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第二十二章 骑车进城， ...
-
第二天，苏文青不知从哪儿借来一辆破自行车，字面意义上的破。
车身锈迹斑斑，车架上的黑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车铃铛早就没了，车座子也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黄乎乎的海绵，用一块旧布裹着。两个车把上缠着塑料带子，已经磨得发亮。
整辆车骑起来，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燕素梅站在院子里，看着这辆破车，有些担心，“这能骑到县城？别回头半路散架了。”
“不、不会。”苏文青拍了拍车座，十分有自信地说，“我、我昨晚修了半宿，挨个紧、紧了一遍螺丝。”
燕素梅看了看他的手指，果然有几道黑印子，估计是修车蹭的机油。她没再说什么，抱着两个用蓝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保温瓶，跳上了后座。
“抱、抱紧了。”苏文青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
燕素梅轻轻“嗯”了一声，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苏文青的腰很瘦，硬邦邦的，隔着薄薄的白衬衫，似乎能摸到肋骨的轮廓。燕素梅的脸贴在他后背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股子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难闻，相反很让人安心。
苏文青见燕素梅坐好，便踩下脚踏，车子歪歪扭扭地上了村道。
清晨的风从前面吹过来，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阳光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半张脸，金黄色的光铺在田野上，把水田照得亮晶晶的。田里的青蛙还在不知疲惫地叫，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已经升起了炊烟。
燕素梅坐在后座上，两条腿晃荡着，心里又紧张又兴奋。她兴奋的是她终于找到了夏天能卖的东西，而紧张的是冰棍能不能顺利进回来，能不能顺利卖出去
从村子里到县城有上好一段距离，燕素梅从一开始的胡思乱想转移到苏文青身上。
苏文青微微前倾着身子，双手握着车把，目光看着前方。他的背影在她面前，肩宽腰窄，白衬衫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背部流畅的线条。
燕素梅盯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也挺可靠的。他虽然说话磕巴，虽然动不动就红耳朵，可每次她遇到难题，他总能帮她想出办法。不管是写举报信也好，还是想到保温瓶保冷的主意也好，他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稳稳地站在她身后。
车子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他肩胛骨上，忍不住惊呼出声。
“没、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哪有这么娇气。”燕素梅连忙说。
苏文青闻言没再多说什么，但车速明显降了下来，似乎在有意保持平稳。
又过了一会，县城到了。
食品厂门市部就在县城东街，跟供销社隔了两条马路。门市部不大，就是一间灰扑扑的平房，墙皮脱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灰白的砖头。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上面写着“县食品厂门市部”几个字，木牌被太阳晒得翘了边，摇摇欲坠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都是来进冰棍的小贩，一眼望过去，黑压压的一片。
队伍里有背着木箱的，箱子刷着白漆，上面写着红色的“冰棍”二字；有跟燕素梅一样拎着保温瓶的，只不过瓶身上裹着棉布，用绳子系着；还有推着自行车的，车后座上绑着一个大木箱子，箱子外面还蒙着一层塑料布。
他们似乎天不亮就来排队了，有的人手里还拿着干粮，一边啃一边等。
燕素梅抱着保温瓶，站在队伍中间，苏文青把自行车靠在路边，站在她旁边。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燕素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往前挪。
排了半个小时的队，终于轮到了她。
柜台后面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女，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一脸不耐烦，手里还拿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
“买啥？”胖妇女头也不抬，声音又粗又硬。
“白糖的三十根，小豆的二十根，奶油的十根。”燕素梅把事先准备好的钱递过去。
她昨天晚上就数好了，用橡皮筋扎着，一张一张捋得平平整整。
胖妇女接过钱，点了一遍后又重新复核一遍。然后扔进抽屉里，转过身，从身后的几个大木箱子里往外抽冰棍。木箱子上面盖着厚厚的棉被，掀开棉被，白气就冒出来了。
燕素梅见状赶紧把保温瓶拧开，跟着那胖妇女动作，把冰棍一根一根往里面码。
码完最后一根，她盖上瓶盖，拧紧，又用蓝布把保温瓶裹了个严严实实，还在外面系了个结，生怕瓶盖崩开。可能是因为两个保温瓶都装满了，燕素梅感觉比灌奶茶时还沉，手臂都酸了。
“我、我回去给后面绑个框子。”苏文青见状，挠了挠头说。
“没得事啊。”燕素梅跳上后座，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将两个保温瓶护在胸前。
苏文青没说什么，沿着来路往回赶。
此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挂在头顶上，像个大火球，烤得人头皮发烫。路边的树叶都被晒得卷了边，蔫蔫地垂着。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吵得人耳朵疼。燕素梅腾出手把蓝布又裹紧了一些，生怕冰棍化了。
苏文青骑得很快，比来时快多了。他微微弯着腰，两条腿用力蹬着。汗水从他的后颈淌下来，沿着脊背往下流，白衬衫被汗水浸湿了一块，贴在身上。
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太阳毒得像是要把人烤化，蝉叫得撕心裂肺，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着舌头，懒得动弹。地面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都觉得烫鞋底。
燕素梅依旧选择在老槐树下支起摊子。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旧桌子，一块蓝布，两个保温瓶。她与苏文青合力把桌子摆在树荫最浓的地方，解开蓝布铺在桌子上，保温瓶摆在上面，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掀开瓶盖。
一股凉气从瓶口冒了出来，带着白糖、小豆和奶油混合的甜香，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冰棍！白糖的、小豆的、奶油的！三分钱一根！”
声音在村口传开了。正在田里干活的人直起腰往这边看，在院子里歇晌的人探出头来张望，树上的蝉叫得更欢了。
第一个跑来的还是小孙。他手里攥着几毛钱，眼睛直往保温瓶里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到了跟前扶着桌子喘了好几秒才缓过来。
“嫂子，你真有冰棍？哪儿来的？”他伸长脖子往里看，鼻尖都快碰到瓶口了。
“从县城进的。”燕素梅笑着说，拿了一根白糖的递给他，“尝尝。”
小孙接过来，剥开蜡纸，露出里面乳白色的冰棍，冒着丝丝白气。他咬了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秒，然后眼睛立刻亮了。
“好吃！真好吃！”他三两口就吃完了一根，冰得他龇牙咧嘴，可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他又从口袋里掏出钱，“再来两根！小豆的、奶油的都要！”
村口有冰棍卖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没一会儿，老槐树下就围了一圈人。小孩们攥着毛票挤在最前面，把胳膊举得老高，嘴里喊着“我要白糖的”“我要小豆的”。大人们在后面排队，有的刚从地里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有的刚从灶房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
“别挤别挤，排好队！”燕素梅一边喊，一边手忙脚乱地拿冰棍、收钱、找零。
苏文青见状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帮她收钱。他数钱数得又快又准，毛票分币在她手里一过，就知道是多少
燕素梅听着要求，一会儿开这个翻找保温瓶，一会儿开那个找找，手忙脚乱的，脸上的汗都顾不上擦。
不到一个小时，六十根冰棍全卖完了。最后几个没买到的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保温瓶，燕素梅过意不去，说明天多进些。
人渐渐散了。老槐树下安静下来，蝉还在叫，可声音好像没那么刺耳了。微风吹过来，倒有一丝凉意。
燕素梅坐在树荫下，把今天的钱掏出来数。一张一张捋平，按面额大小一一排好，用橡皮筋扎起来。
她数了一遍又一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一块八。
除去成本，纯利润一块八毛钱。一天一块八，一个月就是五十多块，比她糊纸盒一年挣的都多。
她把这捆钱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确认放好了，才抬起头。
苏文青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数钱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他靠在老槐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瘦削的锁骨。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他也没擦。
“文青，你辛苦了。”燕素梅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递给他，“擦擦汗。”
苏文青愣了一下，接过手帕，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胡乱地在脸上抹了几把，手帕上沾了汗，湿了一片。
“谢、谢谢。”他把手帕递回来。
“送你了。”燕素梅摆了摆手，转身去收拾摊子。
接下来的日子，燕素梅和苏文青天天去县城进冰棍。每天天不亮就出发，苏文青在前面骑车，燕素梅坐在后座。现在倒不用燕素梅怀里抱着保温瓶了，第一次进货当晚，苏文青就在自行车上绑了个竹筐，还往里面塞了些旧被子。
两个人迎着晨风，穿过一片一片的水田和村庄。有时候燕素梅困了，就把脸贴在苏文青后背上，迷迷糊糊地打个盹。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到了县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冰棍的生意越来越好，每天进的货根本不够卖。燕素梅从两个保温瓶增加到了三个，又从三个增加到了四个。苏文青在自行车后座上绑的竹筐也从原来的一个变成两个。
每天晌午，老槐树下总是围满了人。
小孩们举着冰棍，吃得满嘴都是糖水，嘴唇上沾着红红绿绿的颜色，像小花猫；大人们也不嫌贵了，隔三差五买一根解解暑，有的大人还舍不得自己吃，买回去给孩子。连隔壁村的都闻言跑过来买。
这天晌午，燕素梅正忙着给一个小女孩拿冰棍，余光瞥见一个小男孩站在人群外面，怯生生地看着。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