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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暗查旧弊险,巧解世子难 ...

  •   萧景渊怒气冲冲摔门而去,汀兰院内再无半分杂音,连窗外掠过的风,都似被厅中沉静气压慑得放轻了脚步。沈知微指尖轻抵账本边缘,目光未抬,只淡淡吩咐管事嬷嬷将府中田庄、铺面、外院采买的明细逐一呈上来,方才那一场与少年针尖对麦芒的交锋,仿佛从未在她心上留下半分痕迹。

      知画站在下手,垂着眼帘掩去眼底翻涌的惊疑。她在侯府侍奉十余年,见过老夫人的威严,见过侯爷的冷厉,更见过萧景渊无法无天的顽劣,却从未有人能像沈知微这般,仅凭几句话、一抬手,便将锋芒毕露的世子逼得落荒而逃。这个罪臣之女,远非众人眼中那般可欺。

      “夫人,府外田庄共七处,铺面十二间,皆是前夫人在时打理,账目自夫人去后,便一直由老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代管,从未交予主母院。”管事嬷嬷声音压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周嬷嬷是老夫人陪嫁,府中老人多敬她三分,便是侯爷,也会给她几分薄面。”

      沈知微抬眸,眸色清浅如冰:“规矩便是规矩,前夫人掌家时,账目归前夫人,如今我为侯府主母,中馈库房、田庄铺面,理当归我管。周嬷嬷若有异议,让她来汀兰院见我。”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管事嬷嬷不敢多言,连忙应下退去。

      知画见厅内只剩自己与沈知微,心下忐忑,上前一步欲奉茶,却听沈知微忽然开口:“你在侯府多少年了?”

      “回夫人,八年。”知画手一顿,连忙垂首回话。

      “从前伺候谁?”

      “先夫人在时,在小厨房当差,先夫人去后,便拨到外院打杂,直至夫人入府,才调至汀兰院伺候。”

      沈知微瞥她一眼,见她指尖微攥,神色恭谨却藏着几分不安,心中已然明了。这汀兰院上下,怕是老夫人与萧景渊安插的眼线不少,知画虽不算首恶,却也定然是奉命盯着自己的人。

      她未点破,只接过茶盏轻抿一口:“既入了汀兰院,便安心当差,只要忠心办事,我不会亏待你。但若心思不正,方才我所言发卖二字,绝非虚言。”

      知画心头一凛,当即屈膝跪地:“奴婢不敢!奴婢定当尽心伺候夫人,绝无二心!”

      “起来吧。”沈知微挥挥手,不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账本之上,只是眸底微光渐深。前夫人早逝,中馈空缺三年,老夫人代管却纵容亲信,账目混乱,贪墨丛生,萧景渊顽劣难驯,侯爷冷情寡恩,这靖安侯府,看似光鲜,内里早已是千疮百孔。

      她要的从不是一时的掌家之权,而是彻彻底底的掌控,可如今根基未稳,贸然动老夫人的人,只会引火烧身,唯有步步为营,先抓把柄,再除隐患。

      未时刚过,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发白:“夫人!不好了!世子殿下在演武场与人起了争执,把京营节度使的小公子给打伤了!”

      沈知微指尖一顿,抬眸时神色已然沉静:“可知缘由?”

      “听说是世子练箭时,节度使小公子出言嘲讽,说世子无母教养,还说夫人是罪臣之女,不配掌家,世子一时气急,便动手推了他,那小公子撞在石墩上,额头破了,流了好多血!”

      知画脸色骤变:“这下糟了!京营节度使手握兵权,与侯爷素来政见不合,如今世子打伤了他的儿子,若是闹到御前,侯爷与侯府都要受牵连!老夫人若是知道,定然会迁怒夫人,说夫人管教不严!”

      旁人皆慌,沈知微却依旧端坐椅上,神色未变半分。她太清楚萧景渊的性子,冲动易怒,吃软不吃硬,最恨旁人提及生母与她的出身,那节度使小公子撞在枪口上,挨打也是必然。

      可此事闹大,于侯府百害而无一利,老夫人本就视她为眼中钉,定会借此发难,说她入府后搅得内宅不宁,连世子都管教不好,到时候,她刚握到手的中馈之权,怕是会被立刻收回。

      “备车。”沈知微放下账本,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红衣衬得她面容清冷,却自有一番沉稳气度。

      “夫人,您要亲自去?”知画惊愕,“那节度使夫人性子泼辣,定然会不依不饶,您去了岂不是要受委屈?”

      “我是侯府主母,世子的继母,府中子弟在外惹事,我不出面,难道要让侯爷与老夫人出面?”沈知微语气平淡,迈步向外走去,“若是等侯爷回府,事情便无可挽回了。”

      演武场距侯府不远,沈知微乘车片刻便至。场中早已围满了人,萧景渊站在中央,一身劲装,头发散乱,脸上带着几分戾气与慌乱,脚下躺着面色惨白的节度使小公子,旁边的节度使夫人正扶着儿子,哭得撕心裂肺,指着萧景渊破口大骂。

      “好一个靖安侯府的世子!光天化日之下行凶伤人!我儿不过说了几句实话,你便下此狠手!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便进宫面圣,告你们侯府仗势欺人!”

      萧景渊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是他先口出秽言,辱骂我母亲,还羞辱我继母!我打他是轻的!”

      “羞辱又如何?你本就是无母教养的野小子,那沈氏不过是罪臣之女,也配当侯府夫人?”节度使夫人厉声反驳,气焰嚣张。

      周围围观的世家子弟与下人窃窃私语,目光落在萧景渊身上,带着几分嘲讽与看热闹的意味,少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攥紧拳头便要再次上前。

      “世子!”

      一声清喝传来,沈知微拨开人群,缓步走入场中。红衣曳地,步履从容,明明是女子,却自带一股威严,让喧闹的场中瞬间安静了几分。

      萧景渊闻声回头,看到沈知微,眼中先是一愣,随即闪过一丝慌乱与别扭,别过脸去,不肯看她。他方才闹出事端,第一个不想见的便是她,生怕被她嘲讽,被她看笑话。

      沈知微却未看他,径直走到节度使夫人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得体的平礼,语气谦和却不卑微:“节度使夫人,此事是侯府管教不严,让世子冲撞了小公子,我代世子,向夫人与小公子赔罪。”

      节度使夫人见来者是沈知微,眼中轻蔑更甚,上下打量她一番,嗤笑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靖安侯新娶的罪臣继夫人。怎么,侯府无人了,竟让你一个罪臣之女出来收场?”

      此话刺耳,萧景渊瞬间怒目圆睁:“你不准羞辱我继母!”

      沈知微却抬手按住他的胳膊,眼神淡淡示意他稍安勿躁。少年看着她平静的眼眸,不知为何,心头的怒火竟莫名压了下去,攥紧的拳头也缓缓松开。

      “夫人此言差矣。”沈知微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我虽家世落败,却是侯爷明媒正娶、圣旨认可的侯府主母,世子的继母。府中子弟犯错,主母出面管教赔罪,天经地义,何来无人之说?”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受伤的小公子,语气放缓:“小公子受伤,是我们的不是。我已让人备好最好的金疮药与人参,回头便送到节度使府,后续调养的药材,侯府也会一应承担。”

      “至于世子动手,确是有错,回府后我定会严加管教,罚他禁足思过,绝无姑息。”

      一番话,有礼有节,既认了错,又守住了侯府与自己的体面,不卑不亢,让节度使夫人一时竟找不到发难的由头。

      可节度使夫人依旧不依不饶:“几句赔罪,几副药材便想了事?我儿额头破相,日后前程受影响,谁来负责?我要萧景渊亲自跪地道歉,还要你这个继母,亲自给我赔罪!”

      说着,便要逼迫萧景渊下跪。

      萧景渊哪里肯受此屈辱,猛地挣扎,沈知微却将他护在身后,抬眸看向节度使夫人,眸色微冷:“夫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世子乃侯府嫡长子,未来的靖安侯,岂能向人下跪?我已赔罪,愿承担所有医药之责,已是仁至义尽。”

      “若是夫人执意不依不饶,闹到御前,世人只会说节度使夫人小题大做,因几句口角便逼迫侯府世子下跪,失了大家风范。到时候,受损的可不是只有靖安侯府。”

      语气平静,却暗藏锋芒,字字点中要害。节度使夫人脸色一变,她本想借此拿捏侯府,可沈知微一番话,却让她陷入两难,若是真闹大,她也落不得好。

      周围的人也纷纷议论,觉得节度使夫人太过苛刻,沈知微处理得已然得体。

      节度使夫人看着沈知微沉稳的神色,知道自己占不到便宜,只得恨恨作罢:“好!今日我便给继夫人一个面子!但若是我儿日后有任何不妥,我定不会善罢甘休!”

      “多谢夫人体谅。”沈知微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待节度使夫人扶着儿子离去,场中人群渐渐散去,只剩沈知微与萧景渊二人。

      少年站在原地,低着头,耳根微红,一改方才的桀骜,竟有些局促。他从未想过,在他最狼狈、最惹祸的时候,出面护着他的,会是这个他百般抵触、百般不认的继母。

      方才她将他护在身后的背影,不算高大,却异常安稳,让他心头莫名一暖。

      沈知微转身看向他,没有斥责,没有嘲讽,只淡淡道:“回府吧。”

      萧景渊抬头,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张了张嘴,最终却只低声挤出几个字:“……方才,谢谢你。”

      声音细若蚊蚋,却清晰传入沈知微耳中。

      她脚步微顿,未曾回头,只缓缓道:“我是你的继母,护你,是我的本分。但日后,莫要再因一时意气,置侯府于险境。”

      红衣身影缓步向前,萧景渊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眸中桀骜的锋芒,第一次悄然褪去了几分。

      夕阳西下,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向着靖安侯府的方向走去。

      沈知微眸底微光微动。

      收服继子之路,或许,比她想象的,要早一步,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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