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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初吻 ...

  •   窗外的雨滴敲打着空调外机,哒哒哒的,稀碎又密集。七月的海城总是这样,在闷热与阴雨间反复徘徊。时未的腰比气象台的预报还要灵敏,乌云还未聚拢,酸胀感就已经从腰椎蔓延开来。

      她从书桌前起身,动作稍快了一点,僵硬的腰椎还没准备好,发出一声轻响。

      “嘶……”时未闭紧眼,右手扣着桌沿,左手掌根顶住后腰。呼吸压得很浅,胸腔都不敢怎么起伏,她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阵尖锐的疼痛渐渐化作绵长的钝痛。

      大约过了半分钟,她终于直起腰,慢慢走到床边躺下,床垫微微下陷,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时未的手指刚碰灭顶灯的开关,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将房间重新照亮。

      她在心里默数:五……四……

      轰隆!雷声震得窗户嗡嗡响,玻璃都在抖。

      三……二……

      房门被猛地推开。

      傅岩之抱着枕头,赤着脚哒哒哒地冲进来,熟练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刚刚那个雷好吓人!”她缩在被子里小声抱怨,冰凉的脚贴上时未的小腿。

      傅岩之体温一直偏低,即使夏天手脚也带着几分凉意。时未没有躲开,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更多位置,傅岩之蛄蛹了两下,脚趾头在时未小腿上来回蹭。

      她抓过时未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你摸摸,我心跳好快!”

      时未的手掌触到一片柔软的温热,心跳确实很快。她轻轻抽回手,低声说:“睡吧。”

      傅岩之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对她,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晶晶的。

      “你腰疼吗?”

      “一点点。”

      “贴药膏了吗?”

      “没有。”

      “怎么不贴?我去给你拿!”傅岩之掀开被子跳下床,又光着脚嗒嗒嗒的跑出去。时未打开床头的灯,翻身趴在床上,听着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抽屉拉开又关上,东西被翻动。不一会儿傅岩之就举着膏药贴回来了,嘴里多了一根棒棒糖。

      “会蛀牙。”

      傅岩之含糊地啧了一声,把糖换到另一边。“嘘……别说话。”

      时未安静地趴在床上,感受着傅岩之的指尖轻轻撩起自己衣服的下摆。空调吹出的冷风拂过后腰的皮肤,肌肉不自觉地绷紧。

      “放松点。”傅岩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时未慢慢呼出一口气,膏药贴被仔细地按在酸痛的部位。傅岩之的指腹不经意划过皮肤,带着点凉。她闭着眼,脸埋在枕头里。

      “好了。”傅岩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时未听见包装纸被揉皱的声音,然后是棒棒糖在齿间转动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谢。”时未低声说,又关掉了床头的灯。

      两个人安静的躺了一会,谁也没睡着。

      “你困了吗?”

      时未摇头,摇完才想起黑着,傅岩之看不见。“没有。”

      “那我们聊聊天吧。” 傅岩之手肘撑在枕头上,托着下巴看她。

      “……好。”

      “你明天有安排吗?”

      “下午去图书馆,五点到健身房,六点回家。”

      “哦~”傅岩之若有所思,“我明天下午想去看画展,M50那边有个新展,我同学说挺好看的,你来接我呗~”

      “那我……四点去健身,五点去接你……”

      “没问题!”傅岩之满意了,脚趾头在被子里动了动,又蹭到时未的小腿。

      安静了几秒。

      “小未。”傅岩之的声音带了点八卦的意味,坏坏的,“你们体育系那么多帅哥,有没有人追你啊?”

      时未摇头。“没有。”

      “我不信。”傅岩之用脚趾头踢了踢她,“真的假的?”

      “真的。”时未说,“姐姐呢?”

      傅岩之拖长音调“嗯……”了一声,然后笑了起来,“是有那么几个啦,不过都好油腻。装腔作势的,还以为自己有多帅……”

      她顿了顿,突然不说话了。

      时未感觉到她在看自己,那道视线落在脸上,落了好久。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开口问怎么了,傅岩之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沿着她的手臂线条滑下。

      小麦色的皮肤下是长期运动留下的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

      “怎么了?”

      “感觉你比较帅。” 她最后说。

      时未摇头:“没有,我不好看,姐姐好看。”

      傅岩之确实生得极好看,瓷白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天生带着一种精致的易碎感,五官精致得像是用细笔一点点描出来的。微微上扬的眼角,小而高挺的鼻梁,鼻尖那颗淡淡的小痣随着她的一颦一笑微微颤动,使本就好看的脸更加鲜活。

      “干嘛?商业互吹啊?”

      房间里安静下来。雨滴还在敲窗户,哒哒哒的节奏变了,雨小了。

      过了很久,傅岩之问:“你接过吻吗?”

      时未摇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舔了舔下唇,低声问:“你呢?”

      “有啊。”

      时未点点头,她竟然不知道,傅岩之从来没有提过。
      傅岩之皱起眉:“你点什么头?你知道啊?”

      时未又摇头。

      傅岩之没再说话。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时未听见那声叹气,很近,就在枕边。

      然后两只手伸过来,捧住她的脸。

      拇指蹭着她的脸颊,来来回回的。时未闻到傅岩之身上的沐浴露味道,混着被窝里暖融融的体温,让她有些恍惚。

      傅岩之凑近。

      很慢。慢到时未能看见她垂下来的睫毛,一根一根微微颤着。慢到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心跳。她好像猜到傅岩之要做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猜到,身体钉在床上,呼吸都停了。

      然后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傅岩之的吻很轻,带着试探,小心翼翼落下。呼吸拂过她的唇角,是温热的,潮湿的。

      舌尖轻轻擦过她的唇缝。

      她的手不受控制的落在傅岩之的腰侧,触到的瞬间,明显感觉到傅岩之全身绷紧了一下。

      傅岩之的呼吸有点乱,鼻尖蹭过时未的脸颊。她顿了一下,然后轻轻含住时未的下唇,舌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

      时未脑子轰地炸开,血往头顶涌,往耳膜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清。嘴唇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变成邀请。

      傅岩之的舌尖探入,手指滑进时未的发间,轻轻扣住她的后脑。

      时未也尝到了棒棒糖的味道,草莓味的。

      时未收紧腰侧手指,听到傅岩之轻哼了一声。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白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傅岩之的睫毛照亮,在颤动,把她泛红的脸颊照亮,把两人之间那点距离照得一清二楚。

      她终于找回一丝理智,指尖抵上傅岩之的肩膀,微微用力。

      傅岩之立刻退开。

      两人呼吸交错,谁都没说话。

      傅岩之的唇还泛着水光,眼睛湿漉漉的,蒙了一层雾气。

      时未的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卡在胸腔里,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傅岩之看着她,笑了笑。

      “现在你也接过吻了……”她轻声说,然后翻过身,背对着时未躺下,“睡吧。”

      时未呆在原地,呼吸急促,思绪乱成一团。舌尖下意识地舔过嘴唇,唇上残留的温热触感,烧着她的神经。

      这个吻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什么都没准备好,什么都没想明白。突然到它已经结束了,她还在想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她盯着傅岩之的背影,散落的长发,露在外面的一截后颈。

      总是这样,傅岩之总是这样。随心所欲地闯进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离开,把她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胸口泛起一阵刺痛。

      她应该高兴的。那个她偷偷喜欢了这么多年的人,刚刚主动吻了她。

      她应该高兴的。

      可为什么这么难受?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时未却觉得眼睛发酸。她悄悄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身体里撕扯。

      一边是雀跃到发疼的欢喜,一边是坠入谷底的不安。

      ——
      时未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叽叽喳喳,不知是麻雀还是什么。眼皮沉重,费力撑开,摸到手机看,十点二十二分,床上只剩自己一个人。

      昨夜辗转反侧的记忆涌上来。她记得自己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盯着傅岩之背对着她的轮廓。直到天光微亮才昏昏沉沉睡过去,梦里全是支离破碎的画面:傅岩之的笑,傅岩之的喘息,傅岩之凑近时垂下的睫毛,傅岩之的吻……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时未揉着额头坐起来,掀开被子,脚落地时腰椎又酸了一下,她顿了顿,等那阵感觉过去,才走出房间。

      她看见傅岩之在阳台坐着,手里夹着一根细烟,正对着画板出神。

      她知道这是傅岩之作画前的小习惯,她见过几次。

      傅岩之作画前总有一道旁人看不懂的仪式。

      她习惯用拇指轻擦打火机的砂轮,细长的香烟被点燃后用食指和中指松松地夹着,手肘支在膝盖上,她总爱单脚踩在画凳横档上,另一条腿随意晃荡。

      其实她很少真正吸进去,更多时候只是任由烟支在指间静静燃烧,看青灰色的烟雾升起。偶尔抿一口,吐出的烟圈还没成形就被风吹散。这时候她眼睛里没有焦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烟燃到三分之二处,她就开始心不在焉。右手执笔在调色板上无意识地搅动,左手垂落在膝头,任由烟支在指间慢慢缩短。直到灼热感逼近指尖,她才恍然回神,也不急着熄灭,而是看着最后一段烟纸慢慢卷曲、碳化,最终化作一缕细弱的白烟袅袅升起。

      她觉得很美。

      傅岩之听到脚步声,转头看向时未。细长的香烟夹在指间,她宛然一笑,将烟举到唇边,食指轻点,做了个保密的手势。

      时未站在原地,看着傅岩之转过头去。烟头的红光因为她的呼吸忽明忽暗。微卷的长发随意被扎起,几捋落在颈侧,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眯起眼睛,细白的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在空气中慢慢散开,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

      她觉得很美。

      时未去卫生间洗漱,刷牙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了两眼就别开眼。洗完脸把长发束起来,高高扎成马尾,露出整张脸。

      随后她倒了杯牛奶,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杂志,在傅岩之身旁的沙发上盘腿坐下。晨光透过纱帘照进来,斜斜地落在傅岩之身上,将她的影子投过来,正好落在时未身上。

      “妈妈去菜场了,一会回来。”傅岩之头也不抬地说,碳笔在素描纸上沙沙作响。

      “好。”时未轻声应道,翻开手中的书页。

      房间里只剩下铅笔摩擦纸面的声音和偶尔翻书的轻响。阳光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时间被拉长,变得粘稠而缓慢。时未抿了口牛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傅岩之专注的侧脸上,她微微皱起的眉间,抿紧的唇线,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

      昨晚那个意外的吻就像从未发生过,傅岩之不提,时未便不问。

      这是她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傅岩之给予的,无论是什么,她都安静地接受。

      门锁响,沈玉兰提着菜篮进门。时未放下杂志迎上去,接过她手中的购物袋,放进厨房。

      厨房里很快响起流水声和菜刀落在砧板上的节奏。时未低头择菜,听着妈妈絮絮叨叨:“还是我们小未懂事,知道给妈妈打打下手,不像你姐,酱油瓶倒了都不知道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以后可怎么办哟,哪个倒霉蛋娶了她,怕是要伺候一辈子……”

      时未站在水池边择菜,青翠的菜叶在她指间断成整齐的段落。傅岩之会嫁给怎样的男人呢?

      傅岩之和她说过。

      六年级的暑假,傅岩之东倒西歪的躺在沙发上看韩剧,情到深处跟着剧里的女主一起流泪,“呜呜呜……太浪漫了,”傅岩之抽抽搭搭地说,鼻尖都哭红了,“我以后的男朋友也要是这样的,一米八,大长腿,八块腹肌,一只手就把我抱起来转圈圈,然后在漫天纷飞的大雪里深情的吻我。”

      说完还做了个夸张的拥抱动作,双臂张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真的看见那个一米八大长腿在雪地里等着她。

      时未记得自己当时只是默默递过纸巾。

      “妈,”她轻声打断,声音比水流声还轻,“会有人心甘情愿照顾她的。”

      沈玉兰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时未把择好的菜放进沥水篮里。

      午饭后,三人各自散去。

      傅岩之回到阳台,继续对着画架。沈玉兰换了身鲜艳的衣服,拎着小包出门,说是和姐妹们约了唱K,晚饭不回来吃。时未收拾背包,把水杯、笔记本、充电宝一样样放进去。

      “现在送你去画展吗?”时未站在玄关处,手指摸着架子上的钥匙。

      “不用,待会有朋友来接我。”

      “好,那我出门了。”

      傅岩之摆了摆手。

      午后的阳光放肆地倾泻而下,晒得人眼睛发疼。明明昨夜还是暴雨倾盆,现在却一丝凉意也没留下。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感觉脚底黏黏的。蝉鸣声从行道树上传来,一波接一波,吵得人心烦。

      时未开车到市图书馆,借了几本运动医学的专业书籍,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偌大的阅览室里零零散散坐着几个人,知了声透过玻璃若有若无地传来,偶尔有读者起身时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把书翻开,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摊开的书页上,可盛夏的热浪似乎穿透了图书馆厚厚的墙壁。空调的冷风呼呼吹着,却驱不散她心头那股燥热。

      她发现自己的视线已经在这段文字上停留了太久,铅字在眼前模糊成一片,取而代之的是昨晚傅岩之近在咫尺的脸,她微颤的睫毛,泛红的脸颊,还有口腔里弥漫的草莓味。

      她闭了闭眼,想起傅岩之亲她之前的那句“有啊。”

      有啊。

      接过吻。

      傅岩之和谁接过吻?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她从未提起过?

      所以……傅岩之恋爱过吗?还是……正在恋爱?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太想知道了,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可以拥有傅岩之,可以被她喜欢。那个人长什么样?多高?什么性格?做什么的?傅岩之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露出什么表情?会说怎样的话?会像昨晚那样亲他吗?

      她像被抽去气力般颓然趴倒在桌面上,额头抵着手臂,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如潮水般漫上胸腔,将每一寸呼吸都浸得生疼。

      五岁那年站在母亲灵堂前她体验过一次,十五岁腰椎受伤被医生宣判无法再比赛时体验过一次。现在这种感觉又回来了。

      像被抛弃,扔在一个很黑很空的地方,喊不出声,也找不到出口。

      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永远触不可及的爱人。

      时未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藏起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一滴泪悄然落在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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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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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