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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栖 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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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的狗先叫了起来。
那是条黄毛土狗,耳朵竖得笔直,冲着黑暗里狂吠。林薇停下脚步,侧耳听——有车在靠近。
车灯的光柱从公路尽头扫过来,由远及近,眼看就要打在他们身上。
在灯光即将掠过的前零点几秒,她身体极其自然地往左横跨了半步,刚好用曲三更的身形挡住了自己大半个身子。她的站位很巧妙,既能随时看清来车情况,又确保在车灯的视角里,自己只是一个模糊的、不易被辨别的影子。
她没看曲三更,目光紧盯着那辆慢吞吞开来的白色面包车。
脑子里那个表格又弹出来一行:暴露风险+20%。
面包车窗降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扔了个烟头。火星在夜色里划出个弧线,落进路边草丛。
林薇看清了车里的人——两个穿工装的中年男人,副驾驶那个在打哈欠。夜班回村的工人。
暴露风险归零。
她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这才从曲三更身后移出来。动作很自然,仿佛刚才只是正好换了个站位。
曲三更一直没动。他在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研究什么新发现的东西。
“走吧。”林薇说。
她带着他绕过村口那棵大榕树。树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柜台后的老太太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再往前走,就是民宿。
“云栖居”——木牌子上三个字,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两层楼的老房子,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夜里看像披了件墨绿的绒衣。
林薇没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堂屋里亮着盏昏黄的灯,电视开着,在放一档吵闹的综艺节目。靠墙的竹椅上,周婶歪着脑袋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周婶。”林薇敲了敲门框。
老太太猛地睁开眼睛,看见是她,松了口气:“哎哟,吓我一跳。这么晚……”
话没说完,她看见了站在林薇身后的曲三更。
周婶的眼神,在那瞬间变了。
不是警惕,也不是好奇,是一种很深的、属于老人的审视。她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曲三更面前,离得很近,几乎要贴着他看。
“这是……”老太太问。
“朋友。”林薇说,“出了点意外,落水了。在您这儿住两天。”
周婶没应声。她盯着曲三更的脸看了足足五秒,然后转回来看林薇:“什么样的朋友?”
“有用的朋友。”
“薇薇,”周婶的语气严肃了些,“你跟我说实话。”
林薇看着周婶的眼睛。老太太眼神很清明,一点没有刚睡醒的浑浊。她在等一个能说服她的答案。
“他对我有用。”林薇说。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直接到周婶都愣了一下。
然后老太太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啊……”
但她没再追问,转身往楼上走:“跟我来吧。”
木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响。林薇跟在她后面,曲三更走在最后。
二楼走廊尽头有间小房间。周婶推开门,按亮灯——十五瓦的灯泡,光线暗得勉强能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单人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层灰。
“就这间了。”周婶说,“被褥都是干净的,上周刚晒过。浴室在走廊那头,热水器要烧一会儿。”
“谢谢周婶。”林薇说。
周婶摆摆手,又看了曲三更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曲三更看向林薇。那眼神不是求助,而是在确认——他该叫什么?
“三更。”林薇替他答了。
“姓呢?”
“暂时不记得了。”
周婶的眉头皱得更紧:“不记得?”
“撞到头了。”林薇说,语气很平静,“明天带他去检查。”
这句谎话说得很顺。顺得她自己都有点意外——原来撒谎这种事,也是会形成肌肉记忆的。
周婶没再说什么,下楼去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林薇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是后院,种着几棵枇杷树,再过去就是山。很安全,至少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她转过身,从包里掏出一叠现金放在桌上:“这是一千块。你在这儿住着,周婶会管饭。别出门,别打电话,别问任何人你是谁。”
曲三更看着那叠钱,没动。
“我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等我想清楚怎么处理你的时候。”
“处理我?”他抬眼看着她。
林薇迎上他的目光:“你是个麻烦。麻烦有三种处理方式:解决掉,送走,或者留下。我还没想好用哪种。”
她说得直白,没有半点掩饰。
曲三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你能告诉我,我是哪种麻烦吗?”
“失忆的麻烦。”林薇说,“被人推下海的麻烦。戴着一百多万手表的麻烦。”
她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手腕上的表:“这块表够在县城买套房。戴这种表的人,不会平白无故掉进海里。”
“所以呢?”
“所以你现在是个高风险资产。”林薇说,“我救你上来,是投了成本的。成本要收回,资产要变现。但前提是,这资产不能在我手里爆雷。”
曲三更低头看了看表,又抬头看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先活着。”林薇说,“别在我走之后死了。那我的成本就全亏了。”
她转身往门口走。
“明天。”曲三更在她身后开口。
林薇停下脚步。
“明天早上九点,你要去开个会。”他说,“海擎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会议议题是战略发展部资源优化。”
林薇缓缓转过身。
房间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盯着曲三更。他脸色依然苍白,头发还在滴水,但那双眼睛异常清明。清明得不像一个刚失忆的人。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些?”她问,声音很轻。
“昨晚。”曲三更说,“在礁石上,你拖我上来之后说的。那时候我还没完全晕过去。”
林薇在脑子里快速复盘。在礁石上,她确实说过几句话——包括“明天上午九点,我要去开一个可能决定我职业生涯的董事会”。
但她没说过“海擎集团总部,顶楼会议室”,也没说过“战略发展部资源优化”。
这两句话,是她脑子里想的,没说出口。
“我只说了开会。”林薇说,“没说过地点和议题。”
曲三更皱眉,那表情是真的困惑:“可我明明听见了。”
“你没听见。”林薇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因为那些话,我根本没说出来。”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林薇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海水和血腥混合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有些快,但不乱。
“你在装失忆?”她问。
“我不知道。”曲三更说,声音很诚实,“我只知道,刚才那些信息就在我脑子里。像……像有人放进去的。”
林薇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把手给我。”
曲三更伸出手。
林薇抓住他的手腕,手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心跳很快,但规律。没有说谎时的紊乱。
她又伸手探他的额头——不烫,但全是冷汗。
“头疼吗?”她问。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从我想起那些话的时候。”曲三更说,“一想,头就像被针扎。”
林薇松开手。
她退后一步,重新打量他。从头到脚,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西装是定制款,虽然泡了水,但剪裁还在。皮鞋是手工的,鞋底有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手表是百达翡丽,表带内侧刻着“叔赠”。
还有他说话的方式——哪怕现在这么狼狈,他的句子结构依然完整,逻辑清晰。
这不是普通人。
“听着。”林薇开口,“我不知道你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也不在乎。我只在乎一点:你对我来说,是资产还是负债。”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叠钱,抽出一半放回包里。
“这是五百块。够你在这儿住三天。”她说,“三天后我回来。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还能提供价值,我们就继续谈。如果不能——”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曲三更看着她手里的钱,又看看她。
“好。”他说。
这个回答很简单。但林薇注意到,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无意识地敲击床沿——一下,两下,三下。
那是思考时的习惯性动作。
“早点睡。”林薇说,“明天周婶会给你送饭。”
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小姐。”曲三更在身后叫她。
她没回头。
“你会回来吗?”他问。
林薇停顿了一秒。
“会。”她说,“我的投资还没收回。”
然后她关上门。
走廊里很暗。林薇靠在墙上,闭着眼睛站了一会儿。
脑子里那个表格在疯狂刷新。
项目:曲三更
状态:高度不稳定
新增风险:记忆碎片式复苏(不可控)
应对方案:观察三天,重新评估
她睁开眼睛,下楼。
堂屋里,周婶已经收拾好桌子了,正在泡茶。
“安排好了?”老太太问。
“嗯。”林薇在桌边坐下,“周婶,这两天麻烦您看着他。别让他出门,也别让人知道他在这儿。”
“我知道。”周婶递给她一杯茶,“你明天真要去开会?”
“不去就是认输。”
“那三张单子……”
“我有数。”林薇打断她。
周婶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老太太叹口气,从围裙兜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推到她面前。
“拿着。”
“什么?”
“护身符。”周婶说,“我去年去庙里求的。你妈当年要是信这个,说不定……”
她没说完。
林薇看着那个褪色的红布包,没动。
“我不信这个。”她说。
“我知道你不信。”周婶说,“就当让我心安。”
林薇沉默了几秒,然后接过布包,放进西装内袋。
“谢谢。”
“别说谢。”周婶站起来,“早点睡吧,明天还得开车。”
老太太上楼去了。
林薇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电视已经关了,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拿出手机,屏幕碎了,但还能用。点开邮箱,看着那封董事会通知。
明天上午九点。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陈永年。
光标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十几秒。
最终,她没有拨出去。
她把手机锁屏,起身上楼。
经过曲三更房间时,她停下脚步。
门缝下没有光。他睡了,或者装睡了。
林薇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房间。
凌晨四点,林薇醒了。
她没做梦,就是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身体很累,但大脑清醒得可怕。
她坐起来,打开手机——四点零三分。
离董事会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她下床,走到窗边。外面天还是黑的,但东边天际线已经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
后院枇杷树的轮廓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她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走廊里很暗。她在曲三更房门外停了停,侧耳听——里面很安静,呼吸声平稳绵长。
他睡着了。
林薇下楼,走到堂屋。周婶已经起了,正在厨房熬粥。
“怎么起这么早?”老太太问。
“睡不着。”林薇在桌边坐下。
周婶倒了杯热水递给她。林薇接过,捧着。玻璃杯很烫,烫得掌心发红。
“紧张?”周婶问。
“嗯。”
“那你还管楼上那个人?”周婶朝楼上努努嘴。
林薇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升腾的热气,看了很久。
“周婶,”她忽然说,“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他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周婶正在切咸菜,刀停在半空。
老太太转过身,看着她。
“活着本身就是意义。”周婶说,“记不记得自己是谁,那是老天爷的事。活不活,是自己的事。”
林薇捧着水杯,没动。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很清晰。
“我走了以后,”她说,“如果他问起我,您就说我出差了。”
“要是他不问呢?”
“那就算了。”
周婶放下刀,走到她面前。
“薇薇,”老太太的声音很轻,“你是不是在赌什么?”
林薇抬起头。
晨光在她眼睛里,亮得像某种金属的反光。
“嗯。”她说,“赌一把大的。”
“赌输了怎么办?”
“输不起。”林薇站起来,把水杯放在桌上,“所以不能输。”
她转身上楼。
半小时后,她换好衣服下楼——还是昨晚那套西装,衬衫没换,但外套已经干了。高跟鞋也穿上了,鞋跟敲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婶站在门口送她。
“路上小心。”老太太说。
“嗯。”林薇拉开车门,又回头,“周婶。”
“嗯?”
“他要是出什么事,您先给我打电话。别叫救护车,别报警。”
周婶看着她,眼神复杂。
“知道了。”老太太说。
车发动了。引擎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
林薇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民宿的二楼。
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
她踩下油门。
车驶出云栖村,驶上沿海公路。天已经亮了一半,海面从墨蓝色变成了深灰色。
林薇打开车窗,海风灌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五声,对方接了。
“是我。”林薇说,“帮我查几件事。”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第一,曲氏地产少东家曲三更最近三天的公开行程。”
“第二,昨晚七点到九点之间,东海岸云栖村附近海域有没有报警记录。”
“第三,”林薇顿了顿,“查一下曲三更和他叔叔曲文东的关系。越细越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曲三更?林薇,你惹上曲家的人了?”
“不是惹上。”林薇看着前方的路,“是捡到了。”
她挂了电话。
车继续往前开。公路在海边蜿蜒,一侧是悬崖,一侧是海。
林薇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云栖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可能真的捡了个大麻烦。
也可能,捡了把最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