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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薄暮 案件发生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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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发来的文件,陈屿生是在车里点开的。
雨后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落在手机屏幕上,反光刺眼。他把屏幕调暗,一行一行往下翻,翻到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九年前的急诊记录。
患者姓名:李雪。年龄:十七岁。就诊时间:2015年3月12日,凌晨两点四十分。就诊医院: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科。主诉:腹痛,□□出血。诊断结果一栏写着两个字,笔迹潦草却清晰——流产。
陪同人签名那一栏,是一个手写的名字。字迹歪斜,像是在极度慌乱中写下的。
周海东。
陈屿生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照在他手背上,他却觉得指尖发凉。九年前。李雪十七岁,周海东二十岁。那时候唐婉在哪里?她和李雪是高中同学,十七岁,应该还在念高二。而周海东,是后来才成为唐婉男友的。
也就是说——周海东最先认识的人,可能不是唐婉。
是李雪。
他锁了屏,发动车,往局里开。手机导航上跳出一条新消息,是林澈发来的:“李雪已经带到,在审讯室等着。情绪还算稳定,但一直问‘我什么时候能走’。”
陈屿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目光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飞速拼接碎片。
九年前,李雪为周海东流过产。三年前,一个二十二岁的商场导购被勒死,周海东是嫌疑人,证据不足放了。一年前,唐婉和周海东同居。昨天,唐婉被同一种手法勒死。而唐婉和李雪,是高中同学,是闺蜜,是共用同一款指甲油的关系。
四个人的时间线在他脑子里交织成一张网。李雪和周海东认识在先,唐婉是后来者。可为什么最后和周海东同居的人是唐婉,不是李雪?为什么李雪要留在唐婉身边,做她的闺蜜,用同一款指甲油,看着她和周海东出双入对?
除非——李雪从来没有退出过。
除非,她一直在等。
车拐进局里的时候,陈屿生的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姜晚发来的。
只有一句话:“三年前那个案子的尸检报告,我翻第三遍了,你回来的时候,来一趟法医办公室。”
法医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陈屿生推门进去的时候,姜晚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一份是三年前的尸检报告复印件,纸页泛黄,边角卷曲;一份是她自己整理的唐婉尸检报告,打印纸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还有一份,是一张手写的对照表,字迹清秀工整,用红笔圈出了两处相同的细节。
她抬头看他,眼底有些发青,但目光很亮。
“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陈屿生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角放着一杯热水,杯壁冒着薄薄的热气。是他上次放在那里的那只杯子,她没换,杯壁上那个浅褐色的水垢圈还在。
姜晚没有寒暄,直接把三年前的报告推过来,手指点在某一页上。
“三年前那个死者,叫苏晓,二十二岁,城南商场化妆品专柜导购。死因是勒杀,和唐婉一样,索沟呈马蹄形,宽度约零点八厘米。没有防卫伤,没有挣扎痕迹。死亡时间晚上九点到十一点。”她的手指往下移,“但这份报告里漏了一个东西。”
陈屿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苏晓的右侧肩胛骨上方,也有一处疤痕。当时的法医记录了‘陈旧性烫伤疤痕,约三厘米见方’,但没有做紫外灯检查。疤痕已经愈合了,表面看不出什么。但我今天下午借了苏晓的尸检档案照片,用软件做了光谱增强——”
她从桌角抽出一张打印出来的图片,放在陈屿生面前。图片上是苏晓肩胛骨疤痕区域的光谱增强图。在增强之后的光谱下,疤痕下方隐约透出一排深色的色素沉着。
一个日期。一个字母。
“2019.6.15,”姜晚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和唐婉肩胛骨上被烫掉的纹身——同一个日期,同一个字母。”
陈屿生盯着那张图,喉结滚了一下。
“L。”他说。
“L。”姜晚重复了一遍,“三年前那个案子,法医没做紫外灯,漏掉了这个。如果当时做了,也许——”
她没说完。但他们都明白。如果当时做了,也许苏晓的案子不会成为悬案,也许周海东不会被放走,也许唐婉今天还活着。
“还有。”姜晚又翻了一页,翻到苏晓的尸检报告最后一页。那一页上附着一张照片,是苏晓的手掌特写。她的右手掌心,有一枚断裂的指甲。
“三年前,苏晓的掌心里也发现了一枚断裂的指甲。”姜晚的声音平稳,但握着报告边缘的手指收紧了一些,“当时的技术不如现在,指甲根部没有提取到可用的DNA。鉴定结论是‘来源不明’。但这枚指甲的甲油颜色——”
她翻出唐婉案的照片,两张并排放在一起。
“同一个色号。”陈屿生说。
“同一个色号。”姜晚点头,“浅粉色,国产某品牌。三年前苏晓掌心那枚指甲,涂的就是这个颜色。”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雪。”陈屿生开口了,声音沉得像压着一块石头,“三年前苏晓死的时候,李雪在场。”
“不只是在场。”姜晚把苏念刚才发给她的那份急诊记录也翻了出来,指着上面的一行字,“九年前,李雪为周海东流过一次产。十七岁。那时候唐婉还是他们的高中同学,什么都不知道。”
陈屿生看着她。她的目光清冷而锐利,像解剖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他无处可藏。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苏念十分钟前发我的,比你早三分钟。”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食堂今天有红烧肉”。
可她的耳尖是红的。陈屿生看见了。
他没有戳破。他只是把那份急诊记录拿过来,翻到第二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补充记录,是急诊医生写的:“患者自述腹痛三日,□□出血一日。陪同人员自称是患者男友。患者情绪激动,拒绝住院观察,签字后离院。”
“她不愿意住院。”陈屿生说。
“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姜晚接过话,“十七岁,怀孕,流产——无论是家里还是学校,她都承受不起。所以周海东带她去了医院,签了字,然后带她走了。这件事从来没有别人知道。”
“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
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把那张光谱增强图和两枚指甲的照片照得格外清晰。
陈屿生忽然开口:“李雪为什么留在唐婉身边?”
姜晚看着他。
“九年前,周海东和她在一起,让她怀孕,又让她流产。后来周海东和唐婉在一起了。李雪没有离开,反而成了唐婉的闺蜜。”他把那些碎片一块一块拼起来,声音越来越低,“她看着周海东和唐婉在一起,看着他们同居,看着唐婉怀孕——她为什么不走?”
姜晚没有回答。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有一行字,是她刚才写下的:
“也许她走不了。也许她被留下了。”
她把笔记本转过去,让陈屿生看。
“周海东这个人,”她说,声音很轻,“控制欲极强。苏晓被勒死之前,身上有长期家暴痕迹。唐婉也一样。李雪——九年前就为他流过产,她比苏晓和唐婉更早认识他,也更早被他控制。唐婉后来成了周海东的女友,李雪以闺蜜的身份留在她身边,这不是巧合。是周海东让她留下的。”
“他让她看着。”
“对,让她看着自己曾经的男人,跟另一个女人在一起,这是一种惩罚。”
陈屿生没有说话。他的下颌绷得很紧,下颌线的弧度像刀刻的。
“还有一件事。”姜晚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苏念查了李雪的居住记录。她最近三年搬过四次家,每一次都在唐婉家附近。唐婉和周海东同居之后,李雪搬到了距离他们小区走路不到十分钟的地方。”
“她在守着。”
“她在守着周海东,也在守着唐婉。”姜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或者说,她在守着周海东和唐婉之间的那个位置。”
陈屿生看着她。她的话说得很平静,但他在那平静底下听见了一种极深的、被压着的东西。她不只是分析案情,她也在看李雪这个人。一个十七岁就为男人流过产的女人,一个被抛弃后还留在原地、看着他和别的女人出双入对的女人。姜晚在分析她,也在某种程度上——理解她。
“姜晚。”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眼。
“这个案子,”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还好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翻了一页报告,动作很轻。
“我没事。”她说,“只是……”
她没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觉得,”她把报告合上,手指压在封面上,“李雪这个人,也许比我们想的要复杂。她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一个比苏晓和唐婉更早、更深的受害者。”
姜晚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压在报告上的手指。
她想起唐婉、苏晓、李雪。三个女人,三双涂着浅粉色甲油的手。那是什么样的一种默契?同一种颜色,同一款指甲油。是闺蜜之间分享的私密,还是某种无声的标记?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的手从来没有过那种颜色。
十七岁。她想起这个数字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十七岁,李雪为周海东流产,一个人在急诊室里签字,一个人离院,一个人把这件事咽下去,咽了九年。而她呢?她十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在念书,在考试,在对着解剖图谱一页一页背。她没有经历过李雪的事。但她见过太多女性的尸体,见过太多被家暴、被控制、被一点点磨掉的人。每一具都在提醒她一件事——有些处境,离她不远。
陈屿生坐在对面,看着她压在报告上的手指。她的指甲是干净的,指尖被消毒水泡得发白。他想起昨天在解剖室,她翻照片时手指在报告边缘轻轻蹭了一下。他注意到了,他一直都在注意。
“姜晚。”他叫了她一声。
“等DNA比对结果出来,”他站起身,“一切就清楚了。”
姜晚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鞋跟在地板上蹭了一下,很轻,但还是歪了。她下意识扶住了桌角。
陈屿生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悬在空中,指尖离她的手臂不到一寸。然后他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拳。
“鞋。”他说。
“我知道。”她说,声音闷闷的,“周末去买。”
“明天是周六。”
她抬头看他。
“明天,”他说,“我上午有空。”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明天上午开案情分析会”。但姜晚听出了那三个字底下压着的东西——明天,我上午有空。不是“我陪你”,不是“我带你去”,只是“我上午有空”。留给她足够多的空间,足够多的退路。如果她不想,她可以当作没听懂。
她看着他。
走廊里的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跟磨得几乎平了,边缘发白,走起路来确实歪。她穿了三年。三年来每个案发现场,她都穿着这双鞋,从血迹斑斑的地板踩到解剖室的不锈钢地面,鞋底沾过泥、沾过血、沾过消毒水。她一直没换。
“好。”她说。
一个字,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陈屿生点了点头。他转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姜晚。”
“嗯?”
“那家店在城东。”他说,没有回头,“我早上九点来接你。”
“好。”
他推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敲在姜晚心上。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门口,很久没有动。
直到何欢从隔壁办公室探过头来:“姜晚,李雪的审讯记录送过来了——你脸怎么这么红?”
“没有。”姜晚迅速低下头,翻开报告,“空调太热。”
何欢看了一眼空调面板——22度。她什么都没说,把记录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姜晚说了一句:“明天穿好看点。”
姜晚没有说话。但她把报告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下午四点,DNA比对结果出来了。
苏念把报告送到陈屿生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对着三年前苏晓的卷宗发呆。那份卷宗他已经翻了第三遍,每一页的边缘都留着赵铁军的铅笔批注,字迹潦草却精准。他在等一个结果。
苏念把报告放在桌上:“陈队,比对结果出来了。”
陈屿生翻开报告。第一页是唐婉掌心那枚断裂指甲的DNA提取结果,与李雪的DNA样本比对——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七的匹配度。
“是李雪。”苏念说,“唐婉掌心那枚指甲,确实是李雪的。”
陈屿生没有意外。他从看到那枚浅粉色甲油的时候,就几乎确定了。但他还是翻到了第二页。
第二页是三年前苏晓案那枚指甲的DNA比对结果。当时的样本保存条件有限,DNA降解严重,技术科反复跑了三次,才跑出结果。
匹配。
也是李雪。
两个死者,隔了三年,掌心里都握着同一个人的指甲。
陈屿生合上报告,站起身。他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苏念,”他回头,“查一下李雪最近的通讯记录。特别是案发当晚,她和谁联系过。”
“已经在查了。”苏念说,“不过陈队——”
“怎么?”
“李雪的手机里,”苏念推了推眼镜,声音放低了一些,“有一条短信。是案发当晚八点四十分发出的,收件人是周海东。内容只有四个字——”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短信内容只有四个字:“我做到了。”
陈屿生的瞳孔猛地一缩。
“周海东知道。”他说。
“周海东知道。”苏念重复了一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李雪要动手。他有不在场证明,是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在场。他只需要——等。”
陈屿生握紧了车钥匙,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他转身往走廊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审讯室在负一楼,灯光白得刺眼。
李雪坐在桌子对面,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她穿着美甲店的工作服,一件浅粉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看着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分。
陈屿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刚被带进来的嫌疑人。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指甲修得很整齐,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和唐婉一样。和苏晓一样。
陈屿生在桌子对面坐下,把DNA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
“李雪。”他说,声音很平,“唐婉掌心那枚指甲,是你的。”
李雪看着他,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听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我知道。”她说。
“三年前苏晓掌心那枚指甲,也是你的。”
李雪的手指停了一下。很轻,很短暂,但陈屿生看见了。
“苏晓。”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咀嚼一颗早已化掉的糖,“你还记得她。”
“是你杀的吗?”
李雪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涂着浅粉色的甲油,在审讯室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苏晓,”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她不该碰周海东。”
陈屿生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拳。
“唐婉呢?”他问。
李雪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眶忽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发抖。
“唐婉……”她说,声音断了一下,“唐婉是我最好的朋友。”
“你杀了她。”
“我没有杀她。”李雪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很迫切,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我只是帮她做了她想做的事。”
“什么事?”
李雪看着他,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说:“唐婉想离开周海东。她跟我说过很多次。但周海东不让。他说,她敢走,他就让她身败名裂。唐婉怕他。她太怕他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只是让她不用再怕了。”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屿生看着她。她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指甲上浅粉色的甲油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说话的时候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痛哭流涕,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她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
“八点十二分,你翻墙进了小区。”陈屿生说,“八点四十分,你给周海东发短信说‘我做到了’。这中间二十八分钟,你在唐婉家里做了什么?”
李雪没有回答。
“你勒死了她。”陈屿生说,“用一根软性条状物,宽度零点八厘米。她死的时候,你站在床边看着她。她挣扎了,时间不长,也许三分钟,也许五分钟。你在那段时间里,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一点一点不再动了。”
李雪的嘴唇抖了一下。
“她肚子里有个孩子。”陈屿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耳语,“五六个月,已经成形了,男孩。”
李雪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无声的,一滴接一滴,落在桌面上,在白色的灯光下洇开。
“我知道。”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唐婉跟我说过,她让我陪她去医院打掉。她说她不能生下这个孩子——周海东不会放过她,也不会放过孩子。”
“但你阻止了她。”
“我没有阻止她。”李雪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陈屿生,“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走。走得干干净净的。没有孩子,没有周海东,没有过去。但她不敢。她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周海东出差,等他不在,等她攒够钱——可她永远等不到。周海东永远在。”
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苦:“就像我一样。我也永远在。”
陈屿生看着她。他想起姜晚说的那句话——“她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
李雪坐在那里,泪水无声地流。她的手还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指甲涂着浅粉色。那双手,杀了两个人,也曾经为同一个男人怀过一个孩子,在那个雨夜里流掉了,然后被那个男人带走,签字,离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你为什么留在唐婉身边?”陈屿生问。
李雪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想看看。”她说,声音很轻很轻,“我想看看他到底会不会对别人也那样。我想看看,如果我不在,他会不会变好。我想看看,唐婉能不能逃出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是我看了三年。看着他打她、骂她、控制她。看着唐婉从爱笑变成不爱笑,从爱说话变成不说话。我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得离我越来越远。”
“然后你就动手了。”
“然后我就动手了。”李雪说,“唐婉想走。她说了,她真的说了。她收拾了行李,准备第二天走。周海东不知道。但我不能让她走。她走了,周海东还会找下一个。周海东永远不会停。”
“所以你不是替周海东杀的。”陈屿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你是为了周海东杀的。”
李雪看着他,没有否认。
“你知道你杀了人之后,周海东会怎么样吗?”陈屿生问,“他会有不在场证明,他会全身而退,他会继续找下一个。而你——你会被判刑,会在监狱里度过很长时间。你为他做了这些,他不会来看你,不会感谢你,不会等你。”
李雪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平,却像一根针扎进审讯室的空气里。
“我知道。”
她知道。
陈屿生站起身。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DNA报告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陈队。”李雪在身后叫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唐婉死的时候,”李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轻得像一缕烟,“有没有说什么?”
陈屿生沉默了几秒。
“没有。”他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明亮,照得人无处遁形。陈屿生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他脑海里全是李雪坐在审讯室里的样子,她说话时平静的语气,她低头看手时垂下的睫毛,她哭的时候无声的眼泪。她杀了两个人,但她也是被同一个人毁掉的人。苏晓,唐婉,李雪。三个女人。一个男人。
可真正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李雪。
是姜晚。
他想起昨天在解剖室,她蹲在死者床边,轻轻撩起唐婉的睡裙下摆,动作很轻,怕弄疼一个不会疼的人。她戴着乳胶手套的指尖在灯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手背上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他见过很多次,从来没问过。她做那个动作的时候,脊背微微弓着,法医白大褂的下摆垂在地上,蹭了一点水渍。她没在意。她从来不在意自己身上沾了什么。
就像她那双鞋,鞋跟磨平了,边缘发白,走起路来往一侧歪。三年了,每个案发现场她都穿着那双鞋,从血迹斑斑的地板踩到解剖室的不锈钢地面。她不可能没注意到鞋跟歪了。她只是觉得,没必要换。
陈屿生攥在口袋里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姜晚和李雪之间,隔着的其实很薄。不是案子上的薄,是命运上的薄。一个女人,在某种被消耗、被留在原地的处境里,能走出来的概率有多低,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因为那个方向太近了。
近到如果他想多了,就会忍不住做点什么。而做什么,都可能惊到她。
他想起姜晚在解剖室里说的话——“她可能是凶手,也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
她说对了。
他直起身,往楼上走去。走到法医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关着,里面亮着灯。他能听见里面有细微的翻页声,是她在看卷宗。他伸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她说“明天九点”。想起她说“好”的时候,耳尖是红的。想起那颗薄荷糖,她说“过期了”,他说“吃新的”。
明天,九点。
他收回手,没有敲门。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窗外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抹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天际线上画了一道淡紫色的线。陈屿生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桌上摊着三年前苏晓的卷宗,还有苏念刚刚送来的李雪通讯记录。
他坐下,翻开通讯记录。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停住了。
案发当晚,李雪在八点四十分给周海东发了一条短信:“我做到了。”但在那之前,八点零三分,她给另一个人发过一条短信。
收件人:唐婉。
内容只有一句话:“他今天不会回来。你放心。”
陈屿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她骗了唐婉。她让唐婉以为周海东不会回来,让唐婉放松警惕,让唐婉在毫无防备的时候给她开了门。然后她带着绳子走进去,把唐婉勒死在床上。
八点零三分,她骗了唐婉。八点十二分,她翻墙进入小区。八点四十分,她告诉周海东“我做到了”。
这一切,唐婉至死不知道。
陈屿生合上通讯记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唐婉的尸检报告,想起那杯温热的红糖水,想起那个五六个月大的胎儿。那杯红糖水,也许就是唐婉自己泡的。她以为周海东不会回来,所以泡了一杯红糖水,坐在床上喝,等着闺蜜来陪她。然后门开了。
来的不是闺蜜,是凶手。
而凶手,是她最信任的人。
办公室的灯亮着,窗外的天彻底暗了。陈屿生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姜晚发来的。
“李雪认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两个字:“认了。”
几秒后,姜晚回了一条:“那杯红糖水,是唐婉自己泡的。她以为李雪来陪她。”
陈屿生看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然后他打字:“我知道。”
又过了几秒,姜晚又发来一条:“你吃饭了吗?”
他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没有”他回。
“食堂还有饭。”
“好。”
他站起身,把卷宗收进抽屉,往楼下走。食堂在这个点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值班的民警在角落坐着吃面。陈屿生打了一份饭,端到靠窗的位置坐下。刚吃了两口,对面就多了一个托盘。
姜晚在他对面坐下,盘子里是一碗粥和两个素菜。她没有看他,低头喝粥。
两个人沉默着吃饭。食堂的灯光很亮,照得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窗外有风,把楼下的树吹得沙沙响。
姜晚的粥是白粥,稀薄,她舀一勺,吹一下,送进嘴里,动作很慢。她其实在想李雪。想李雪坐在审讯室里说“唐婉是我最好的朋友”时那个眼神——眼眶红了,泪没掉下来,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那不是一个凶手的眼神。那是一个女人,站在悬崖边上看另一个女人掉下去,然后自己也跟着跳了。
她又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没尝出味道。
陈屿生坐在对面,筷子夹着一块土豆,没送到嘴边,停在半空。他在看她。她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得她耳廓边缘有一层极薄的绒毛,平时看不见,这个角度刚好。他想起刚才在审讯室里李雪低头看手的姿势,那个动作和姜晚现在低头喝粥的姿势,叠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把土豆送进嘴里,慢慢嚼。
“李雪的事,”姜晚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怎么看?”
陈屿生放下筷子,想了想。“她不是被周海东指使的。她是自愿的。但她也不是为了周海东——至少不全是。”
“为了什么?”
“为了唐婉。”他说,“她想让唐婉走。唐婉走不了,她就替她走了——用最极端的方式。但她没想到,唐婉死了,周海东还在。所以她也走不了了。”
姜晚端着粥碗,手指在碗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那杯红糖水,”她说,“是唐婉泡给自己喝的。她以为李雪来陪她,泡了一杯热的,坐在床上等。她不知道李雪会带绳子来。”
陈屿生看着她。她低着头喝粥,侧脸在灯光下很安静,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想起解剖室里她蹲在死者床边,轻轻撩起睡裙,动作很轻,怕弄疼一个不会疼的人。
“姜晚。”
“嗯?”
“你今天翻了翻三年前的报告,又看了那么多家暴照片。”他说,“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不好。”她说,声音闷闷的,“每次看到家暴的案子,都不好。”
她没有多说。但陈屿生没有追问。他只是把盘子里的一个素菜夹到她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姜晚的筷子顿了一下。
“我不饿。”她说。
“你也没吃饭。”他说。
她没再说话,把那筷子菜吃了。食堂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个民警低声聊天的声音。窗外风停了,树叶不响了,一切都很安静。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往走廊里走。经过法医办公室门口,姜晚停下脚步,推开门。陈屿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明天九点。”他说。
“嗯。”
“别穿这双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跟磨平了,边缘发白。
“知道了。”她说,声音里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笑意。
陈屿生转身走了。姜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最下面一层。里面有一个旧铁盒,打开,是三颗薄荷糖。三颗。一颗比一颗新。最早的那颗,糖纸已经发脆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也褪了。她拿起最新那颗,放在手心里,绿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她拿起最新那颗,放在手心里,绿色的糖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三颗糖,三颗都在。最早那颗是三年前的,糖纸已经发脆了,边缘卷起来,颜色褪成了极浅的绿,像被水洗过。她一直没舍得扔。其实糖早就不能吃了,但她留着,留着那颗糖纸,就像留着某个证据——证明三年前那一天,他曾经在她最不想说话的时候,放了一颗糖在她桌上,什么都没问。
她站在办公桌前,铁盒开着,三颗糖躺在里面,在灯下泛着微微的光。她忽然想起他说“过期了”的时候那个语气——平平的,像随口一说。但她听出来了。他说的不是糖。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透的夜空。雨后的天上有一颗星,很亮,像解剖室的无影灯。她想起那把伞。三年来,他永远只带一把伞。下雨的时候,他把伞往她那边偏,自己半个肩膀淋着。她注意到过,很多次。她没说。他也从来没提。一把伞,意味着两个人必须靠在一起走。两把伞,就各走各的。
她站了很久。然后把糖放回铁盒,盖好,推回抽屉最里面。
明天九点,城东。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透的夜空。雨后的天上有一颗星,很亮,像解剖室的无影灯。她想起他说“过期了”的时候的语气,想起他把糖放在窗台上转身走的样子,想起他在走廊拐角停顿的那一下。
她知道他在等。等她迈出那一步。三年来,他从来没有催过她,没有逼过她。他只是站在那里,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撑着那把永远只带一把的伞,等她自己走出来。
明天,她想。
她要走出去。
哪怕只是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