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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归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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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萧真入了个小宗门,名叫白鹿山。
整个门派上下只有七个人,掌门筑基期,大师兄练气三层,最小的师弟刚入门三个月,还在学怎么引气入体。
没人问他的来历,没人查他的根骨。
掌门只看了他一眼,说:“留下吧,伙房正缺个劈柴的。”
楚萧真就在伙房劈了三个月的柴。
直到那天夜里,掌门拎着个昏迷的少年敲他的门。
“新来的师弟,”掌门把人往他床上一放,“交给你了,我困了。”
楚萧真看着床上那张惨白的脸,愣了半晌。
少年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是魔族吗?”
楚萧真没回答。
少年自己接了下去:“我是。你别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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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正
白鹿山离青云宗三百里,骑马一天一夜,走路三天三夜。
可楚萧真走了整整七天。
他不认识路,问了好几个村子,绕了好几个弯,最后在一个砍柴的老汉指点下,找到了这座山。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个小土坡,比青山镇后面的那座还矮半截。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风吹日晒的,已经看不太清了,隐约能辨认出“白鹿”二字。
石碑旁边是一条石板路,缝里长满了杂草,看样子许久没人走过。
楚萧真沿着石板路往上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眼前出现几间瓦房。瓦房的屋顶长着草,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土坯。房前有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蹲着一只芦花鸡,正低头啄着什么。
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老头穿着件灰扑扑的道袍,袍子上打着好几个补丁,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碗里是清可见底的稀粥。他眯着眼睛,一口一口地喝着,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楚萧真站在院子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只路过的野猫。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楚萧真站了一会儿,开口问:“请问,这里是白鹿山吗?”
老头没抬头,含糊地“嗯”了一声。
“我听说……这里收徒?”
老头的碗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又看了楚萧真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了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
“收,”老头说,“伙房正缺个劈柴的,留下吧。”
就这样,楚萧真入了白鹿山。
后来他才知道,这老头就是掌门,道号青玄,筑基期修为。
筑基期是什么概念?青云宗看门的老头都是练气大圆满。
整个白鹿山上下一共七个人。掌门青玄,大师兄周寒,二师姐苗苗,三师兄何田,四师兄李大树,五师弟王小二,还有刚入门三个月的六师弟沈飞。
加上楚萧真,八个。
大师兄周寒练气三层,是整个门派修为最高的弟子。他今年四十多岁,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见了楚萧真第一面,热情地握着他的手说:“终于有人帮我劈柴了。”
二师姐苗苗练气二层,负责做饭。她的手艺很差,煮的粥比掌门碗里那碗还稀,炒的菜不是咸就是淡,但没人敢说。因为她脾气很大,一言不合就抄扫帚。
三师兄何田练气一层,负责种菜。他种的萝卜比拳头大,白菜比脸盆圆,是整个门派唯一的经济来源。每隔十天,他会挑着两筐菜下山去卖,换回来几斤米、一罐盐,偶尔还有一块肉。
四师兄李大树练气一层,负责喂鸡。那只芦花鸡是他从小养大的,已经养了三年,下蛋很少,但李大树坚信它总有一天会下出金蛋来。
五师弟王小二练气一层,负责打扫。他年纪最小,今年十六,每天拿着个扫帚在院子里晃来晃去,把几片落叶扫过来扫过去,能扫一整天。
六师弟沈飞刚入门三个月,还在学怎么引气入体。他每天盘腿坐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一坐就是一整天,据说到现在为止,一次气也没引成功过。
这就是白鹿山。
八个歪瓜裂枣,挤在几间漏雨的瓦房里,吃着二师姐煮的稀粥,就着三师兄种的萝卜,等着那只芦花鸡下金蛋。
楚萧真在伙房劈了三个月的柴。
他劈柴很认真,每天劈够两大捆,整整齐齐码在灶台边上。二师姐做饭的时候,随手就能拿到。
三个月里,没人问过他的来历。
没人问他从哪来,没人问他为什么来,没人问他那天在青云宗测灵石前发生了什么。
掌门每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喝粥,偶尔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香囊上,然后移开。
大师兄偶尔来伙房拿柴,顺便跟他聊两句,聊的都是劈柴的技巧——什么样的木头好劈,什么样的木头费劲,怎么下斧子最省力。
二师姐有时候会多盛半碗粥给他,说:“劈柴累,多吃点。”
三师兄送过他一棵萝卜,说是新挖的,比拳头还大。
四师兄的芦花鸡下了个蛋,他小心翼翼地捧着,送到伙房来,说是给大家加餐。
五师弟王小二扫地的时候,会把他门前那片扫得格外干净。
六师弟沈飞还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坐着,据说已经能感觉到气了,虽然还没引气入体,但快了。
楚萧真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他想起青云宗山门前的那块测灵石,想起那些嘲弄的目光,想起那句“天生的废物,仙魔都不要”。
可这里没有人说他是废物。
也没有人问他是仙是魔。
他们只是让他劈柴,然后给他粥喝。
那天夜里,楚萧真睡得很沉。
劈了一天的柴,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躺下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中,有人敲门。
“砰砰砰。”
“砰砰砰。”
他睁开眼,以为是做梦。白鹿山的夜里很静,除了虫鸣,什么声音都没有。
“砰砰砰。”
不是做梦。
他披上衣服,打开门。
掌门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人。
月光很淡,照在那人脸上,一片惨白。
“新来的师弟,”掌门把人往他床上一放,打了个哈欠,“交给你了,我困了。”
说完转身就走。
楚萧真愣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昏迷的少年。
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比他还小几岁。穿着一身脏兮兮的灰衣,衣服上有好几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脸上有泥,有血,还有不知道在哪蹭的青苔。
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很浅。
楚萧真站在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从来没照顾过人。
老婆婆照顾他到十八岁,老婆婆走了,他照顾自己。他不知道怎么照顾别人。
他打了盆水,想给少年擦擦脸。
刚拧干帕子,少年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深不见底的井。眼珠动了动,落在楚萧真脸上,定住了。
楚萧真握着帕子,也定住了。
两人对视。
良久,少年开口。
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是魔族吗?”
楚萧真没回答。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三个月前,青云宗的测灵石也没能告诉他答案。
少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眼睛眨了眨,自己接了下去。
“我是。”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我饿了”。
“你别告诉别人。”
楚萧真看着他,看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看着那张惨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看着他衣服上的口子和脸上的血迹。
“你受伤了。”楚萧真说。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像是刚发现自己受了伤。
“哦,”他说,“没事,跑的时候摔的。”
“跑?”
“从家里跑出来的。”少年往门外看了一眼,“他们追我,我把他们甩掉了。”
楚萧真沉默了。
他不知道少年的“家”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追他的是什么人,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跑。
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躺在自己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呼吸很浅。
他把帕子递过去。
“擦擦脸。”
少年接过帕子,握在手里,没有动。
他看着楚萧真,又看了一遍。
“你还没回答我,”他说,“你是魔族吗?”
楚萧真在床边坐下。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看着月光下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影子,看着影子里蜷着睡觉的芦花鸡。
“不知道,”他说,“测灵石测不出来。”
少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但楚萧真看见了。
“我也是,”少年说,“不过不是测不出来,是他们没测。”
“为什么?”
少年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帕子。
“我家……”他顿了顿,“他们不让测。”
楚萧真没问为什么。
他见过不让测的人。
青云宗山门前,那些被拖出去的魔族根骨、鬼道气息,测出来之后,就被架着拖走了。
如果测出来是这个结果,不如不测。
“你叫什么?”他问。
少年抬起头。
“江怜。”他说,“江水滔滔的江,可怜见的怜。”
楚萧真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还是白的,但比刚才好了一点,嘴唇也没那么干了。
“我叫楚萧真。”
江怜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了。
“掌门跟我说了,”他说,“说伙房有个劈柴的师兄,人很好。”
楚萧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劈了三个月的柴,从没想过自己会被人称为“师兄”。
“你饿不饿?”他问。
江怜想了想,点头。
楚萧真起身,去伙房盛了一碗粥。粥是中午剩的,已经凉了,但江怜接过去,几口就喝完了。
喝完粥,他的脸色好了很多。
“谢谢师兄。”
楚萧真摇摇头。
窗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掌门回屋睡觉了。
院子里,那只芦花鸡被惊醒,“咕咕”叫了两声,又睡着了。
江怜把碗放在床头,看着楚萧真。
“师兄,”他说,“我能留下来吗?”
楚萧真看着那双黑得像井的眼睛。
“这得问掌门。”
“可我问的是你。”
楚萧真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留就留,”他说,“伙房也缺个烧火的。”
江怜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光很淡,一闪就没了,但楚萧真看见了。
“好。”江怜说。
他躺下去,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又睁开。
“师兄,”他说,“你不怕我吗?”
楚萧真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
“怕你什么?”
“我是魔族。”
楚萧真没说话。
月光很淡,照在他脸上,也照在江怜脸上。
过了很久,他说:“测灵石也测不出我是什么。”
江怜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睡着了。
楚萧真坐在床边,看着那张睡着了的、惨白的脸。
他想起了青云宗山门前那个白衣人说的话。
——“等你活着走到那座城,我再告诉你。”
那座城是哪座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现在在白鹿山,在一间漏雨的瓦房里,守着这个刚认识的、自称魔族的少年。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那只芦花鸡又“咕咕”叫了两声。
楚萧真靠在床边上,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得劈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