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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早课 第二章寮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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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寮房夜静,心事难藏
盛夏的暮色漫进古寺,蝉鸣渐渐低柔,白日里灼人的热气,终于被山间晚风卷走几分。
寮房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光线柔和,将屋内的影子拉得轻浅。
张林知躺下不过片刻,呼吸便已均匀绵长。她是真的累了,一路奔波,又与静依师兄长谈许久,再加上天热耗神,沾到床板便沉沉睡去,半点没有异乡生疏的局促。
她侧躺着,狼尾发型半干不湿,几缕碎发贴在颈侧。白色短袖简洁宽松,黑色短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那串刚戴上的108子小金刚手串,安静地绕在她左手腕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李沐言坐在自己的床沿,没有立刻歇息。
她本就不是自愿来此静修,家中安排得仓促,一来便是三日,夜夜浅眠,心头总压着一丝说不清的烦闷。可此刻听着身旁人安稳的呼吸声,那颗浮躁了许久的心,竟奇异地慢慢沉了下来。
她的目光很轻,很静,落在张林知身上。
洗得发白的旧衣藏不住挺拔舒展的身形,肩线利落,腰背笔直,连睡着时都保持着干净端正的姿态。最让她心头微动的,是她洗完澡后,连头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擦干,第一时间便将那串金刚手串戴回手腕的模样。
虔诚,笃定,像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李沐言无声地轻吁了一口气,眼底掠过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软意。
这个才二十岁的姑娘,沉静得超乎年龄,真诚得不加掩饰,连身形都生得清俊挺拔,让人看着便觉得安心。
她轻轻起身,动作放得极慢,生怕惊扰了身旁熟睡的人。
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晚风立刻裹着草木与檀香的气息涌进来,拂去最后一丝闷热。远处传来几声隐约的虫鸣,与屋内平稳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安神的声响。
李沐言倚在窗边,望着夜色里朦胧的山影,心绪微微纷乱。
她活了二十七年,处事从容,情绪从不外露,早已习惯将一切藏在心底。可今天不过是初见,这个叫张林知的姑娘,却轻易打破了她连日来的沉闷。
她不知道这场被安排的静修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同处一室的日子会是什么模样。
但她隐约觉得,这个带着一身清净修行气、眉眼清冷又无比真诚的姑娘,会成为这段无趣时光里,最意外的一道光。
身后的呼吸依旧平稳。
张林知睡得很沉,毫无防备,也全然不知,自己不过是一场安静的熟睡,已悄悄落在了另一个人的眼底心上。
夜色渐深,古寺安宁。
一睡一醒,一动一静。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因一场皈依与一场被迫的静修,困在同一间寮房里,命运的线,正于无声处,轻轻缠绕。
天还未亮,深山仍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笃——笃——笃——”
清脆的打板声一层层传遍古寺,划破凌晨的寂静,是早课的讯号。
寮房里依旧昏暗。
张林知几乎是板声一响,立刻就醒了。常年居家修行的生物钟,让她对寺院的节奏格外敏感。她轻手轻脚坐起身,生怕动静太大吵到身边的人。
李沐言还沉沉睡着,眉头微蹙,呼吸浅促,一看便是昨夜没睡安稳。
张林知站在床边,指尖几欲抬起,又轻轻收了回去。
才刚认识一天,她不想多管闲事,也不愿唐突。
最终只是安静地换上衣衫,把腕上的小金刚手串理得整整齐齐,轻手轻脚带上门,往大殿而去。
天色微茫,大殿内灯火长明,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殿内一排排整齐的蒲团,从殿门口一直铺到佛前。
出家师父们身着僧袍,威仪具足,分列两侧;驻寺的居士们也依次就位,肃穆安静。引磬清响,梵唱起,低沉、整齐、绵长,在空旷的大殿里回旋回荡,如山涧流水,如古寺长风。
张林知找到自己的蒲团,端正跪下,跟着大众一同跪诵。
她身姿挺直,目不斜视,字字清晰,神情沉静。
这一跪一诵,便是近两个时辰。
等早课结束,她撑着蒲团慢慢起身,双腿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只能扶着膝盖,一点点缓过劲来。
食堂里飘着清淡的粥香。
张林知刚打好自己的饭,就被静依师兄叫住。
五十多岁的静依师兄,是寺里长年发心的驻寺女居士,面容温和慈悲,眼神里带着阅尽世事的通透,待人一向宽厚。
“克安。”
这是师父刚给她取的皈依名。
“师兄。”张林知轻声应下。
“你同屋的李沐言,今早没来上殿吧?”
张林知轻轻点头。
静依师兄轻叹一声,语气放低,带着几分熟稔与心疼:“她妈妈和我是多年旧识,这孩子,是家里硬安排来静修的,心根本不在庙里。这几日睡得晚、起得晚,心里憋着情绪,我看着也放心不下。”
张林知安静听着,才明白李沐言眼底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疏离,从何而来。
“你年纪轻,却心性沉稳,又真诚踏实,”静依师兄望着她,语气温和托付,“你们住在一起,方便些。有空多陪她说说话,不用刻意开导,陪着就好,也算结一段善缘。”
“我记住了,师兄。”
张林知不再多言,默默又多打了一份早饭,粥、小菜、馒头,稳稳端在手里,转身往寮房走。
晨光已经穿过树叶,洒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她轻轻推开门。
李沐言正欲起床,昨晚睡得不安稳。
张林知把两份早饭轻轻放在桌上,站在床边,安静看了片刻。
窗外的蝉鸣渐渐响起,新一天的暑气悄悄漫上来。
她看着这个被迫困在古寺里、连觉都睡不踏实的人,心里第一次,多了一层旁人托付的、柔软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