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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那一剑留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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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剑留下的伤口在谢贺亭精纯灵力的调理下愈合得很快,但这一剑劈开的,却是两人之间那道经年不化的冰墙。
此后的整整一个月,伏寂与谢贺亭像是两道无名的微风,轻巧地拂过了三座城池。
对于伏寂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寻找任务物品的征途,更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异世界洗礼。不再是流民营地里昏暗的挣扎,谢贺亭带着她走过繁华的闹市灯火,也走过如泼墨山水般的荒野深处。她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到这个世界的草木枯荣、民风食俗,那些原本模糊的地理名词,在马蹄声中变得鲜活而立体。
修行上的进步更是堪称神速。
谢贺亭不再只是言语提点。在无数个宿营的深夜,他会端坐于伏寂身后,以自身的生灵作为牵引,如涓涓细流般引导着伏寂体内那股尚未驯服的青力。这种“生灵牵引”是灵殿不外传的秘法,能够让修行者在不伤及经脉的前提下,最大程度地拓宽气海。
比起之前独自摸索的闭门造车,现在的伏寂只觉得那股力量在四肢百骸中一日千里地奔涌,这种掌控力量的踏实感,是她自保的最大底气。
而对于谢贺亭来说,这段日子更像是一场离经叛道的梦。
身为灵官之首,他的人生字典里从来没有“亲力亲为”四个字。出行有随从,食宿有定例,他活在一个被规矩和供奉堆砌起来的真空里。
直到遇到了伏寂。
任务的特殊性与绝对的保密需求,让他第一次甩开了那十二灵侍,独自带着一个女子上路。起初,谢贺亭习惯于用辟谷之术对抗饥饿,在他看来,进食不过是凡夫俗子为了维系肉身而不得不进行的冗杂琐事。
但伏寂显然不这么想。
尽管在学会吸纳灵气后,她也渐渐掌握了辟谷的诀窍,可她的胃却从未放弃对碳水与蛋白质的渴望。
“大人,辟谷是求长生,可吃饭是求快活。”
这是伏寂的歪理。
每当两人路过清冽的山溪,伏寂便会利索地挽起裤腿,随手削尖几根坚韧的树枝。她站在溪水里,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出手便是快准狠。不多时,几条肥美的草鱼便成了她手中的俘虏。
若在山林,她会信手从靴筒里摸出一些零件,组装成一个简易却威力惊人的弹弓,只听“嗖”的一声,草丛深处的野兔便应声而倒。
她擅长烘烤。
枯枝被点燃,发出噼啪的声响,伏寂将处理好的食材架在火上,随手撒上一些途中采摘的野辛料。随着油脂滴入火中发出的滋滋声,那种浓郁、原始而充满侵略性的香味便在林间弥漫开来。
原本闭目打坐的谢贺亭,喉结会不自觉地微微滑动。
伏寂总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动摇,她撕下一块烤得金黄酥脆的肉,笑眯眯地递过去:“大人,不沾红尘,如何修得圆满?”
谢贺亭总是迟疑片刻,最终在伏寂那坦荡的目光中败下阵来。当那种久违的、属于烟火气的温热在舌尖炸开时,他第一次体会到了某种除了修行之外的、属于凡人世界的简单快乐。
在火光的掩映下,两人的交流也渐渐深过皮肤。
谢贺亭听伏寂讲她那些“漂泊孤苦”的经历(那是她融合原身破碎记忆后的修辞),讲那种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绝望,以及对变强的偏执。
这些故事触动了谢贺亭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他虽出身顶级世家,锦衣玉食,可在那样的门阀里,亲情是比灵石还要稀缺的东西。他自幼被定为灵官继承人,强行被父母送入灵殿接受近乎残酷的修行。在那些漫长的冬夜里,他隔着高耸的围墙望向家中的灯火,却知道那里没有属于他的位置。
“原来,”谢贺亭看着跳动的火苗,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们竟是同一种人。”
伏寂没说话,只是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
这种同病相怜的感悟,在两人之间编织出了一层比契约更牢靠的东西。
谢贺亭开始在伏寂身上看到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韧性,那种哪怕满身泥泞也要仰望星空的蓬勃生机;而伏寂也剥离了谢贺亭身上那层名为“灵官”的华丽外壳,看到了里面那个因为缺失温暖而显得有些局促、甚至有些孩子气的灵魂。
不再是简单的追随与利用。
在这一路的山高水远中,某些名为“情愫”的种子,正在这具身体的深处,在两个异世灵魂的碰撞中,悄然破土。
这一日的黄昏,原本平静的行程被一阵刺耳的灵气波动打破。
谢贺亭腰间的玉佩突然泛起一阵急促的红光,那是灵殿特有的“灵犀传音”。在读取完信息的瞬间,伏寂明显感觉到,这一个月来好不容易在他身上消融的闲适感,瞬间荡然无存。
他的脸色变得极其沉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带着伏寂抄小径直奔帝都。
入夜时分,二人避开正门,从一处隐蔽的小角门进入了谢家位于京城的祖宅。这里不比别院,层层叠叠的朱墙灰瓦在夜色中像是一座座沉默的墓碑。
在一处荒僻得近乎颓败的院落里,枯叶堆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院中的石桌旁坐着一名男子。他身形消瘦,披着一件松垮的藏青色长袍,在听到脚步声的瞬间,猛地转过头来。
那是谢贺亭的亲兄长,谢家长子。
“找着了吗?”
还没等二人站定,男子的语气便如连珠炮般急切,那一双凹陷的眼眶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谢贺亭。
谢贺亭沉默着,缓缓低下了头。
这种无声的回答显然刺痛了男子。他的神情瞬间变得凄厉起来,原本儒雅的面容因焦虑而扭曲,声音也变得尖锐辛辣:
“你究竟是没找到,还是压根没认真找?谢子舟,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和你没关系!”
他的目光越过谢贺亭,如刀锋般直射向站在后方的伏寂。那种带着强烈探究与敌意的审视,让伏寂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既入我家门,如何还戴着面具!”
话音未落,男子猛地一挥袖。一股强横的劲风扑面而来,伏寂只觉得脸上一凉,那张贴了一个多月、宛如第二层皮肤的人皮面具,竟被这股力道直接撕扯开来,啪嗒一声落在了枯叶堆里。
变故太快,谢贺亭甚至来不及出手阻拦。
“兄长!”谢贺亭语调骤冷,一个横步挡在伏寂身前,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严厉。
男子并没有理会谢贺亭的愤怒。他那双锐利的眼在伏寂脸上细细端详了一阵,从渴望到失望,最后变成了一抹浓浓的绝望。
他冷哼一声,意兴阑珊地收回目光:“不过平平,你还当个宝贝护着。”
伏寂心中毫无波澜。对于这张被评价为“平平”的脸,她甚至感到一丝庆幸——在特种作战中,平庸才是最好的伪装。她只是有些意外谢贺亭的反应,他刚才那声“兄长”,护短之意溢于言表。
“说吧,具体是何情况?”男子瘫坐在石凳上,声音透着疲惫。
谢贺亭这才沉声讲述了这段时间的遭遇。
从日夜兼程的搜寻,到每次快要摸到线索时却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掐断。最关键的是,他提到了那群纪律严明、衣衫上绣有“犀角带”图案的黑衣人。
“黑卫也在找‘她’。而且……他们似乎比我们更快。若真落在那些人手里,恐怕已经凶多吉少。”
伏寂站在一旁,听得心底暗自发惊。
谢贺亭提到的“犀角带”,正是当初追杀她的那伙人。原来谢家兄弟在找的东西,竟然和追杀她的势力重合了。
更让她感到怪异的是,这对兄弟在谈论这种掉脑袋的家族机密时,竟然丝毫没有要把她这个“外人”避开的意思。
“而且,浴灵节将至,我必须回到灵殿主持大局,无法长时间保持这个状态,兄长可有备选之策?”
伏寂向来不喜欢卷入这种复杂的豪门恩怨。她眼观鼻鼻观心,正打算悄无声息地往后退一步,借机退入阴影中避开。
可她的步子还没迈开,手腕便被一只温凉的大手牢牢扣住。
谢贺亭没有回头,力道却极大,像是在无声地告诉她:别走,留在我身边。
对面的男子抬头看了一眼两人交叠的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却并没有出声反对。或许在他看来,现在的谢家已经是一艘即将沉没的烂船,多一个少一个观众已经无所谓了。
男子双手握拳,重重地压在石桌上,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的表情是那种极力压制也掩饰不了的痛苦与焦虑,整个人摇摇欲坠。
谢贺亭见状,轻轻走到他身边,将另一只手握住他的肩头,似乎想要借此传递一些撑下去的力量。
良久,男子才撑着石桌站起身,声音低哑:
“子舟,走吧。不要被人发现你带人回过祖宅。事到如今,我会去求父亲,动用他的私卫帮忙,只是哪怕父亲答应了,也需要交接。”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抹近乎哀求的孤勇:“子舟,如今可信的,唯你一人而已,还请务必……”
“兄长放心。”谢贺亭坚定地接过话头,字句清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一定会全力协助,务必把她带回来的。”
男子听完这话,身体却猛地趔趄了一下。他苦涩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充满了自嘲与颓然,随后摇摇晃晃地走入了内室的阴影中。
伏寂在旁边听得冷汗直流,心中暗自叫苦。
原来这一个月来他们苦苦搜寻的“那件东西”,竟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而且从这两兄弟的对话听来,这个人不仅身份敏感,而且似乎处于十分危险之中。谢贺亭那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虽然听起来是承诺,但在这种敏感时刻,简直是把天聊死了——对于一个极度焦虑的人来说,这无疑是在提醒对方最坏的结果。
谢贺亭……这位大人果然还是那个不通人情世故的高岭之花啊。
更让伏寂不安的是,既然“她”也在躲避犀角带黑衣人的追杀,那这个神秘的“她”,会不会和自己身上那些解不开的谜团有关?
“走吧。”
谢贺亭转过身,重新将面具捡起,递到伏寂手中。
他的眼神深邃如海,月光下,伏寂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却能感觉到他扣在自己腕部的手指,依然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