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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晚秋的 ...

  •   晚秋的傍晚,天色是一种掺着灰调的蓝,透着一股柔软的凉意。剧场前的广场上,晚风拂过,带起几片迟落的银杏,沾在了许澜郁的薄风衣肩头。

      他被母亲于汀兰女士挽着胳膊,几乎是半拖着往剧院那灯火辉煌的入口走。

      “快点呀小郁,停车停了那么久,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于汀兰语气急切,眼睛却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的光。她今天特意穿了件墨绿色的丝绒长裙,配了件看起来就不便宜的貂皮大衣,显得格外郑重。

      “妈,时间还够,不会迟到的。”许澜郁温声应着,脚步顺从地加快了些。他刚从学校出来,身上还带着办公室里那种洁净的略带纸张和墨水气息的味道。

      父亲许万江跟在后面,笑呵呵地举着手机给他们拍照,“你妈等吉赛尔等了小半年,今天终于拉着你这尊大佛来了,可不得积极点。”

      许澜郁无奈地笑了笑。他一个学数学的,对芭蕾舞剧实在算不得内行。但母亲喜欢艺术,近些年执着于舞剧歌剧,是不是就拉着儿子和丈夫去看。

      演出开始前,他想起手机还落在车里,里面有份学生刚发来的亟待审阅的论文草稿。低声跟父母交代了一句,他便躬身离席,沿着铺着厚地毯的通道,往出口走去。

      剧场的回廊结构有些复杂,他的方向感又时好时坏,拐了几个弯后,他发现自己推开的门不是通往停车场的安全出口,而是闯入了一条安静得过分的走廊。这里灯光更明亮,墙壁上挂着舞者的黑白剧照,空气里弥漫着松香和一丝汗水的气息。

      是后台区域。

      他立刻意识到走错了,正欲转身离开,旁边一扇门“咔哒”一声轻响,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短袖和深色练功裤,额发微湿,脸上还带着画了一半的舞台妆亮粉。他微微低着头,正用一块白毛巾擦拭着颈侧,动作间,脖颈与锁骨拉出优美而富有力量的线条。

      许澜郁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时间的流速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而缓慢。走廊顶光的灯光落下来,在那人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

      像是感应到了凝滞的视线,那人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被抽空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眼中那个因为惊愕而微微放大的倒影。

      谢明煦。

      许澜郁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发出轰鸣。他几乎能清晰地听到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慌乱。

      怎么会是他?

      记忆深处那个穿着校服、身姿挺拔、眼神里带着清冷与执拗的少年形象,与眼前这个成熟、从容、在专业领域已然登顶的男人缓慢地重叠,又清晰地剥离出岁月的痕迹。他更高了些,肩膀更宽了,褪去了少年的单薄青涩,沉淀出一种经年淬炼后的精炼与沉静。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正映着一点走廊的灯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讶异,直直地望过来。

      许澜郁觉得喉咙有些发干,想说点什么,比如“好久不见”,或者“抱歉走错了”,甚至只是一个简单的名字。但所有的音节都堵在喉头,挤成一团乱麻。他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雕塑,连表情管理都失效了几秒,只能愣愣地看着对方。

      他看到谢明煦眼底的惊讶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荡开,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替代。

      是辨认,是回忆,或许还有一丝与他如出一辙的猝不及防的慌乱。那拿着毛巾的手,动作也停顿在了半空。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发酵,带着一种陈年旧事被骤然翻出的、微酸的尴尬,和一丝不敢确认的、缓慢滋生的不安。

      几年了?高中毕业之后,他们就再没见过。那段未曾言明便无疾而终的悸动,仓促而终又耿耿于怀。

      这页书被多年后的风无意吹开,露出了底下依旧鲜活的字句,刺得人眼眶发热。

      最终还是谢明煦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他放下毛巾,唇角很轻、很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那笑意很浅,并未完全抵达眼底,却像投入冰湖的第一颗石子。
      他的声音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许,带着轻微的沙哑,像被磨砂纸轻轻擦过:
      “许澜郁?你怎么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许澜郁脸上停留了两秒,似乎是在确认,然后轻声说:
      “我这边……很快上场了。一会儿下场聊?”

      许澜郁的大脑似乎还在处理这突如其来的信息洪流,反应慢了不止半拍。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愣愣的发出了一个“嗯。”

      得到回应,谢明煦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深,深到许澜郁有些看不懂了。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停留,转身朝着走廊另一侧,演员休息室的方向走去。他的步履依旧保持着舞者特有的轻盈与稳定,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没想到在这里遇见许澜郁,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有些懊悔自己为什么没有收拾的更整齐些再走出来。想到这样毛毛躁躁的遇见许澜郁,有点无措,有点慌乱。

      好蠢啊,他想。

      许澜郁还站在原地,走廊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来自对方身上的、温热的气息,混合着松香和一种清冽的、类似雪松的须后水味道。

      “一会儿聊?”

      这几个字在他空白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一会儿是多久之后,聊又聊些什么?

      重逢像一颗突如其来的石子,在他平静如镜的心湖里,激荡起一圈又一圈,无法止息的涟漪。

      许澜郁回到观众席时,幕布已经升起,舞台上是幽深的森林背景,灯光营造出月色朦胧的幻境。他悄无声息地坐回母亲身边的座位,心脏却仍像被什么东西攥着,不轻不重地收缩,提醒着他方才那场短暂相遇的真实性。

      “怎么去那么久?”于汀兰低声问,目光并未离开舞台。

      “走错路了。”许澜郁含糊地应道,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能完全平复的微喘。他的视线投向舞台,却有些无法聚焦,谢明煦那张带着薄汗和细碎亮粉的脸,以及那句“一会儿聊”,反复在脑海中闪现。

      他看着一束追光打在了舞台中央。

      阿尔伯特伯爵,一身贵族装扮,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修长。

      他的表情投入而克制,眼神追随着他所扮演角色的命运,里面有爱恋、有欺骗、有绝望、有救赎。

      许澜郁发现自己无法移开视线。

      他确实不太懂芭蕾,他对于芭蕾的理解全部源自于高中的谢明煦。那时候大约是给学校拍宣传片吧,谢明煦站在风里,发丝被飘飘的扬起来,笑起来的时候有个浅浅的酒窝。

      他盯着舞台上蹁跹的身影,思绪也蹁跹了。

      “首席就是首席…”身旁的于汀兰忍不住低低惊叹,许澜郁回了神,于汀兰低声跟他讲,“这个主舞很年轻,但是已经是亚洲最厉害的芭蕾舞者了”

      许万江也在一旁点头,轻声附和:“是啊,这小伙子跳得是真好。”

      母亲毫不吝啬的赞美,像小小的石子,投入许澜郁本就微澜的心湖。他听着,心里涌起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有与有荣焉的隐秘骄傲,看,这个耀眼的人,我认识。

      像是喜欢了很久的人终于被更多的人赞叹一样,像小孩子一样,幼稚的骄傲。

      蓬勃的激动里也隐逸着难以言喻的酸涩,他们之间,已经隔着漫长的空白时光,和一条从观众席到舞台的鸿沟了。

      谢明煦,你实现自己的梦想了,你现在是真正的大舞蹈家了,我会为你高兴的,我应该为你高兴的。

      他的目光追随着台上那个被光芒笼罩的身影,试图将此刻的谢明煦与记忆中那个在学生会忙碌的、偶尔在走廊遇见会微微点头示意的少年联系起来,也与方才在后台那个带着汗意、眼神里掠过一丝无措的男人重叠。

      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他,或许都是。岁月将他打磨得更加璀璨,却也覆盖上了层层他未曾参与的曾经。

      当最后一幕,吉赛尔的幽灵消逝,阿尔伯特跪倒在地,沉浸在无尽的悔恨与失去中时,谢明煦跪在地上,一束追光打在他背上。

      音乐止息。

      剧场内陷入了极短暂的寂静,随即,雷鸣般的掌声轰然爆发,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空间。观众们纷纷起立,向台上奉献了精彩演出的艺术家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掌声经久不息。幕布一次次开合,演员们一次次谢幕。作为主演的谢明煦,站在舞台最前方,微微喘息着,脸上带着演出成功后的肆意与骄傲。他向各个方向的观众鞠躬,姿态优雅而谦逊。追光灯下,他额上的汗水晶莹闪烁,像缀着的钻石。

      许澜郁也跟着人群站起身,机械地鼓着掌。他的目光穿越攒动的人头,牢牢锁在谢明煦身上。他看到谢明煦在直起身的间隙,目光似乎无意地、又似有意地扫过观众席,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一刻,许澜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确定那目光是否真的落在了自己身上,或许只是舞台灯光的错觉,或许只是主演答谢观众时的惯例巡睃。

      散场的灯光亮起,人群开始涌动,朝着出口走去。于汀兰还沉浸在演出的余韵中,挽着儿子的胳膊,感叹道:“我昨天还跟老许说这个票很贵,现在看来贵是有道理啊…”

      许澜郁心不在焉地应着,脚步有些迟疑。他被母亲挽着,随着人潮缓缓向出口移动,目光再次望向那条通往后台的通道。

      他侧头对父母温和一笑,找了个借口:“爸,妈,附近有个朋友约我去吃饭,你们先回。”于汀兰促狭地眨眨眼,打趣他什么时候在剧院附近也有熟人了,许万江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许澜郁好脾气地应承着父母的调侃,又与他们玩笑般地拉扯了几句,这才转身,朝着与出口相反的方向走去。

      在一间虚掩着门的化妆间外,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笑闹声。他顿住脚步,从门缝望进去。

      谢明煦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镜前。他已换下了舞台装束,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尽数向后梳去,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打理成湿漉漉的、带着几分不羁的大背头造型,显得五官愈发深刻立体。他正侧头跟身边几个同样刚卸完妆的舞者说笑着,姿态放松,眉眼间带着演出成功后的意气风发。

      “嘿,谢,不跟我们一起吃饭吗?”这是那个跳吉赛尔外国女孩有些调侃的笑着说。

      谢明煦闻言,对着镜子理了理本就已经一丝不苟的袖口,唇角勾起一个明朗又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声音清晰而愉悦:“是啊,约了人。你们自己找地方庆祝,账算我的。

      他的话引来一阵善意的起哄和调侃,他被簇拥在中间,像一颗自然而然吸引所有目光的恒星,耀眼,张扬,散发着属于他那个世界鲜活滚烫的生命力。
      许澜郁站在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像是误入华丽宴会的灰姑娘。算不上灰姑娘,只是旁观者。

      谢明煦啊,人如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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