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我的鱼》槐向南

1、故乡 那是一

　　那是一座沿海的小城，藏着南方最后一片未被惊扰的原生古渔村。
　　海风终年湿润，带着咸咸的气息，拂过巷口斑驳的墙，也拂过苏晚渔从小到大走过的每一条石板路。
　　苏晚渔的童年时代全都扎根在这里。清晨有海浪声，傍晚有渔船伴着晚唱归来，放学之后，她便守在妈妈的店前，帮忙照看那一笼笼热气腾腾的梅花糕。
　　这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可就在昨天妈妈告诉她渔村要被拆迁改建了
　　消息来得猝不及防，让人毫无防备，一家人的心里都像压了块沉甸甸的石头。
　　三天后所有人都要全部搬走，往后的日子，谁心里都没底。妈妈守了半辈子的梅花糕小店，原本在渔村里靠着零星游客，生意还算过得去，够家里安稳度日。可一旦换到陌生的地方，没有老街的人气，没有常来光顾的熟客，生意只会更冷清。妈妈没有别的手艺，一辈子就会揉面、蒸糕，守着那一笼热气腾腾的梅花糕。这一走，等于连唯一的生计都没了着落。
　　她的故乡，她的海，她从小到大的一切，就要这样消失了。
　　这一晚上苏晚渔几乎彻夜未睡，她不想离开这个生活了十六年的渔村，尽管这里到处飘着鱼腥味，下雨时屋顶还可能会漏雨，屋里有时还会出没蟑螂和蜈蚣。
　　隔壁房间里传来妈妈抽泣的声音，一声一声，像细针扎在心上。她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明明鼻尖发酸，却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人极度难过的时候眼泪是会自己流出来的。
　　次日清晨，林阿秀依旧是温柔的叫醒苏晚渔，她知道妈妈是一个外柔内刚的人，她不喜欢把自己的脆弱表现出来，总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
　　现在正处七月分，正是最闷热的时候，昨夜或许下了雨，路上湿答答的，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的清新和咸咸的鱼腥味。
　　客厅那台老旧的收音机不知被谁碰开，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传来一道低沉、充满磁性的男声，正平静地播报着一则新闻。
　　“本台消息，为推进城市更新与滨海新区建设，本市将对南部沿海古渔村片区实施整体改造升级。该片区将于近期启动拆迁重建工作，规划建设现代化文旅综合体。相关部门已发布搬迁通知，望居民积极配合，共促城市发展……”
　　林阿秀正在忙着把做好的饭菜端上桌，抬眼看见了眼苏晚渔，招呼她道：“阿渔，洗漱完快过来吃饭。”
　　苏晚渔应了声好，又环视了一遍客厅并未找到要找的人，问道：“爸爸呢？”
　　林阿秀正端着一锅刚熬好的粥往餐桌上送，闻声开口：“今天你爸爸看店我休息一天，现在应该已经在店里了。”
　　等苏晚渔洗漱完坐到餐桌前时林阿秀才搀扶着年迈的奶奶陈桂兰出来。
　　苏晚渔连忙上前搀扶住老人，问道：“奶奶你怎么样了，好点了吗？”
　　陈桂兰心知自己身体状况如何，但还是勉强扯出一点温和的笑意，轻轻拍了拍苏晚渔扶着她的手。
　　“奶奶没事，别担心。”
　　她本来身体就不好，一辈子生活在这座渔村里，爷爷葬在这。如今得知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要被拆得干干净净，她终究没能扛住这沉重的打击，病情一天重过一天。
　　之后的几天，所有人都按部就班做着自己的事。
　　没人再提这件事，可每个人心里都清楚，那一天正在悄悄逼近。
　　可就在全家准备搬走的第二天夜里，外婆安静的离开了这个世界。
　　之后几天，一家人一边仓促办理丧事，一边打包行李，在巨大的悲伤与迷茫中，即将被迫离开故乡，前往完全陌生的北方生活。
　　等一切就绪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所有都安排妥当，一家人住进了外公留下的房子里。
　　那是一栋老旧却干净的居民楼，没有熟悉的海浪声，没有潮湿的海风，更没有巷口那笼永远冒着热气的梅花糕。
　　站在陌生的阳台上，苏晚渔抬头望去，对面是一整排精致的别墅区，中间只隔着一条大马路。距离不算近，却又能迷迷糊糊看清对面阳台上，有一道清瘦的身影正趴在栏杆上抽烟，少年身形挺拔，指尖的烟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却看不清模样。
　　苏晚渔转身回到了客厅，这是她第一次住这种房子里面一点也不潮干干净净虽然说不上有多大，但足够他们三个人住下。
　　这里的一切都和南方的渔村格格不入——空气干燥，口音陌生，连风里都少了那股刻进她骨子里的咸腥味。
　　妈妈把简单的行李一一归置，动作轻缓，却难掩眼底的疲惫。她再也没有可以摆摊卖梅花糕的老街，只能每天在家默默收拾，偶尔望着窗外发呆。爸爸则早早出门，四处打听工作，回来时总是一身疲惫，话也比从前少了许多。
　　家里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再提起外婆，没有人提起那个消失的渔村。仿佛只要不说，那些痛就会轻一点。
　　夜里，她常常梦见小时候的场景，外婆坐在门口织渔网，妈妈在灶前蒸着梅花糕，热气模糊了窗棂，远处传来渔船归港的马达声。醒来时，枕巾总是湿的。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紧紧抱住膝盖，在黑暗里睁着眼，直到天亮。
　　一个月过的很快却也很慢，苏晚渔不太适应这里的生活，她最近总是上火。
　　开学的日子也如约而至，林阿秀轻轻推开她的房门，声音温柔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阿渔，过几天，你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
　　苏晚渔愣了愣，缓缓点了点头。
　　新的城市，新的学校，新的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