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饥民第四   次日一 ...


  •   次日一早,天光大亮。

      后院一株古桃树下,躺着一个人,他身穿一件青绿宽袖长袍,枕着一截凸起的树根闭眼小憩。头顶的树冠浓密,阳光从花簇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细碎摇曳的光斑。

      满树繁花压得枝条垂着,花瓣轻盈落下,层层叠叠堆了他满身桃花,远远望去,浑然一体。

      昨夜,羌清寂匆匆一瞥觉得奇怪,这个时期桃花早谢了,它却盛开着。趁夜色正浓,七拐八绕走到此地,凑近一看方知缘由。

      此树花开花落极快,恰好维持在一个平衡,看起来像盛开不谢一样。若他没猜错这株桃花本该和他一样生出灵识,幻化出人形,如今不知道怎得,他四周寻觅,没找到一丝桃花妖的身影,转来转去不得缘由,于是就地歇下。

      青石板洇着昨夜的露水,日光从檐廊的雕花隔间照下来,在祝雨霖苍白的脸上游弋。

      初秋萧瑟,带着一股特有的凉意。他衣衫层层堆叠,肩上披着云纹锦缎披帛,腕骨从薄薄的皮透出来,他离檐外阳光只有一丈距离,已无声坐这有半个小时。一阵风吹乱他发丝,他偏头轻咳几声,道:

      “羌公子,昨日可是床睡得不舒服,怎么睡在外头?”

      羌清寂朦胧睁眼,下意识捞身边人,捞了空,伸手接住一片残瓣回道:“花开得漂亮,一时着迷,就睡在这了。”

      祝雨霖浅笑道:“这棵桃花一直这样开着,春夏秋冬永远繁茂,倒是一处奇景。”

      羌清寂撑手背靠桃树站起,道:“一直这样吗?”

      “是的,从我记事以来。”

      羌清寂拿桃花遮住一只眼,眯眼朝太阳望去,祝雨霖端坐在雕花游廊的朱漆柱子边,坐在阴影里,没看到他轮椅后面的人。

      “阿良吗?这个时辰他一贯练剑。”

      “……”

      相顾无言,祝雨霖率先打破沉默:“昨日仓促,还没告知我姓名,我姓祝,名雨霖。”

      羌清寂颌首:“听闻大名。”

      祝雨霖:“我自幼病弱声名在外,无外乎如此,不知羌公子来所为何事?”

      羌清寂:“离这八十多里,有一批难民,我希望你能帮帮他们。”

      祝雨霖微微一愣,苦笑道:“这个我可能无能为力。”

      羌清寂奇道:“为何,你不是城主吗?”

      “实不相瞒,仑苍城的人都是以前逃难来的,我族人怜其苦,容纳他们进城,教他们立身之本,条件是他们改姓祝……但好景不长,我族人接连死去,自从我父母死后,已有很多人抛弃祝姓,改为原本姓氏。”

      “而且,他们学成木雕后,一部分留下精通木偶之术,一部分去往各地经商,打响仑苍城木雕名气。这里便成了贸易商市,来往人员鱼龙混杂,早不是我这个病秧子能管控的事了。城主?有名无实罢了。”

      一下子连续说了这么多话,祝雨霖胸膛剧烈起伏,抬手偏头捂嘴遮盖咳嗽声。

      倏然,他后面落下一个人,祝良悄无声息立在他身旁,轻拍他后背。

      羌清寂抬手飞出一枚槐叶,直奔他面门 ,疑惑问道:“为什么你族人会接连死去?”

      祝雨霖一惊,下意识抓紧轮椅扶手。祝良立刻上前挡住,发现没有杀气后,侧身一步。槐叶空中卸力,轻巧落在他膝盖上。祝雨霖拿起槐叶轻舒一口气,感受手心传来磅礴的生命力,“多谢羌公子,我好很多了。”

      羌清寂无声回望,等他开口。

      他喉咙发紧,祝良正欲开口说话,被他拦住。半晌,他缓缓开口:“这……这话来话长,关于我族秘辛,本不该向外人透露……但如今祝氏直系血脉只剩我一人……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五百年前的人妖大战前,我祖辈曾是五大宗门——千机楼直系血脉渚姓,我祖辈喜好雕刻人偶,技艺登峰造极,做出的人偶如有灵识,能听懂人语并学习,甚至能说话。但大战中,这些人偶却成为屠戮妖族的利刃……

      这完全违背他制偶的初衷。他没有办法劝说掌门,也没有能力终止大战。于是,他当即焚烧制作灵偶相关书籍,立誓不再制作灵偶,并与千机楼割席,率领一众亲族离开宗门,遭宗门追杀,被迫改头换面,改成祝姓,蜗居在此。”

      祝雨霖神色恹恹,艰难喘息。

      “这是对我们的诅咒……我祖辈虽没有参与大战,却成了磨刀的侩子手。”

      他喉咙逸出一声短促气音,声音发哑,祝良端来一盏茶,喂他喝下。

      “所有被诅咒的人全活不过二十五岁,但当我祖宗偶然救了一只桃花妖后,有人活到了三十岁。于是我族人开始无条件救助人和妖,来者不拒,好名声就这样传出来了,我父亲因此活到了四十岁,但依旧无法消除诅咒……”

      “如今就剩我……和阿良了。”祝雨霖攥紧大腿,望向大院里唯一没有铺青石板的地方,他太想下地走两步,亲自感受在泥地上肆意行走的滋味,像普通人一般。但他不能,甚至他抬脚这个姿势都需要祝良帮忙,连伸手可及的太阳都在藐视他,这段距离堪比天堑。

      若是只能这幅样子活着,那二十五年也太长了……

      不过,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就在手中。

      祝良感知到身侧人厌世情绪,立刻跪在祝雨霖面前,慢慢松释他握紧的手,将自己的手放到他掌心,连脑袋一起送上去,颤声道:“公子,不要丢下阿良一个人。”

      “桃花妖?”羌清寂不禁抬头。

      “……”

      “为何我感受不到她气息?”

      半天没等到回复,羌清寂回头,看到他俩姿势:“?”

      祝雨霖脸色一暗,这似乎提到了他伤心事,他软身垂头抵着祝良背。祝良立刻软了背部肌肉,又往祝雨霖大腿根埋了埋,清香与沉香杂糅扑鼻:“公子,我们回去休息吧。”

      “……”

      羌清寂忍无可忍闭了闭眼,心道:好一对交颈鸳鸯,直接把他背景板了。不知道怎得,瞧着他俩相依偎的样子,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情绪。他垂下眼,低头踩了踩满地的残红,目光被几片起舞花瓣不经心一带,石阶上出现了一双脚,他错愕抬头。

      小泥巴就站在不远处的石阶上,像株长在角落里不起眼却倔强的野草。唯独那双眼睛,一黑一绿,在阴影下亮的惊人,却眼巴巴地看着他,不知道站了多久。

      瞧见那双委屈发红的眼睛,他脑子空了一瞬,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应,下意识朝小泥巴张开手。

      小泥巴瞬间如野草遇春,积压的情绪瞬间决堤,带着泥土与青草气息的滚烫呼吸猛地扑向他,宛如一只俯冲的灰椋鸟直直撞了上去。

      羌清寂被这股冲力撞得闷哼,下意识护住他,脚下错步,化势滚地半圈。满地的桃花被二人粘了一身,惹了满身旖旎,他揉揉小泥巴发顶,声音发哑:“站多久了,怎么不过来?”

      小泥巴收紧手臂,深埋羌清寂怀里蹭了蹭,闷声道:“没多久,看你睡觉。”

      “没多久是多久?”羌清寂语气带着常惯逗弄的散漫,“不跟我说实话,越小越会骗人了!”

      “我没有!”小泥巴猛地抬头,委屈抓紧他手臂,指节泛白,目光越过羌清寂,有意所指地扫过廊下两人,委屈道:“我只是看你跟他们聊的欢……我……好像有点……”

      察觉到他话语里浓烈的酸味,又装作委屈可怜模样,羌清寂心情莫名大好,轻笑打趣道:“那你更应该过来了。”

      逗小孩总是有趣的,尤其是小泥巴,他喜欢小泥巴,因为他一言一行做出一系列不同的反应,这个孩子,这个人,情绪浓烈到满眼只有他一个人,于他而言总是特殊的。

      只是这种想把自己塞进他身体的力气拥抱是什么情况?

      羌清寂轻晃脑袋,试图把荒诞的想法甩出去。

      小泥巴仰起头,想看清羌清寂那张慵懒微笑的脸,不料秋风骤起,卷过满地枯败的桃花,裹挟着花瓣飞舞,漫天残红簌簌落下,有几片打着旋儿,孤零零地落在祝雨霖膝前盖着的薄毯上。

      秋风带起一阵凉意,吹走两人粘稠气氛。

      祝雨霖手帕捂嘴,面露倦色,咳嗽道:“抱歉了,后面就让阿良来说吧。”

      阿良立刻站起挡住秋风,面色凝重道:“桃花妖是在主母离世消失的。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在灵堂上,那天正是主母死的第一日,阴风阵阵,她徘徊在主母的棺椁边,我以为是主母回魂,喊了一句,她猛地回头,我还没看清脸,她就化作飞花消失了,连带着……主母遗体一起不见了。”

      灵堂,棺椁,回魂……听着倒是有趣。

      羌清寂听着,手上没闲着,手指摩挲小泥巴微凉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极佳。他想了一会开口:“有两种可能,一:祝母就是桃花妖,那是她一具分身。二:祝母曾与桃花妖达成某种交易,她将身体献出,桃花妖完成她的愿望。”

      此言一出,满庭寂静。

      祝雨霖咳嗽都顾不上了,失声喊道:“我母亲绝不可能是桃花妖!”

      羌清寂慢条斯理摊了摊手:“所以就是二了。想想你母亲会许什么愿吧。”

      “她会许什么愿呢?”祝雨霖猛地意识到自己失态,浑噩跌靠回轮椅背上。片刻后,他眼中闪过痛色,答案昭然若揭,涩声道,“多谢公子解惑。羌公子的事,我定当全力相助。”

      祝良眉头紧缩道:“你为何会知道得这般清楚!”

      羌清寂没有立刻回答,他懒懒地倚着那株古桃树,忽然卸下了所有伪装。

      瞳孔褪去人类的黑白,化为深不见底的翠绿,半边脸浮现一道可怖焦烧裂纹,带着股雷电气息,一路蔓延至露出的指尖,未露出的衣袍里只会更多。紧接着,空气徒然变得粘稠如泥沼,一股几乎化为实质的妖力铺开,周遭的草木尽数伏低腰身,就连飘落的花瓣也在空中诡异地静止了。

      小泥巴呼吸一滞。

      他眼里没有分毫恐惧,相反,他眼睛死死盯着羌清寂那半边妖异的焦痕与翠绿的瞳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翻涌起一种极强的痛苦。

      下一秒,恐怖的压迫感如潮水般尽数褪去,一切恢复原状。

      “妖怪!”祝良脱口而出,惊魂未定咽了口唾沫说:“我昨日只当你是懂些奇门遁甲之术,投奔找错地的道士,没想到……居然是妖!你怎么不继续藏着,现在又暴露出来,图什么?”

      “图个自在,不必成天藏着掖着。”羌清寂恢复了那副慵懒样:“听你家世与妖颇有渊源,想来不如直接告诉你们,省得你们胡乱瞎猜。”

      “我家世代与木头打交道,自是闻的出来。”祝雨霖轻嗅空中清苦味道,若有所思道:“木头香……槐木?你是槐妖?”

      祝雨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不过,你身上还带着一丝雷电气息,那是天生自带的?”

      “应该不是?”羌清寂耸耸肩,避重就轻垂下眼皮:“活着太久了,记不清了,这不重要。”

      见他不愿意多谈,祝雨霖也不好再追问,院中一时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小泥巴依然站在离羌清寂最近的位置,他视线描摹羌清寂脸上焦痕位置,哪怕那惊悚的裂纹已经褪去,那副非人的模样也被他死死印在脑海中。

      这些年……他错过了什么?

      半响,祝雨霖耐下心中悸动:“好吧,只是你如此强大,救他们不过轻而易举,怎会需要我的帮忙?”

      “再强大,也有我不能做的事,妖怪也是有限制的。”羌清寂无奈扯了扯嘴角道:“就好比我今天救这个,明天救那个,总干预他人因果,这世间便无人赴死,岂不是不是乱套了?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世界运行法则若被我一人打破,届时天道降下天雷,我自然逃不过飞灰湮灭。”

      他语调骤轻,带着几分桀骜的散漫:“不过这世间的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眼神有意扫了一眼祝雨霖的腿,与他对上视线。

      “第一次听说妖怪还会有天道限制,你们不是天道的宠儿吗?”祝良疑惑插嘴道。

      羌清寂没反驳。

      妖怪的确是天地自然孕育的灵物,拥有得天独厚的优势,受日月精华滋养,身体天生强健,一呼一吸便能吐纳灵气。无需为几两碎银奔波,不必忍受五谷轮回之苦。比起凡人为了一日三餐蝇营狗苟,寿命如朝升暮死的蜉蝣,妖怪的待遇,确实要好上上百倍。

      真是这样吗?

      羌清寂眼底浮出一抹讥诮。

      如果妖怪真是天道的宠儿,为何五百年前,天道怎会默许人类将其大肆屠戮,赶尽杀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饥民第四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