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书烬》云上圆圆

2、 书卷寄情深，朝夕渐相知 二人相知，

　　自那日初雪相遇之后，顾云祁来文渊阁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他不再是从前那般，每月只来巡查一次，反倒时常独自一人，踏入张墨桢所在的书阁，或是站在架前翻阅古籍，或是坐在案旁，静静看着她校书修卷，极少开口说话，却也从未打扰。

　　张墨桢起初颇为不自在，她习惯了独处，身边忽然多了一个气息清冽的男子，即便那人沉默寡言，也让她难以沉下心来。

　　可日子一久，她渐渐发现，顾云祁并非是刻意监视，或是寻她麻烦，他是真的喜爱古籍，与她一样，能在故纸堆中寻得清净。

　　两人时常同处一阁，一人伏案校书，执笔落墨，沙沙作响；一人倚架读书，指尖翻页，轻缓无声。时光在墨香与书香中缓缓流淌，静谧而平和，没有朝堂的纷争，没有俗世的喧嚣，唯有彼此相伴的安稳。

　　这日午后，雪已停，阳光透过窗棂，洒下斑驳的光影。

　　张墨桢正伏案补全《舆地要略》的最后几页，顾云祁坐在她身侧的案前，手中捧着一卷史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悄然落在她的侧脸上。

　　阳光勾勒出她清丽的轮廓，长长的睫毛低垂，如同蝶翼，鼻尖小巧，唇瓣微抿，神情专注而认真，仿佛世间万物，都不及手中一卷残书重要。

　　顾云祁的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

　　他自年少便身处权谋中心，见惯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身边的人，要么敬畏他的权势，要么攀附他的地位，从未有人像张墨桢这般，待他平淡如水，不卑不亢，眼中只有书卷，没有权贵。

　　这份纯粹与清净，是他在冰冷的朝堂与王府之中，从未感受过的。

　　张墨桢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向他，眸中带着一丝浅浅的疑惑：“殿下，可是有何事？”

　　顾云祁收回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指尖轻轻敲了敲书页，淡淡问道：“你自幼便喜好修书校勘？”

　　“是。”张墨桢点头，笔尖蘸了蘸墨，继续落笔，“家中祖辈皆是藏书之人，自幼便与书卷为伴，早已习惯。”

　　她并未提及自己的家世过往，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顾云祁也并未追问。他看得出，她眼底的疏离，是不愿被人触碰过往的防备，他尊重她的沉默，便不再多言。

　　“江南之人，大多温婉喜水，你却孤身入京，守着满阁旧书，不觉孤寂？”顾云祁又问，声音比平日里温和了几分。

　　张墨桢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眸色掠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恢复平静：“书卷之中，自有天地，何来孤寂？京华也好，江南也罢，于我而言，不过是换一处地方读书罢了。”

　　她的话，淡然洒脱，却藏着一丝无家可归的漂泊。

　　顾云祁听在耳中，心头竟莫名地泛起一丝怜惜。他见过锦衣玉食的女子，见过娇生惯养的闺秀，却从未见过这般孤身漂泊，却依旧风骨不改的女子。

　　“若是缺什么古籍，或是用具，尽管告知阁中大学士，亦可直接告知本王。”他沉声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照。

　　“多谢殿下，民女一切都好。”张墨桢垂眸答道，语气依旧平淡，并未因他的关照而有半分欣喜。

　　她不愿接受他的任何恩惠，不愿与他有任何多余的牵扯。她深知，两人身份云泥之别，他是高高在上的靖王，她是低入尘埃的修书女吏，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

　　情之一字，于她而言，是洪水猛兽，是避之不及的灾祸。她早已下定决心，此生不涉情爱，安稳度日，便足矣。

　　顾云祁自然能察觉到她的疏离与防备，却并未恼恨，反倒觉得这般真实的她，比那些刻意逢迎的女子，更让人心动。

　　他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看书，只是心底那抹细微的暖意，却越来越浓，如同春雪消融，渐渐漫过心湖。

　　傍晚散值，张墨桢收拾好书卷，提着薛苒微送的食盒，缓步走出文渊阁。

　　刚走到阁门口，便遇见了等候在此的薛苒微。

　　薛苒微身着浅蓝布裙，手中抱着一件厚实的披风，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前，将披风披在她的身上：“今日风大，我怕你着凉，特意来等你。”

　　张墨桢心头一暖，轻声道：“有劳你了。”

　　“你我之间，何须说这些。”薛苒微挽着她的手臂，笑着说道，“对了，明日休沐，我约了城南的茶肆听书，你与我一同去可好？总在阁里待着，也该出去散散心。”

　　张墨桢本想拒绝，她素来不喜喧闹之地，可看着薛苒微期盼的眼神，终究不忍拒绝，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雪后的街道上，说说笑笑，气氛平和温馨。

　　薛苒微性子单纯，心中无半分城府，待张墨桢是真心实意的好，她是张墨桢在这京华城中，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而她们未曾注意，在文渊阁对面的茶肆二楼，顾云祁凭窗而立，目光落在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上，眸色深沉。

　　他身后的侍卫低声道：“殿下，是否要派人护送张姑娘？”

　　顾云祁摇了摇头，收回目光，淡淡道：“不必。她想要清净，便莫要打扰。”

　　他知晓，若是他派人护送，只会让她更加防备，更加疏远。他能做的，唯有远远看着，护她周全，便足矣。

　　这份悄然滋生的心意，他藏得极好，未曾表露半分。

　　第二日休沐，张墨桢如约与薛苒微前往城南茶肆。

　　茶肆之中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讲着前朝的英雄故事，台下座无虚席，喝彩声不断。

　　张墨桢寻了一处靠窗的安静角落坐下，斟上一杯清茶，看着窗外的街景，神色平静。

　　薛苒微听得兴致勃勃，时不时与张墨桢说上几句，眉眼间满是欢喜。

　　就在此时，茶肆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群身着华服的公子小姐簇拥而入，为首的两人，正是靖王顾云祁，与少年将军姜令昭。

　　顾云祁身着月白常服，身姿挺拔，面容清俊，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姜令昭一身劲装，爽朗洒脱，跟在他身侧，四处张望。

　　徐娩也在人群之中，她身着玫红华服，妆容精致，紧紧跟在顾云祁身侧，眸中满是温柔的笑意，俨然一副未来靖王妃的姿态。

　　杜霖风则跟在姜令昭身后，神色沉稳，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动静。

　　薛苒微见到这般阵仗，连忙拉了拉张墨桢的衣袖，低声道：“是靖王殿下与姜将军，还有徐小姐，皆是京中顶尖的贵人。”

　　张墨桢抬眸，目光恰好与顾云祁相撞。

　　顾云祁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未曾想过，会在此处遇见她。

　　她褪去了文渊阁的素衣，身着浅青布裙，素面朝天，坐在喧闹的茶肆之中，却如同遗世独立的青莲，不染半分尘埃。

　　四目相对，张墨桢率先垂下眼眸，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清茶，装作未曾看见。

　　顾云祁眸色微暗，却并未上前，只是被姜令昭拉着，寻了一处雅间坐下。

　　徐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她顺着顾云祁的目光看去，落在了角落的张墨桢身上，见她衣着朴素，容貌清丽，却无名无分，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戒备。

　　她从未将任何女子放在眼中，可方才顾云祁的眼神，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了威胁。

　　雅间之内，姜令昭拍着顾云祁的肩膀，笑道：“靖王兄，你素来不爱这喧闹之地，今日竟肯陪我来茶肆听书，倒是难得。”

　　顾云祁淡淡一笑：“闲来无事，便陪你走走。”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透过雅间的珠帘，落在楼下角落的那个身影上。

　　徐娩端起一杯茶，递到顾云祁面前，温柔笑道：“殿下，尝尝这新上的雨前龙井，是我特意为你备的。”

　　顾云祁接过茶杯，轻轻颔首，却并未饮用，只是放在案上。

　　徐娩的眸色，微微一沉。

　　姜令昭见状，连忙打圆场：“徐小姐心意至诚，靖王兄可要好好尝尝。对了霖风，你也坐，莫要站着。”

　　杜霖风躬身应是，在一旁坐下，目光平静，未曾多言。

　　茶肆之中，说书先生的故事依旧精彩，可有人心不在焉，有人心怀戒备，有人满心欢喜，有人淡然旁观。

　　张墨桢握着茶杯，指尖微凉。

　　她知晓，徐娩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敌意。她也知晓，顾云祁的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身上。

　　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度过一日，却未曾想，还是卷入了这些她不愿触碰的纷争之中。

　　她轻轻放下茶杯，对薛苒微道：“我有些不适，先回去了。”

　　薛苒微见状，连忙点头：“好，我送你。”

　　两人起身，快步走出茶肆，消失在街头的人流之中。

　　雅间之内，顾云祁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眸色愈发深沉。

　　徐娩将一切看在眼里，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心中的戒备与不悦，愈发浓烈。

　　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查清楚，这个叫张墨桢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来历，竟敢与她争抢靖王。

　　一场无声的硝烟，在茶肆的喧嚣之中，悄然燃起。

　　而张墨桢未曾想到，这一次茶肆相遇，会让徐娩将她视为眼中钉，更会成为日后诸多风波的开端。

　　她只想守着书卷，安稳度日，可命运的齿轮，早已在她与顾云祁相遇的那一刻，悄然转动，将她推向了无法预知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