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难而懿》》栀淮an

2、恰到好处的微笑 方知南

　　方知南把最后一位家属送上车，看着出租车消失在雨后的街道尽头，才终于允许自己收起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小巷，七拐八绕，推开一扇没有任何标志的铁门。门后是向上的楼梯，他走了三层，进入一间看起来再普通不过的公寓。
　　公寓安全屋内。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靠在门上闭了会儿眼睛。三秒后睁开，走到电脑前坐下，从耳朵上取下那枚黑色的耳钉。
　　耳钉其实是一个微型记录设备，高清摄像，定向收音，续航72小时。
　　美术馆门口，家属哭泣，他安抚，说话，微笑——快进。
　　走进美术馆，和警方沟通，了解情况——快进。
　　站在门口，抬头看向三楼——
　　暂停。
　　方知南把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
　　三楼的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西装，戴着白手套，正在往楼下看。
　　苏懿，犯罪心理学教授，21岁，本市最好的大学最年轻的博导。履历漂亮得像假的：16岁上大学，18岁博士毕业，20岁成为副教授，21岁升正教授。发表论文47篇，出版专著3部，研究方向是"极端犯罪心理"。
　　但方知南查到的，远不止这些。
　　他把画面定在苏懿的脸上，仔细观察。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眼神——
　　眼神在看尸体的时候，不是厌恶，不是恐惧，甚至不是专业人士的冷静。是欣赏。像是鉴赏家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方知南见过很多眼神。他靠察言观色吃饭，能从一个人眨眼的速度判断对方是否在撒谎，能从嘴角的弧度判断对方真实的心情。但苏懿的眼神，他读不懂。
　　不对。
　　不是读不懂。是读懂了之后，不敢确定。
　　那种眼神他见过——在自己照镜子的时候。
　　他把画面继续播放。苏懿转身，似乎要离开
　　然后——
　　暂停
　　方知南盯着画面里苏懿右肩后方的位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背景。但他记得很清楚，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一个模糊的影子，形状像人，漂浮在空中。影子没有实体，但方知南能感觉到它在看，在看自己。
　　那是影蚀。
　　他七岁那年第一次看见。父亲死在他面前，血流了一地，然后一个影子从父亲的身体里飘出来，站在他身边，用父亲的声音说："知南，记住，有些秘密，要带进坟墓。"
　　从那以后，他总能看见它们。在悲伤的人身后，在恐惧的人身边，在将死之人床前。那些被遗弃的情绪，无法安息的执念，凝固成模糊的人形，漂浮在这个世界的缝隙里。
　　他以为只有自己能看见。
　　直到今天。
　　手机震动。陆离发来一堆文件："老大，你要的那个苏懿，我挖到点有意思的东西。三年前他有一篇论文被撤稿了，题目叫《论"人性污点清除"的心理学模型》，官方理由是'研究方法不符合学术伦理'。但你猜谁在这个论文的审核委员会里？刑警队的陈默，就是负责今天那个案子的队长。"
　　方知南打开论文摘要，快速浏览。
　　"本研究探讨个体对社会规范之外的'人性污点'产生清除冲动的心理机制……当个体长期目睹制度性不公而无法通过合法途径解决时，可能发展出替代性行为模式……"
　　替代性行为模式。
　　方知南笑了。学术语言的魅力就在于，能把任何东西包装得冠冕堂皇。
　　他继续往下翻。陆离还查到了苏懿的出身：市郊孤儿院，6岁入院，12岁被收养，16岁上大学。收养他的是一对老夫妇，已经去世。没有其他亲人，只有一个妹妹，是他从孤儿院一起带出来的。
　　方知南盯着屏幕上的照片﹣﹣苏懿6岁时的孤儿院档案照。小小的男孩站在一群孩子中间，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看着镜头，但好像又没在看。
　　他伸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屏幕上那张小脸。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猛地收回手。
　　方知南看着自己被屏幕照亮的手指，皱起眉。他从不这样。他对目标只有分析和利用，从不会有这种……是什么？好奇？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苏懿的照片拖进一个命名为"观察对象"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17张照片，都是他怀疑是连环杀手或者能力者的人。苏懿是第18个。
　　但在拖进去之前，他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还是拖了进去。
　　关上文件夹，他继续看耳钉录制的画面。画面播放到苏懿离开洗手间，方知南正准备关掉，突然看见一个细节——
　　方知南暂停，放大。
　　那是他的手。他下车时不小心掉的那只手套。
　　苏懿捡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
　　方知南盯着屏幕，慢慢皱起眉。
　　那只手套不值钱，普通款，没有任何标志。苏懿为什么要捡？
　　他想不出合理的解释。
　　除非——
　　除非苏懿知道手套是他的，故意捡起来，为了留下点什么。
　　或者更离谱的：苏懿也想留下点什么。
　　方知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他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反复想着今天那个对视。
　　0.3秒。苏懿的目光在他身后的影蚀上停留了0.3秒。
　　然后他们同时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一种默契。一种"我知道你知道，但我们都不说"的默契。
　　方知南认识很多人：警察、罪犯、线人、雇主。他和各种人打交道，游走在光明与黑暗的边缘。但从来没有人，能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和他建立起这样的默契。
　　他打开手机，看着苏懿的号码——警方给的联络方式，以备后续调查需要。
　　要不要打过去？
　　打过去说什么？"你好，我看见你右肩后面有个东西，你也看见我身后那个没脸的人了吧，我们聊聊"?
　　方知南嗤笑一声，把手机扔到一边。
　　算了。不急。
　　如果苏懿真的和他一样，那他们迟早会再见面的。
　　犯罪总是会把同类吸引到一起。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方知南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些平淡，有些疯狂，有些正在酝酿成犯罪。
　　而他，是一个专门处理这些故事的人。他收集秘密，不是为了揭露，而是为了守护——守护那些一旦暴露就会毁灭一切的真相。
　　这是他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事业，也是他无法摆脱的宿命。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K先生的消息："那两个案子，查查和'影蚀'有没有关系。有情况随时汇报。"
　　方知南回复了一个"收到"，然后关掉手机。
　　影蚀。这个词从他七岁起就如影随形。他以为自己是孤独的，直到今天，看见苏懿。
　　那个男人，戴着手套，站在尸体旁边，眼神里带着欣赏。
　　和自己真像。
　　方知南摸了摸空荡荡的左手——手套掉了，还没来得及买新的。
　　他想起苏懿把手套放进口袋的那一幕，突然有点好奇：那个人，会戴他的手套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方知南立刻把它按灭了。
　　太荒谬了。
　　他转身去倒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那个没有脸的影蚀，第一次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