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同归》倾酒酒酒

2、你也和我哥拉勾了？

　　中午时分，洛秋明穿戴整齐，神色已恢复如常，仿佛早上那短暂的争吵从未发生。
　　他拎着油漆桶从楼上下来，对身边大眼睛娃娃脸的副官指挥道：“宋骐，去架梯子，把屋顶刷完。”
　　宋骐立刻应声，手脚麻利地爬上屋顶，开始勤勤恳恳地刷漆。
　　林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看了一眼这俩人的动作，没有做声。
　　院子紧闭的大铁门忽然被敲响，林江眉头一皱，以为是那帮纨绔去而复返，心头火气未消，冲着门口高声道：“说了别再来了！这里不欢迎！”
　　敲门声骤然顿住。片刻，一个温和却带着些许担忧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小江？是我，兰姨。”
　　林江一愣，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懊恼，快步上前开门，语气也软了下来：“兰姨！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他连忙拉开沉重的铁门，门刚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就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带着清脆的童音直扑林江大腿：“哥——！” 门外站着面容慈和、目光却难掩忧虑的兰姨。
　　林江眼底的阴霾瞬间被惊喜驱散，他弯腰一把捞起小丫头，稳稳抱在怀里，声音里满是宠溺：“丫丫！想哥没？”
　　“想！天天都想！想得饭都少吃半碗！” 林丫丫立刻用两条小胳膊紧紧箍住林江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颈窝里蹭了蹭。虽然丫丫是林家收养的孩子，但在林江心里，她就是血脉相连的亲妹妹。
　　“这孩子啊，在我那天天念叨你，有点好吃的点心都藏起来说要留给哥哥。” 兰姨看着兄妹俩，抿嘴笑了笑。
　　林江笑着用指腹轻轻刮了下丫丫的鼻尖，将她放回地面，一手牵着她的小手，侧身让兰姨进院：“在福利院交到新朋友了吗？”
　　丫丫原本亮晶晶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下去，她低着头，小脚无意识地踢着地上的银杏叶，声音闷闷的：“小芳……我的好朋友……被天上掉炸弹的大飞机……炸没了……” 她抬起头，看向林江，“哥……我们也会死吗？”
　　林江握着她的手猛地一紧，他蹲下身，平视着丫丫的眼睛，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不会！哥向你保证，王伯、兰姨、爹、娘……我们所有人，都会好好的，都会平安！” 他的声音异常坚定，像是在对抗着阴霾的天空。
　　兰姨听着这掷地有声的保证，眼圈一红，赶紧背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沾了沾眼角。
　　这年月，谁能保证明天？安稳的日子就像指缝里的流沙，一天比一天少。
　　“小江，” 兰姨稳了稳情绪，转过身关切地问，“你爹娘呢？他们都还好吧？我这些日子忙着院里的事，一直没见着他们，心里总惦记着。” 兰姨是林家的远亲，一直帮着照看林父资助的福利院。
　　林江站起身，点点头：“娘跟着金陵女中一起，已经启程迁往武汉了。爹……” 他顿了顿，眼神微凝，“还在处理一些重要物资的转运，等事情办妥，就会安排大家一起去后方汇合。”
　　兰姨听完，稍稍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揪心起来，她上前一步，拉住林江的胳膊：“那你呢？小江！我听说日本人凶得很，上海那边……现在又到南京了！你是当兵的，可千万别、千万别跟他们硬拼啊！”
　　她想起往事，声音哽咽起来，“你娘当初死活不让你当兵，就怕你……就怕你跟你哥哥一样……唉……”
　　林江脸上挤出故作轻松的笑容，拍了拍兰姨的手背：“兰姨放心，打仗又不是单打独斗，我们有那么多人呢。” 就这样避开了关于牺牲的沉重话题。
　　他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旁边一边监工，一边侧耳倾听的洛秋明耳中。当听到“跟你哥哥一样”时，他搭在桶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目光在林江故作坚强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复杂难明，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趁着林江安抚兰姨的间隙，洛秋明踱步到正在好奇地东张西望的丫丫身边，微微弯下腰，“小丫头，你叫丫丫？”
　　丫丫闻声转过头，大眼睛扑闪着，毫不怯生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出现在她家高大英俊的陌生人：“嗯！我大名叫林泱！家里人都叫我丫丫！”
　　“林泱？” 洛秋明眉梢微挑，眼中多了一抹赞赏，“是‘泱泱大国’的‘泱’？好名字！”
　　丫丫骄傲地扬起小下巴：“爹从福利院带我回家那天是九一八！他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九一八……” 洛秋明低声重复，眼神瞬间暗了暗，“民国二十年……那丫丫现在至少有六岁，是大姑娘了。”
　　“是呗！” 丫丫用力点头，随即又好奇地歪着头问，“那你是谁呀？为什么在我家？”
　　洛秋明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故意逗她：“我啊？我是你哥的‘好朋友’。”
　　“好朋友？” 丫丫立刻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辫子都飞了起来，“才不是！我哥跟我最好！他才不跟你好呢！” 小丫头捍卫自己“最受宠妹妹”地位的决心非常坚定。
　　洛秋明存心要逗她，煞有介事地说：“你都这么长时间没在家了，怎么知道你哥跟谁好？他可变了，现在跟我最好了。”
　　丫丫一听，小嘴立刻撅了起来，非常认真地反驳：“你骗人！我和我哥拉过勾的！一百年都不变！难道……难道你也和他拉勾了？” 她狐疑地看着洛秋明。
　　洛秋明忍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当然！而且我们拉的不是一百年的勾，”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大圈，“我们拉的是一万年的勾！你看，一万年是不是比一百年多得多？”
　　丫丫瞪大了眼睛，掰着自己短短的小手指头，努力地想算清楚一万和一百到底差多少。
　　算了半天，小脸都憋红了，终于意识到“一万”好像真的是个很大很大的数字，比“一百”大太多了，自己的一百年之约被彻底比了下去。巨大的“委屈”和“危机感”瞬间涌上心头，小嘴一瘪，“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林江和兰姨被哭声惊动，立刻转头。只见丫丫站在洛秋明面前，哭得伤心极了。
　　洛秋明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对着林江的方向，语气带着点促狭：“天地良心，我可没欺负她，是她自己算数算哭了。”
　　他这不解释还好，一解释丫丫更觉委屈，转身扑进刚走过来的林江怀里，哭得更大声了。
　　兰姨看着这场景，再看看洛秋明身上价值不菲的便装和举手投足的气质，心里猜到了几分，笑着打圆场：“原来是长官啊。那你们聊，我去厨房看看王伯，顺道帮你们弄点茶水。”
　　林江自然明白兰姨的用意，点了点头。他抱起还在抽泣的丫丫，低声道：“旅座您多大的人了？逗小孩子有意思？”
　　见林江总算肯理他了，洛秋明不以为意地耸耸肩，弯腰随手从地上捞起几片完整的金灿灿的银杏叶。
　　他走到林江和丫丫面前，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目光扫过林江带着责备的脸，然后停在丫丫泪汪汪的大眼睛上。
　　“丫丫，看好了。” 他声音放柔。
　　林江也下意识地看向他。只见洛秋明骨节分明的双手在丫丫眼前飞快地交错了一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动作优雅得像某种仪式。下一秒，他摊开的手掌中，赫然躺着一只用几片银杏叶精巧折叠而成的、振翅欲飞的金色小蝴蝶！
　　丫丫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小嘴微张，完全被这神奇的“戏法”吸引住了。
　　洛秋明的手就在林江眼前晃过，动作快得连林江也没看清他是怎么折的。林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一声带着点嘲弄意味的轻嗤：“呵，旅座这哄骗小姑娘的手段，倒是炉火纯青，信手拈来啊。”
　　话虽如此，他看着丫丫瞬间被转移注意力、破涕为笑的样子，紧绷的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软化了一丝。
　　“过奖过奖，” 洛秋明将那只银杏叶蝴蝶轻轻放在林江肩头，然后抬眼看向他，深邃的桃花眼里闪烁着光芒，语带双关地笑道：“你看，效果不是挺好？不止小姑娘，这不也骗到你了么？”
　　“……”林江一瞬间有种被雷击中的感觉，他叹了口气，飞快的转身走了，今天他就不该理这个不务正业的官二代。
　　宋骐拎着空桶脸上带着一条黑印，过来报告，“旅座，屋顶已经刷好了。”
　　洛秋明看了看他，突然道：“你说林江是不是真的有点讨厌咱们？”
　　宋骐扭头看过去，挠挠头，“没有吧，林营长不一直都是那个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