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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共厨 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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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乙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中气十足、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
“现在的鸟这么没有边界感吗……”宁乙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用物理方式隔绝这个世界,但那只鸟显然不打算善罢甘休。
叽——喳!叽——喳!
宁乙终于认命地睁开眼睛。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吊灯,陌生的窗帘——他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纪洄家的客房,昨天下午搬进来的。
昨晚喝完那碗银耳莲子羹之后他就困得不行,纪洄指了指楼上最东边的房间说“你睡这”,他连行李箱都没打开,倒头就睡了。
手机摸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
他还想再赖一会儿,但那只鸟又开始叫了。宁乙叹了口气,坐起来,拉开窗帘。
一只圆滚滚的灰鸟站在窗台边缘,正对着窗户的方向昂着头,胸脯鼓鼓的,一副“这片区域归我管”的架势。
“……你赢了。”宁乙小声说。
灰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他慢吞吞地洗漱完,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
下楼的时候楼梯吱呀吱呀地响,每响一声他就不由自主地放轻一点脚步,搞得像做贼一样。
到了楼梯拐角处,他闻到一股淡淡的米饭香。
客厅里没人。厨房的门半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灶台上干干净净,电饭煲的保温灯亮着,旁边放着一只白瓷碗,碗上倒扣着另一只碗。
宁乙看了一眼,白粥,熬得稠稠的。旁边碟子里有两样小菜,粥还是温的。
宁乙端着碗坐到餐桌前,往嘴里送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粥宁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花圃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绣球花是淡蓝色的,一大团一大团地坠着,确实养得很好——比程单那两盆半死不活的好太多了。
但纪洄不在。
宁乙在院子里站了五分钟,又回客厅坐了十分钟,又上楼拿了手机下来刷了十分钟。八点半了,纪洄不知道去了哪里。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只有挂钟在走。
手机上有程单昨晚发来的消息,他太困了没回。
【单】:到了吗
【单】:纪洄没把你扔出去吧
【单】:回消息
宁乙靠在沙发上打字。
【宁乙】:到了到了,昨天太困睡着了。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对面就显示正在输入。程单大概一直守着手机。
【单】:你别给人家添乱啊
【宁乙】:我什么都没干。
【宁乙】:他出去了,家里就我一个人。
这次程单的回复慢了一点。
【单】:出去了?去哪了
【宁乙】:不知道,我起来就不在了。
【单】:行吧
【单】:反正你记住,别进厨房
宁乙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一会儿,觉得程单对他的认知可能还停留在某个很遥远的阶段。他虽然做饭不行,但也不至于——
好吧,确实不行。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了个身。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宁乙翻了个身,摸过手机看了一眼——九点二十。
肚子开始叫了。
白粥顶不了太久,这是实话。宁乙摸了摸胃,又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厨房又不是什么禁区,宁乙不相信自己会一直失败下去。
纪洄家的冰箱很大,只可惜没有宁乙想要的东西,食材倒是应有尽有,但也没有能生吃的。
做饭废材默哀三秒钟。
失踪人口还没有回归,也不知道几点才能见到人影。
要怎样要怎样!换个地方进行第一次糟糕的试验吗?
“其实……不浪费肉的话还好吧?”宁乙自言自语道,从冰箱里拿起几样看起来不怎么贵的食材。其中有一小盒乌漆麻黑的东西上标签还没撕,宁乙瞟了眼上面的数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最后毕恭毕敬地放回到最上层。
东西放得高自有它的道理,失敬失敬。
找全食材后宁乙趴在灶台边刷教程,看着看着忽然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硬生生就这一个极其别扭的姿势刷了二十分钟视频。最后还是刷到又一个做饭教程,才想起来自己还有正事要干。
拖延症害人颇深。
宁乙学着教程上一步步调汤、切食材,精准掐稳时间,终于大功告成!
“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经验。”宁乙长长叹出口气,端起那一小锅……白菜豆腐汤。
进步很大,至少卖相还不错,翻车的人应该不少,能成功已经很不错了。
一分钟后……
“呸。”宁乙喝下一口汤,险些没把碗打翻。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汤,到了嘴里又苦又涩。
怎么会这么倒霉……
寄人篱下,无人陪伴,独守空宅……
纪洄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你在干嘛?”
宁乙一怔,回头看见纪洄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头发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手里拿着一条毛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
宁乙端着那碗难喝到怀疑人生的汤,和纪洄四目相对。
“……你在家?”宁乙问。
“一直在家。”纪洄把毛巾搭在肩膀上,“二楼浴室。隔音太好了,没听见你起来……现在可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你在干嘛?”
“我……”宁乙张了张嘴,“在做饭?”
纪洄失笑:“问我?”
纪洄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宁乙手里那碗颜色可疑的汤。
沉默了两秒。
“白菜豆腐汤。”宁乙主动汇报。
嗯,”纪洄说,“看得出来是白菜和豆腐。”
纪洄没有继续评价那碗汤。他绕过宁乙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又关上。然后从架子上拿下一只砂锅,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
宁乙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放那儿吧。”纪洄头也没抬,下巴朝灶台的方向点了点。
“哦……”
“你舅舅说你不会做饭,我以为他说的是做不好,没想到是做成这样。”
“……我也没想到。”宁乙诚实地说。
“……”纪洄没再说话。他把排骨放进砂锅里,加水,开火,动作干净利落。然后开始切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均匀,咚咚咚的,不快不慢。
宁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切姜。
纪洄的背影很薄。衬衫塞进裤腰里,腰线收得很利落。擦头发的毛巾还搭在肩膀上,发尾湿着,有几滴水顺着后颈滑进衣领里。
宁乙盯着那滴水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
“你头发没擦干。”他说。
纪洄切姜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会感冒的。”
纪洄放下刀,拿起肩膀上的毛巾,随手在头发上蹭了两下,然后把毛巾往旁边的架子上一搭,继续手上的动作。
宁乙觉得自己的提醒已经被完全无视了。
纪洄把排骨焯了水,换了锅清水重新烧上,这才转过身来。
宁乙还端着那碗汤站在原处。
“你怎么还在?”纪洄看了他一眼,“放下,坐那儿去。”
他下巴朝餐桌的方向抬了抬。宁乙乖乖把碗放在灶台上,走到餐桌旁坐下。
砂锅里的水还没开,厨房里很安静。纪洄靠在灶台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某处,像是在等水开,又像是在想别的事。
宁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纪洄的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衬衫领口有一小块被水洇湿的痕迹,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个度。他抱臂的姿势让肩膀的线条更明显了——宁乙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个。
“看什么?”纪洄忽然开口,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宁乙脸上。
宁乙被抓了个正着,但没有慌。他迟钝地点了点头:“看你。”
“……”
纪洄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很短的空缺——像是准备好的台词突然被抽走了,他不知道该拿什么来填。
过了两秒,他移开目光,伸手去够架子上的调料罐。
“看我能看饱?”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子。
“不能。”宁乙诚实地说,“还是有点饿的。”
砂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了,纪洄把火调小,拿勺子撇去浮沫。他的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了下来,这会儿又被他重新卷上去,露出一截小臂。手腕很细,骨节分明。
宁乙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
他想起刚才自己切豆腐的时候,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拖泥带水的,咚咚咚得乱七八糟。但纪洄切姜的声音很干净,每一下都一样。
“你舅舅说你功课还行。”纪洄忽然说,找了个不尴尬的话题,“学的什么?”
宁乙如实回答:“汉语言文学。”
“嗯……”
厨房又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这回轮到宁乙找话题了,“多大了?”
纪洄没有马上回答。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色的雾气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在他面前笼了一层薄薄的白。
“比你大很多。”他说。
这话说得太实在了,实在到不像是在回答年龄问题。宁乙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追问,纪洄已经转身了。
“排骨汤要炖一会儿,”纪洄说,“你先去客厅待着,好了叫你。”
“我在这儿不行吗?”
纪洄看了他一眼。
“行。”他说,“但你得闭嘴。”
宁乙闭上了嘴。
但他没有离开。他坐在餐桌旁,看着纪洄的背影,看着雾气从锅里冒出来,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一片绣球花在风里轻轻晃。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汤在咕嘟。
宁乙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醒来记不清内容,但身体还记得梦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