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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行路难 二十七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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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年前。
“婆婆别忙了,这儿又没人来。”扎着两个包子头的小女孩坐在竹屋前,一边吃饴糖一边抬头看一位妇人。
崔婆婆站在梯子上,手里提着两只大红灯笼,把它们一边一个地挂在屋檐上,爬下来拍拍手,从衣襟口袋里又掏出一块饴糖递给小女孩:“上元节,挂着沾沾喜气,保佑我们绥绥今岁也平平安安。”
“哼,没意思。”小女孩抓了糖,凌空几步,使出一招极俊的轻功,飞上屋脊,呆躺着望天:“这地方闷死人了,我都快憋出病了,平安个屁。”
“快呸呸呸。”崔婆婆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去了厨房。
崔婆婆其实不老,只有四十出头,她原本是这大渝国皇宫内的一名侍从,是伺候“那位王妃”的。
宫人们实在是不知道怎么称呼“那位王妃”,她生前便没有品阶,没有封号,朝中也没有她母家的人,所以大家更不知她姓甚名谁,何方人士。
只是她一直住在雁秋殿的渺雪司,整日痴痴地看着一副少年挽弓射雁之图,所以当时宫人们一律称其为“雪妃”。
后来雪妃身死,渺雪司也搬进了新主人,再称其“雪妃”似乎也不甚妥当,她本来就是这风云变幻皇宫中的昙花一现,没人愿意为一个称谓费量脑子,偶有人提起,只称其为“那位王妃”。
六年前的中元节,雪妃生下一个女婴便撒手人寰。
生产时红光冲天,整个雁秋殿的上方如同烈日白昼一般,百步之内血腥翻腾,热浪扑面。有宫女进入产房后再也没有出来,四更天时被蒙着一块白布抬了出去,听闻是雪妃吸食人血以续体力,生下了一个妖怪。
大渝的王上原想着是要淹死这个刚生下来的小女儿的,她的生母是个怪物,所以生下来的孩子即使是皇族血脉,也注定是个留不得的祸害。
女婴生下来眼角带着两片尖簇簇的绯红色,红得触目惊心,像燕子的尾羽。
她紧闭着双眼,还沉浸在睡梦中,与一般婴孩无异。
大皇子穆图南从父亲的怀中接过女婴,轻轻地摇晃拍抚她,怀里的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黑葡萄般水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包子一样皱着的脸绽开笑容,粉嫩的牙床,软乎乎的小胖手在胸前乱舞,牢牢地抓住了穆图南的大拇指。
穆图南心中一动,亲昵地用鼻尖摩挲她的额头,抬头问:“父亲,真的要处死小妹妹吗?”
“她的母亲生前练功走火入魔,邪气侵体,这孩子生下来就注定是要入魔的,长大后必定暴躁残忍,杀人如麻!”
穆图南沉默地看着襁褓中的小婴儿,嘟着嘴懵懂天真,抱着他的大拇指笑靥如花,丝毫不知道她的父亲正想着要杀死她。
“父亲,佛趾大师说花开两面,佛魔一瞬,万灵万物皆可引导,她的以后谁能断定?”穆图南脱下外袍小心地包住怀里的孩子:“父亲,她是您的骨血,是我的亲妹妹,我愿意照看她。”
“你?”穆选打量着眼前十八岁的少年:“你自己尚且年少,如何能保证她不长成一个妖怪?”
穆图南说道:“我会教她佛法心经,道法真言以平她身上的魔邪之气。父亲说我年少不稳,却也交予我大渝的军机要事来处理。她不过是一个婴孩,图南必定能教导她。”
穆选盯着婴儿,心中仍是犹疑。
穆图南见他已经有些动摇,又说道:“父亲,此前中山岭叛乱,儿子幸不辱命带兵平定。您问儿子想要什么。”说着,穆图南已经抱着婴儿直直跪了下来。
“儿子想要小妹妹平安。”
“好。”穆选定定地望着襁褓里的婴孩,背过身去疲惫地闭眼说到:“既然你执意如此,那就把她养在‘行路难’吧。”
行路难——沛水之围,竹海之心。
穆氏先祖是武夫出生,千年前群雄割据之际,在当时渝州王麾下任骠骑校尉,帅八百奔袭军斩杀敌方三千皇属将士,一战成名。渝州王与他结义兄弟,允其调兵遣将,扩张渝州版图。
在一次征战途中,穆氏夜间牵马信游,见前方一片枫叶林,叶身有如军鼓一样巨大。时下寒冬腊月,万物凋零,肃杀一片,唯独这片枫叶林长得如同火烧云一般,毫无凛冽冰雪之气,其间怪石耸立,道路崎岖。
他慢慢走近,发现原本多个方向的道路口,有些会突然由两侧的巨石封住。在一个三岔口前,穆氏向左侧的路口迈进一步,前方的枫树骤然壮大,树身严严实实地堵住了路口,让他无法通过。他收回迈出去的脚,枫树又缩回了原来的模样。
他试探性地超前方路口走去,也遇见了相似的事情,巨大的怪石突然移动挡在了他面前,退回原位时路口又重新出现。
当他朝右方的路口走去时,此路却畅通无阻,不仅毫无阻碍,原本只能侧身挤进的入口越变越宽阔。
“好厉害的法器。”穆氏心中暗叹,它好像在指引自己的去往。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穆氏拨开挡在眼前的最后一片枫叶,巨大的蔚蓝色湖泊展现在他眼前。
他的身后是黑夜,前方是白昼,阴阳相割,昏晓分明。空中有巨大的鸟兽滑翔而过,它们长着鹿的头,鸟的身,有两对翅膀,羽毛鲜红亮丽,在风中飘动像一团火在燃烧。
穆氏征战四方,曾听来自姜州的俘虏说过,在姜州的首城都昀,就有这样鹿头鸟身的异兽,人们叫它蜚廉。
湖水清澈见底,穆氏抽出剑插进去却触不到底,把石子丢入,数了二十三下才见它触到了底部。
湖水从中间破开,一条手腕粗的锁链从岸边向湖心延伸。穆氏踩了踩锁链,试着站立在上面,发现人能像走在平地上一般不摇不晃。
他顺着锁链向湖心走去,半个时辰后才发现,之前他见的隐隐约约一团绿色的东西原来是一片竹海。
这片竹海围成一个岛屿,凌空漂浮在离水面三尺之高的地方。
此时,穆氏发觉,他的身后是白昼,前方是黑夜。
竹海上空是正浓的夜色,星云密布,明暗交织。他从未见过如此多的繁星,如此清晰的星空,像那些陷落的城池被占领后打开的地库,珠宝堆积如山,耀眼夺目,缀在漆黑的天鹅绒布上,似乎近在咫尺。他忍不住颤抖着把手伸向夜空——
这片星空竟然可以滑动!
他没有摸到任何东西,但头顶的夜空随着他挥动的手像丝绸一般移动起来。
穆氏在竹海中四处巡察,没有发现其他异象,退回了湖水边。
蜚廉仍在空中飞翔,其中一只尤为巨大醒目,她的鹿角交织长成一座王冠,爪子中似乎抓着什么东西,其他蜚廉一直跟随其左右,不知道是侍从还是护卫。
穆氏凝神看了很久也辨别不清那只大蜚廉爪子里抓了什么东西,心生烦躁,挥剑而起向它刺去。其他异兽一瞬间围了过来,它们的鹿角又尖又长,变换形成一把剑一样的利器顶于额前,足有一尺余,行动迅猛急速,叫声怪异刺耳,令人毛骨悚然。
穆氏武功极高,多年间走南访北又受各式高人指点,杂学旁门的法术、心诀皆精通一二,百招之后却节节败退,这些异兽似乎有人智,善用五行八卦的阵法。
缠斗许久,穆氏发现这些怪鸟似乎目力不佳。他佯装进攻,挥剑向其中一只刺去,却在半途中猛地折回,将箭囊奋力抛向它们。蜚廉一拥而上,穆氏趁千钧一发之际,挽弓搭箭。
大蜚廉被射中后发出凄厉的叫声,鹿头额上的剑重新变幻成王冠状,鸟身直直地坠下,朝穆氏迎面砸去。
穆氏躲闪不及,蜚廉的羽色刺得他睁不开眼,只感觉像一颗火球,离他越来越近,血液沸腾,皮肤灼烫得快要烧起来一样。火光擦肩而过,他凭着本能伸手一掠,便晕了过去。
穆氏醒来时,天已大亮,发现自己回到了原来的地方,马还在一旁的小溪边吃草,他艰难地起身检查自己的伤口。
上衣已经全部被烧毁了,有些残片还黏在身上,和血肉混在一起,一扯就疼痛难忍。离蜚廉最近的一侧脸颊被烧得皮肉无存,骨头被灼成黑色裸露在外。
同样的还有伸出的那只左手,焦炭一样枯萎蜷缩着,毫无知觉。
手里握住了一片东西。
穆氏忍痛把那东西从左掌中拿出来,抖开发现是块散着奇异光泽的布料,用材特殊,还有一股温热的奇香。看上去像是画布的一角,画着枫林,湖水,竹海。背面绣了像是某种动物的一只爪子。
穆氏经此一历,伤病难医,卧床不久后便逝世了,只留给后人那一片画角。
又过数年,渝州王也溘然长逝,但他膝下无子无女,便把穷尽一生征战四方的土地山河托付给了自己的义子——穆氏之子齐。
穆齐建国大渝,定都陆浑,将那残片画角封锁在宫城禁地,赐名——行路难。
穆图南抱着孩子进入行路难那天,下了一月有余的倾盆大雨终于停了,他看着底下黑压压跪了一片的宫人,问道:“谁愿前去看顾十一公主。”他生性温厚,不愿强迫他人。
众人悄然噤声,只有一个妇人挺直腰背,低头答道:“奴愿跟随十一公主。此后此生,以死相护。”
穆图南站在竹海环绕的小屋前,风吹拂他如玉的模样,湖水般平静的目光望向远方,竹枝摇摆发出“沙沙”声,像在下一场宁静的雪。
良久,他回过头,摸了摸还在沉睡的婴儿,笑言:
“就叫你穆风吧。”
而后乃今培风; 而后乃今图南。
江山万里,大渝子民都在我之肩脊,我已注定不能逍遥;但希望你可以,像风一样,终有一天,离开这座牢笼,去漠北,去姜州,去西楚……去这六洲大地上每一寸花开的地方,替哥哥把这山河走遍。
穆图南离开竹屋,走到沛水边时又折返而回。
“小字,绥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