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北京没有雪   报到日 ...

  •   报到日是个晴天,天蓝得发假,像一块刚冲印出来的相纸。
      宜尔哈拖着行李箱找到自己的房间,门开着,床铺空着,室友的行李在对面床上,人不在。

      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隔壁传来女生们的笑声,有人喊着“趁老师还没来,咱们先玩去”。
      是东师附中的学生们。东师附中在吉林省竞里向来一家独大,今年吉大附中运气好,混进来了一个她。
      她把箱子拖进去,开始铺床。

      从吉林到长春,从县城初中到吉大附中,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教材放在床头,她坐下来翻开,是那本《陈阅增普通生物学》,书页已经有点起了毛边。窗外没有雪,也不冷,不像个冬天。

      下午开幕式,各省队站在各自的区域里合影。
      吉林队的站位松散,东师附中的几个学生自然聚拢,互相整理着仪容仪表。宜尔哈站在最边上,手插在棉服口袋里。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
      然后她看见了那团白色。

      辽宁队的队列里,一个穿白色长羽绒服的女生被几个人簇拥着,千鸟格的围巾裹住下半张脸,正在笑着说什么。辽宁实验的、大连育明的、东北育才的——宜尔哈认不全那些五颜六色的校服,只觉得她好像跟谁都认识。

      阳光从报告厅的高窗斜射进来,落在那张脸上,落在白色的羽绒服上。
      好亮。
      宜尔哈收回视线,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安静的笑。

      入营考结束,距离晚自习还有一个半小时。
      佛尔果春溜出集训楼。

      父亲说不要给别人添麻烦,所以她没让舅舅来看她,电话里也反复说“不用不用,我跟同学一起,什么都方便”。
      舅舅在那边沉默了几秒,说,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过去也就二十分钟。
      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她其实没有可以一起吃饭的同学。
      辽宁队人很多,省实验的,大连育明的、本溪高中的、育才本校的。她跟谁都能聊两句,但谁也没有熟到可以拉着对方说“陪我去买麻辣烫”。熟是需要条件的,而她才高二,少年班没人来搞竞赛。
      她把生活费算了算,还够。

      “鸡汤豆皮,多放辣,带走。”
      她捧着纸杯往回走,边走边吃,冻得一个劲流鼻涕。小时候留下的病根也又犯起来,她抬手抹了一下,蹭了一手背的泪。

      还是北京好,她想,冬天不下雪。
      这要是在老家,下完雪又结冰,她看不清路还走这么快,高低得摔一跤不可。

      宜尔哈在教室里看了半小时书,肚子开始叫。
      她下楼取盒饭。没穿外套,想着快去快回。

      楼门口放着两个泡沫箱,上面盖着棉被。她掀开一角,正要弯腰,余光里瞥见花坛边缩着一小团白色的物什。
      她眯了眯眼。

      没戴眼镜,看不太清,但那个颜色和上午太像了。她辨认了两秒,果然是辽宁队那个女生。
      那人背对着她,低着头,肩膀很轻地一耸一耸。
      冷风隐隐送来两声抽泣。

      宜尔哈往楼里转的脚步就顿了一下。
      她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那团白色实在太小了。她听队里闲聊时说过,辽宁队有个小孩,好像才十四岁,跳级上来的。
      她走过去。

      “别难过,”她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胜败乃兵家常事。”
      白色的一团猛地转过来。

      宜尔哈看见一张惨白的脸,眼眶红着,睫毛上挂着没来得及擦的泪。
      果然是在哭。
      然后对方愣了两秒,噗嗤笑了。

      “哎呀不是——”那人用袖子囫囵了一把脸,眼眶更红了:“我这眼睛就这样!一冷就流眼泪,天生的!”
      宜尔哈愣住。

      空气凝固了三秒。
      她摸了摸鼻子。

      那人看着她只穿了毛衣的单薄样子,自动把“摸鼻子”和“冻得”画上了等号。
      “看你冷得!”她把手里捧着的纸杯往宜尔哈手里一塞,“快快,吃点豆皮喝点汤暖一暖!”

      宜尔哈垂下眼睛。
      纸杯边缘有一圈红油印子,杯壁上凝着水汽,还热着。
      “谢谢,”她说,“我不冷,你吃吧。”

      那人的笑容顿了一下。
      “啊……”她声音低下去,“是我冒昧了,好像是不应该和陌生人……”

      “不是。”
      宜尔哈打断她,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真的不冷。但对方的表情像一只做错事的小动物,她看着那个表情,忽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于是她仰头,把纸杯里剩下的汤一口喝尽。

      那人睁大眼睛:“你不烫吗?”
      宜尔哈放下纸杯。喉咙还烧着,她其实不太能吃辣:
      “……还好,不太烫。”

      那人眨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珠,但这次是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宜尔哈。”

      “宜尔哈。”她跟着念了一遍,“我叫佛尔果春。”
      楼里有人出来,朝这边喊:“小春!老师说集合!”
      “来了!”她应了一声,站起身,走出两步又回头:
      “那个——”她看着宜尔哈,挥挥手,“我叫佛尔果春。记住了啊!”

      宜尔哈点点头,看着那团白色隐没在门厅里。
      她站在原地,低头,发现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纸杯。

      晚自习的时候,佛尔果春盯着面前的选择题,答案对串了行。
      她勾掉改错的答案重写,笔尖划得太过用力,以至于纸面被她戳出了一个洞。

      佛尔果春叹了口气,脑子里还想着刚才楼下的那一幕:
      她到底有没有嫌弃我啊?
      最后又把汤都喝了,应该没有吧。

      怎么有人为证明自己不嫌弃能干出这种事。
      好怪。
      她把笔放下,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记一下。

      冬令营第七天,实验考试结束。
      宜尔哈跟着吉林队的人往回走,迎面遇见了佛尔果春。对方看见她,笑着向她挥手,就像认识很久了一样自然:
      “好巧。”她说。
      “嗯,好巧。”宜尔哈回答道。

      当天晚上,QQ消息提示音响起。
      宜尔哈点开,大群里弹出一条好友申请。一个白色猫头像,网名是一串她看不太懂的外文字母:
      Cielo。

      验证消息只有一个字:嗨!
      她点了通过。

      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句:我是那天花坛边的,佛尔果春!
      她打字:我知道。
      对方秒回:你知道?
      她:嗯。备注了。

      发送。她看着对话框。
      对方正在输入。又输入了很久。
      最后发来一个表情:猫咪点头.jpg

      宜尔哈把手机放下,过了两秒,又拿起来。
      她把那个备注名又看了一遍。
      佛尔果春。
      四个字,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在心里过。
      祥瑞的意思,很好的名字。

      窗外起风了。北京没有雪,掉光了叶子的树在寒风里哗哗作响。
      明天她们各自回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