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夏》梨云白

2、 林知夏有什么好的 他只在意那

　　采访结束，林知夏在人群的推动下上了车。

　　车门合上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林知夏靠在椅背上，透过深色的车窗看着外面涌动的人群。那些挥舞的手臂、高举的灯牌、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像一部被按下静音键的电影。她慢慢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姐，你现在可是热搜榜第一！刚刚颁奖典礼结束，你的名字就一路飙升到了榜首，这热度简直要把网络给点燃啦！”助理小雨捧着手机，眼睛亮晶晶的说道。

　　林知夏慵懒地靠在座椅上，轻轻舒展了一下身体，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啊，是嘛。”

　　小雨兴奋地在座位上扭了扭，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嗯，底下好多人夸你呢。我给你读几个。”说着，她便拿起手机，开始翻看网络上的评论，

　　“林知夏简直是女神降临，她的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故事感，太迷人了！”

　　“知夏的演技真的绝了，把角色诠释得入木三分，不愧是影后级别的演员！”

　　“今天被林知夏的美貌和才华双重暴击，我宣布我彻底沦陷了！”

　　林知夏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变化，只是偶尔微微点头。等小雨读完几个好评后，她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玩味：“再给我读几个骂我的。”

　　小雨愣了一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啊？姐，你怎么还是喜欢看自己黑评啊？这多影响心情呀。”

　　林知夏轻轻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从容：“看看怎么了，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而且，我也想听听大家不同的声音，说不定能从中发现一些我忽略的问题呢。”

　　小雨无奈地摇了摇头，但还是依言翻看起了那些负面评论。很快，她的声音便带着一丝犹豫和不安，缓缓念了出来：

　　“林知夏这次拿影后纯粹是靠关系吧？我看她那演技，也就那样，根本撑不起这个奖项。”

　　“这是嫉妒我。”

　　林知夏微微挑眉，嘴角依旧挂着淡淡的笑，仿佛这些话语并未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小雨继续念道：

　　“她是不是整容了？感觉脸有点假，不像自然生长的。”

　　“这是夸我漂亮。”

　　“她是不是有什么后台？不然怎么每次都能拿这么好的资源？”

　　　“这是夸我有实力呢。”

　　“还有这条，说你讲话肯定都是团队写的稿子——”

　　“那让他去给我团队加鸡腿，这稿子写得挺好。”

　　小雨叹了口气，“可是姐，话虽如此。可是这些评论传出去，对你的形象多不好啊。”

　　林知夏笑了笑，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自信和从容：“形象？我林知夏的形象，不是靠这些负面评论就能定义的。我只要做好自己，用作品说话，时间会证明一切的。”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

　　经纪人何姐从前排回过头来，手机的光映在她脸上：“好了好了，别看那些评论了。现在有正事——已经有好多片约递过来了，我整理一下，明早快递到你家里，你好好看看有没有感兴趣的。”

　　林知夏揉了揉眉心：“行吧，我回去看看。”

　　“别只是看看，”何姐的语气里带了点无奈，“这次有几个本子真的不错，其中几个班底都特别好。你好好演，好打那些人的脸。”

　　何姐沉默了几秒，又开口：“还有，这周六有个业内晚会，邀请函寄过来了。”

　　“不去。”

　　“我还没说完呢——”

　　“不管什么晚会，都不去。”林知夏把车窗摇上来，“你知道我最怕那种场合，一群人端着酒杯假笑，互相吹捧，累都累死了。”

　　何姐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不喜欢，但这个真的不一样。里面全是业内大佬，几个大平台的副总裁、好几个知名导演和制片人都去。”她从包里翻出那张邀请函，晃了晃，“就露个面，打个招呼，好不好？对你以后有帮助。”

　　林知夏没说话。

　　“你这几年都不怎么参加这种活动，可有好多人说你耍大牌呢。”何姐把邀请函放回包里，“我不是逼你应酬，但有些误会，见一面就解开了。你人什么样我知道，可他们不知道啊。再说，如今你获了奖，肯定有好多人期待着你露面呢。”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窗外有行人经过，认出车里的林知夏，隔着玻璃兴奋地挥手。许知夏下意识地点点头，扯出一个礼貌的微笑。

　　“好吧好吧，”她终于松口，“我去。”

　　何姐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林知夏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不过我只待一个小时，超过一分钟我就走。”

　　“行！一个小时就一个小时！”何姐立刻转头对小雨说，“记下来，周六晚上，礼服、造型师、化妆师，现在就开始约。”

　　小雨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备忘录：“好好好，我记着呢。”

　　“还有，”何姐又补充，“那几本剧本让她周末看完，下周一开始约见导演。”

　　“何姐，”许知夏打断她，“不用这么快吧，我还想好好休息休息呢。”

　　“你先看，看了再说。”何姐笑眯眯的，“我有预感，这次有你喜欢的。”

　　车子拐进林知夏住的小区，缓缓停在她家楼下。林知夏推开车门，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剧本我明早让跑腿送过来，你记得收！”

　　“知道了。”

　　“周六晚上六点，我让小雨来接你，别迟到！”

　　“知道了——”

　　“别又临时放鸽子啊！”

　　林知夏已经关上车门，背对着车子挥了挥手。她走进楼道，高跟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电梯门打开又关上。她靠在电梯壁上，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做梦都想参加这种晚会，想挤进去认识那些“业内大佬”。现在邀请函送到手里，她却只想躲。

　　……

　　“哎哎哎，我打听到了，林知夏也会去周六的晚宴。”

　　程旭把手机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脸上带着那种“我可真是个天才”的表情。

　　谢之遥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嗯。”

　　“嗯？”程旭不满地敲了敲桌子，“你就一个‘嗯’？我费了多大劲打听到的消息，你就这个反应？”

　　谢之遥翻了一页纸：“不然呢？”

　　“不然你至少得说句‘辛苦了’吧？”程旭翻了个白眼，“再说了，林知夏诶，林知夏！现在多少人想见她啊！”

　　谢之遥的手指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他继续翻文件，程旭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急了：“喂，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说你去不去啊！”

　　“去。”

　　程旭愣了一下：“去？真的？”

　　谢之遥没理他。

　　程旭乐了，“那咱们说正事。周六的晚宴，到时候我们就去推进一下。你负责跟她聊，我负责在旁边敲边鼓，争取把项目定下来。”

　　谢之遥“嗯”了一声。

　　程旭看着他，忽然又笑了：“你别那么敷衍啊。这件事你是主要人员。”

　　“我？”

　　“对，你。”程旭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这件事的成败就在你这里了。”

　　谢之遥终于抬起头，看着程旭，等他往下说。

　　程旭清了清嗓子，做出一个郑重其事的表情：“只要到时你使用一下——”

　　他故意停顿。

　　谢之遥皱眉。

　　“——美男计。”

　　谢之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程旭完全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越说越起劲：“你想想，你长这样，万千少女无一不被你倾倒。林知夏也是女人，她肯定也吃这套。到时候你往她面前一站，微微一笑，随便说几句话，她肯定晕头转向，合同什么的，还不是随便签？”

　　谢之遥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傻子。

　　程旭被看得有点发毛：“干、干嘛这么看我？”

　　“你说完了？”

　　“说、说完了。”

　　谢之遥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程旭急了：“喂！我这可是认真给你出主意！你别不当回事！”

　　“嗯。”

　　“又是‘嗯’？你就不能给点别的反应？”

　　“你想要什么反应？”

　　程旭想了想：“至少得说‘谢谢你的建议’吧？”

　　“谢谢你的建议。”

　　“……”

　　程旭被噎得说不出话。

　　谢之遥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静：“还有别的事吗？”

　　程旭瞪着他，瞪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行吧行吧，你厉害。不过我可提醒你，到时候别端着，该笑就笑，该聊就聊。人家林知夏现在可是一线女演员，多少人排着队想跟她合作。咱们虽然是投资方，但也不是非她不可。你要是错过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谢之遥没说话。

　　程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走了。周六晚上七点半，别迟到。”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对了，你那件灰色西装挺好看的，就穿那件。”

　　谢之遥终于抬起头。

　　程旭已经闪出门外，只剩下一串得意的笑声。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谢之遥坐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文件，但目光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窗外的天色渐暗，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望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一天。

　　他去找她，想要挽回这一切。

　　他们吵了一架。

　　最后，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他就那样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八年了。

　　谢之遥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有些人，不是你想留就能留住的。有些事，不是你想忘就能忘掉的。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最下面。

　　那里有一张照片，八年前的，像素很差，拍的是两个人站在一棵树下的影子。看不清脸，但能感受到两个人很快乐。

　　他没舍得删。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关掉手机，站起来走到窗前。

　　城市的夜景在眼前铺开，灯火辉煌，车流不息。

　　他想起程旭的话：“只要到时你使用一下美男计，万千少女无一不被你倾倒。”

　　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涩。

　　万千少女？他从来没在意过。

　　他只在意那一个。

　　从十七岁到现在，从来没变过。

　　　……

　　电梯到了。

　　林知夏走出来，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掏出钥匙开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她踢掉高跟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保姆车缓缓驶离。

　　手机响了，是小雨发来的微信：

　　【姐，我已经开始约造型师了，你有什么要求吗？】

　　林知夏打字回复：

　　【别太隆重，简单点。】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也别太简单，显得我不重视。】

　　小雨秒回：

　　【懂！就是那种“老娘很随意但其实是精心打扮过的”感觉对不对？】

　　许知夏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声。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然明亮。

　　林知夏进入浴室，想洗一个热水澡。

　　她在浴室里站了很久，直到指尖泡得发皱，才裹着浴巾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也懒得吹，就这么往床上一倒。

　　床垫柔软地陷下去，承接住她疲惫的身体。

　　手机就在枕头边，屏幕亮起，是微博通知。她点开，热搜上还挂着她的名字——晚会造型、红毯生图、还有那段她的奖后发言。评论区两极化，一边夸她状态好，期待以后的作品，一边说她脸僵了、胖了、老了，没实力，太假了。

　　林知夏熟练地点进“最新评论”，开始往下滑。

　　“就这？吹什么神颜，路人一个。”

　　“演技也就那样，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获得奖。”

　　“听说特别难搞，就喜欢耍大牌。”

　　她一条一条看过去，表情平静得像在浏览新闻。偶尔看到特别有创意的骂法，还会截图发给小雨：

　　【这个文案不错，可以借鉴。】

　　小雨大概已经睡了，没有回复。

　　林知夏继续往下滑。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骂评越来越多，有些是重复的套路，有些倒是新鲜。她发现现在的黑粉也挺努力的，为了骂人还要编段子、做表情包、剪视频——比她刚入行那会儿敬业多了。

　　眼皮开始变重。

　　她打了个哈欠，手指还在滑动，但动作越来越慢。那些恶意的文字渐渐变得模糊，像褪色的墨水，失去了攻击力。

　　手机滑落，砸在枕边。

　　林知夏侧过身，蜷缩成一个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这几年，她的睡眠一直不好。失眠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每晚准时来访。她试过褪黑素、助眠香薰、白噪音、冥想——都没用。安眠药有用，但她不敢常吃，怕依赖。

　　后来有一天，她偶然发现一个秘密。

　　那天晚上她被骂上热搜，气得睡不着，一条条翻评论想找点安慰，结果越翻越气，气到最后，竟然累得睡着了。

　　从那以后，黑评就成了她的安眠药。

　　神奇的是，每次看着那些恶毒的话语，她反而能睡着了。大概是愤怒消耗了最后的精力，大概是“原来我在别人眼里这么糟糕”的荒谬感让人放松，又大概是——看多了，就真的麻木了。

　　窗外有夜风吹过，窗帘轻轻晃动。

　　林知夏已经睡着了，眉头舒展，呼吸绵长。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条评论停留在页面上：

　　“林知夏到底有什么好的？想不通。”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