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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噩梦 从庙里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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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庙里回来,沈清落一直心神不宁。
她坐在窗边发呆,脑子里全是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他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挥不走,赶不掉——灰白里透着黑,那种黑不是脏,是从里面往外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啃,一点一点,从里往外啃。
她见过死人。八岁那年,府里死了好多个人,她躲在书房里,从门缝里往外看,看见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那些和她一起生活的人,血从他们身下淌出来,淌成一条一条的黑红色,在月光底下发亮。
但那个男人不一样。
他还活着。
或者说,活着的一半,已经死了。
书上说魔气入体的人,死的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她翻过那么多本《伏魔录》,没有一本写过。只写仙长们怎么斩妖除魔,怎么一剑劈开魔物的头,怎么写魔气入体“神仙难救”,就是不写那些人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她今天看见了。
那张脸,她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春莺进来添茶,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问:“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庙里回来就不对劲,茶也不喝,饭也不吃,坐这儿发呆一下午了。”
沈清落摇摇头,没说话。
春莺把茶放下,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比沈清落大三岁,是沈清落八岁那年被买进来的,名义上是丫鬟,实际上和姐妹差不多。她探头看了看沈清落的脸,啧了一声:“姑娘是不是被白天那个人吓着了?那有什么好看的,街上那些要饭的,比那惨的多的是。上回我出门买菜,看见城东那个老叫花子,腿上烂了一个大洞,蛆都长出来了,那才叫吓人。”
“不一样。”沈清落说。
“哪不一样?”
“他是被魔物伤的。”
春莺愣了一下,撇撇嘴:“魔物伤的怎么了?反正都是人,死了都一样。”
沈清落看她一眼,没接话。
春莺是八岁那年被买进来的,没见过七岁那年的事。她不知道魔物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黑影在月光底下爬行的样子,不知道它们的眼睛在夜里发绿光的样子,不知道它们杀人时候嘴里发出的那种“嗬嗬”的声音。
沈清落也不想解释。
有些事,没见过的人,永远没法懂。
“姑娘别想了。”春莺把茶盏往她手里一塞,“喝口茶,暖暖身子。一会儿该吃晚饭了,夫人今天让人炖了鸡汤,说是给你补补,你最近瘦了。”
沈清落端着茶,没喝。
她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院子里的树影子拉得老长,慢慢融进夜色里。有鸟在叫,叫了几声停了。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被抬走的方向。城东。城外。
城外有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心里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她想起她爹偶尔露出的忧色。那种忧色,不是官场上的烦心事,不是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是别的——是每次她提起凌霄宗、提起清衍仙长的时候,他脸上会出现的那种表情。
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像是怕什么。
她想起她娘有时半夜惊醒。好几次她夜里起来,路过她爹娘房门口,听见里面有声音——她娘在哭,她爹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说什么,但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
她想起府里有些地方她爹平时从不让她去。
比如后院那个锁着的柴房。
比如书房那个柜子。
沈清落站起来。
春莺正在收拾桌上的针线,头也不抬地问:“姑娘去哪儿?”
“随便走走。”
她出了房门,穿过回廊。天已经黑了,廊下点着灯笼,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一截一截的。
走到书房门口,她停下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没点灯。
她犹豫了一下。
书房她来过,小时候她爹教她读书识字,就是在这间屋子里。那时候她可以随便进,随便翻,她爹书案上的东西她都可以碰。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爹开始说“书房不要随便进”。
她没有问为什么。
但今天,她想进去。
她轻轻推开门。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书架上,照在地上。沈清落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慢慢走进去。
书房不大,三面都是书架,从地顶到房顶,满满当当全是书。她爹的案几上堆着公文和书,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她扫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那个柜子上。
柜门锁着。
一把黄铜锁,巴掌大,锁簧结实。钥匙她爹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她走过去,蹲下来,盯着那把锁。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普通的锁,铜的,用的年头久了,锁面上磨得发亮。
可她就是觉得,这个柜子里有什么东西。
小时候她问过她爹,这里面是什么。
她爹正在看书,听见她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她记到现在——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爹年轻时的一些旧物,”他说,“不值一提。”
她那时候小,信了。
后来她大了几岁,又问过一次。
她爹还是那样看她,眼神里那种东西更深了。
“清落,”他说,声音有点涩,“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没再问。
但现在她蹲在这个柜子前面,忽然特别想知道。
她伸出手,摸了摸那把锁。
凉的。
现在是秋天,什么东西都是凉的。门环是凉的,窗棂是凉的,石阶是凉的。可她觉得这把锁格外凉,凉得她手指尖都发麻,像是摸在冰块上。
她缩回手,盯着那把锁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又看了看那个柜子。
柜子是黄梨木的,打得很结实,严丝合缝。她趴上去,把耳朵贴在柜门上,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当然不会有声音。柜子里装的又不是活物。
可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她叹了口气,转身要走。
就在转身的时候,她看见书案上压着一张纸。
月光正好照在那张纸上,照出上面的字。
那是她爹的字。她认得。端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读书人的方正。
写着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
“凌霄宗。清衍。”
沈清落愣住了。
她盯着那张纸,盯了很久。
她爹写清衍仙长的名字做什么?
她想起她爹从来不提凌霄宗,从来不提清衍仙长。每次她说起,他都会打断她,用那种复杂的眼神看她。那眼神里有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可他为什么偷偷写这个名字?
写在这张纸上,压在书案上,墨迹都没干?
是写给谁看的?
他自己?
还是别人?
沈清落盯着那几个字,脑子里乱成一团。
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放下纸,从书房里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脚步声近了,是她爹的。她闪身躲进回廊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她爹走过来,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
沈清落的心跳得厉害。
但她爹只是站了一会儿,就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灯亮起来。
沈清落悄悄退回自己房里。
坐在床上,她脑子里还在想那张纸。
凌霄宗。清衍。
她爹写这个做什么?
她想起八岁那年的事。那天夜里,魔物闯进府里,她爹把她塞进书房,她趴在门缝里往外看。她看见她爹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一把剑——那把剑她从来没见过,黑漆漆的,不反光——挡在她娘前面,冲着那些黑影。
然后一道白光落下来,一个白衣人御剑而来。
清衍仙长。
她爹看见他,像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清衍仙长走了,她爹抱着她,手还在抖。
她问:“爹,那个人是谁?”
她爹说:“是救咱们的人。”
她又问:“他还会来吗?”
她爹沉默了很久,才说:“不会了。”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不会了。
为什么不会了?
因为她爹不想让他来。
她爹在怕什么?
沈清落想不明白。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她床头的画像上。
那张画像她挂了五年。是那年之后,她托人画的。画师照着她说的一笔一笔画——白衣,御剑,眉目清冷,站在云端。画完她挂在床头,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
画里的人,眉目清冷,像庙里供的神仙。
她看了那张画像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想起他灰白里透着黑的脸,想起他被人抬走时,那个妇人撕心裂肺的哭声。
魔气入体,神仙难救。
清衍仙长能救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爹在怕。
怕什么?
那一夜,沈清落又做梦了。
梦里她趴在密室的缝隙里往外看。月光下,那个白衣仙长御剑而来,一剑斩下魔物的头。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魔物断成两截之前,忽然转过头来。
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张脸——
是她爹。
沈清落猛地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被子都湿了,贴在她身上,凉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咚咚咚的,震得耳朵嗡嗡响。
她坐在床上,大口喘气。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床头的画像上。
画里的人眉目清冷,御剑立于云端,像庙里供的神仙。
她看着那张画像。
看了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觉得——
画里的人,也在看她。
那双眼睛,像是活的。
在黑暗里,静静地看着她。
沈清落打了个寒噤,移开目光。
窗外有风吹过,树影晃动,沙沙响。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那张脸——她爹的脸,长在魔物身上,在月光下转过来,看着她。
那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
她说不上来。
但她知道,那不是她爹看她的眼神。
是别的什么。
是——
是恐惧。
那魔物看她的时候,眼里有恐惧。
怕什么?
怕她?
为什么怕她?
沈清落蜷在被子里,睁着眼,盯着黑暗。
很久很久,才迷迷糊糊睡着。
这一夜,她又做梦了。
梦里没有魔物,没有清衍仙长,只有她爹。
她爹站在书房里,背对着她,在看那个锁着的柜子。
她走过去,喊他。
他没回头。
她走到他身后,伸手拉他的袖子。
他慢慢转过头来。
那张脸,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不一样。
眼眶里,是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沈清落又醒了。
天快亮了。
她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变白。
手腕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浅浅的红印。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弄的。
她摸了摸那道红印,不疼。
只是有点凉。
和那把锁一样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