老师大半夜不睡觉,听人哭?”
我说:“像有人在替这个世界哭。”
他愣了一下。笑顿住了。第七颗牙齿还露着,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井里的东西往上浮了浮。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不是太阳。
他也是井。
后来我们坐在天台上,不说话,看月亮。月亮真圆。圆得像弟弟最后那张脸。
弟弟。
我不想提他。但每次看见月亮,就想起他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成一把骨头,还在笑,说哥哥,等我好了,你再教我拉二胡。
二胡是我教他的第一件乐器。他笨,学不会,但学得很认真,小脸憋得通红,手指按在琴弦上,按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子。我说没事,慢慢来。他说哥哥,我想快点学会,学会了拉给你听。
他没来得及学会。
他走的那天晚上,月亮也这么圆。我从医院出来,站在门口,抬头看月亮。圆得像个笑话。圆得像在嘲笑我:你弟弟没了,月亮还这么圆,可笑吧。
可笑。
那本《局外人》,是他走之前给我的。说哥哥,你看完给我讲讲。扉页上他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给哥哥。
八年了,我没看完。
不是看不下去。是舍不得看完。看完了,就真的没他的东西了。
这些事,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但那天晚上在天台上,我差点说出来。
因为那个叫沈昼的人,他拉二胡的样子,像极了我弟弟。不是拉得像。是疼得像。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扯的疼。
他也是从雨里走出来的。
我知道。
后来我们越来越近。
他给我解围,把我从人群里捞出来。他故意最后一个走,让我不用被堵。他借我《局外人》,扉页被撕掉了,但他不知道,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有一行铅笔字:给哥哥。
他当然不知道。
那是我弟弟的铅笔。
有一天他问我:“顾老师,你累不累?”
我说什么?
他说:“你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哭。”
我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书放在我们中间,加缪叼着烟,看着别处。
后来我们吵架。
他说我什么都不懂。说我那点社交恐惧算什么。说我没经历过真正的疼。
他走了。
我在原地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笑出声来。
他说我不懂。
他说我没经历过。
他不知道我弟弟瘦成一把骨头还在对我笑的样子。不知道我站在太平间门口签字的那个下午。不知道那本《局外人》扉页上那四个字,我看了八年,每次看都像有人拿刀划我。
他不知道。
但他说得对。他疼他的,我疼我的。谁也没资格说谁更疼。
只是那一刻,我想起弟弟说过的一句话。
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能说话了。有一天晚上,他突然睁开眼,看着我,说:“哥哥,你要活着。”
我说好。
他说:“不是活着,是活着。你懂吗?”
我没懂。
现在好像懂了。
不是活着。是活着。
那天晚上下雨。我站在窗前,看见楼下有个人。
站着。没打伞。一动不动。
是他。
我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他越站越久。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像没感觉一样。就站着。抬头看着我的窗户。
我数到三百七十二,拿起伞,下楼。
走到他面前,把伞撑开,罩住他。
他没动。我把他握成拳头的手掰开,把自己的手放进去。
“沈昼,”我说,“你十四岁那年就应该有人给你撑伞。”
他哭了。
整个人碎在我怀里。八年没哭过的人,眼泪烫得惊人。
“我不是沈明远了,”他说,“那个人死了。”
“我知道。”
“现在的我,坏的,自私的,算计的,你不嫌脏?”
我说:“脏什么,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凑合过吧。”
雨打在伞上,啪嗒啪嗒。
天边开始亮。
灰蒙蒙的光。
后来我们住在一起。
他拉二胡,我看书。他做饭,我洗碗。他半夜睡不着,我也睡不着,我们就坐在一起,不说话,看月亮。
有一天晚上,他问我:“你弟弟的事,能告诉我吗?”
我说了。
从头到尾。从弟弟跟在我后面跑,到躺在病床上说哥哥等我好了你再教我拉二胡,到签字,到那本书。说到最后,我发现自己哭了。
八年了。
第一次哭。
他没说话。只是把我拉过去,抱住。抱得很紧。
“脏什么,”他说,“我也没好到哪儿去。咱俩凑合过吧。”
我笑了。在他肩膀上笑了。
两个从雨里走出来的人,挤在一把伞下。
有一天早上醒来,发现他已经在窗边坐着了。拿着那本破旧的《局外人》,翻到某一页,不动。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看什么?”
他没说话,把书举起来给我看。
那一页,有人用铅笔轻轻划了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写的。
“妈妈今天笑了。”
我愣住了。
他翻到下一页。又有一句。
“哥哥教我拉二胡,我拉得很难听,他没说我笨。”
再下一页。
“今天疼,但没告诉妈妈。”
再下一页。
“我想活下去。”
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
翻到最后,扉页上,那行字:给哥哥。
下面,我拿起笔,添了一行字。
“哥,我熬过来了。”
他抱着我的手,收紧了。
窗外阳光正好。
那是白昼。
白昼的昼。
他的名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