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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天还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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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大概五六点,离村子有段距离的小坡上,斑驳的路灯闪烁地照着同样破旧的路牌。
一辆大巴从远处缓缓驶来,停在路牌边,下来了一个年轻人。
用手挥开车子离开时扬起的尘土,他抬头看了眼路牌——承恩。
上面的字都模糊得快看不出来了,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唉!还是没有变啊!”
握了握手中的行李箱杆,抬脚向村子走去。
村门口有两个洒扫的老妇,看见江照林,明显愣了一下,互相对视一眼。
一位老妇讪笑着上前开口:“是小林回来啦……”
江照林淡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没等他彻底进村,老妇便倚着扫把,与另一个人窃窃私语起来,丝毫没注意到江照林渐缓的脚步。
“……都走了有一周了,才告诉他呀!夫妻俩多少有点不厚道了。”
“又不是亲的,一个外人,早告诉干嘛?”
“毕竟也是从小养到大的……”
行李箱划在地上的声音停了,江照林顿了顿,还是转过身。
“下次说的时候,可以小声一点吗?我听得见。”
其中一位被直接指责了有些不高兴,却被另一位拉住了。
她不好意思道:“你看,我们也是无心的,婶子先在这给你赔个不是,我这老婆子的嘴就是絮絮叨叨的,小林你别往心里去……”
江照林本想说些什么,可看着她们一个怒目圆睁瞪着自己,一个陪着笑脸却眼中不悦,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办。
倘若先前听到这些话,他必然会装作听不见,可近几天心情实在不佳,才忍不住出口,却造成了这样的场面,之后还不知道要被怎么编排,顿时肠子都要悔青了。
真是一次外向换来终身内向!!!
“哎?照林哥,你们在干什么?”
李年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拍拍江照林的肩,又看看对面两位。
江照林心下松了一口气,默默为李年点了个赞:有救了!
“没事,打个招呼。”
“没事就好。”李年不由分说,推着他就走,“那啥,我来接照林哥,你们继续。”
感受着身后灼热的视线,听着骤然响起的更激烈的议论声,江照林感到一阵烦躁,闭上了眼。
无所谓了。
李年小心翼翼地撇了他好几眼,好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照林哥,没事吧?”
江照林摇了摇头,沉思片刻,又开口:“没事,只是有点累。”
“要不要先去休息一下?”李年没有说的是,江照林现在整个人看起来萎靡不振,眼神木然,眼下一片青黑,像熬了三个大夜,一不留神,怕是就要倒下了。
不过他倒是对此并不在意,等事情结束补一觉的事而已。
强忍下身体的不适,转移了话题:“叔叔阿姨他们呢?”
“我爸妈啊……”李年双手搭在脑后,语调也慢了起来,“他们在家呢,知道你要来,叫我来接你。”
“不过抱歉呀,照林哥。不能让你再见爷爷一面了。”
李年有些不敢看江照林,爷爷意外走后,他爸妈就草草给爷爷办了葬礼,下了葬。
最初他是反对的,可他们只是以“早早叫他来有什么用?”为借口搪塞了。
只是江照林是爷爷一手悉心抚养长大的,李年的父母工作忙,只有过年时才能带李年回来一趟,爷孙二人也算相依为命,感情自然深厚。
一提到这,江照林便感觉眼眶有些湿热,忙低下头深吸几口气,止住了即将涌出的眼泪。
他不想在这种时候哭。
“我明白……”后一句话,他说的很轻很轻,轻到李年都没有听到。
“对了。”他抬起头,看向李年,“爷爷之前身体不错,为什么突然走了呢?”
然而,李年却眼神飘忽,含糊其辞,“呃……就是……反正我们也是临时得知,好像突然就……就走了。”
这还真是奇怪,江照林眼神暗了暗,难道连这都不能告诉他吗?
李年暗道一声不好,忙献宝似的递给他一个木盒子。
“瞧!爷爷给你留了东西。”
江照林接过盒子,深深看了对方一眼,这才端详起眼前的盒子。
上面的封条要掉不掉的挂在盒子边缘,应该是被打开过了。看不出来是用什么木材做的,凑近一看,与其他木材规律的纹理不同,这木材的纹理乱的怪异,横起又竖,前弯而后直,最后又揉成乱糟糟的一团。
更让他不解的是这盒子散发出的味道。
像各种香气混合在一起,甜蜜而浓稠,刚开始淡淡的,后来味道越闻越浓,让人恍若浑身陷入一个巨大的蜜罐子里,越陷越深。
脑袋变得混乱,思绪缠在一起,变得有些迟钝。
如同进入了一场幻梦,眼前凌乱的线条动了起来,排列,组合,最后竟形成了一张张人脸的形状!
他们有的垂头哭泣,有的仰面哀嚎,或是瞪圆双眼,满脸惊恐,又或是绝望悲叹……
“照林哥?……照林哥!”
李年奇怪地看着眼前人端起盒子,也不打开,就这么呆呆的盯着,如痴如醉,忍不住出声提醒:“要不打开看看?”
江照林猛的晃了晃头,意识逐渐回笼,再定睛一看,盒子早变回了原样。
是幻觉吗?
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块通体呈橘红色的玉佩,温润通透,光华流转,一看便知绝非凡品。下面垫着一封信,大大写着“江照林亲启”。
一看到那玉,江照林便惊讶得眼睛都大了一圈,不停的向李年确认:“这……给我的?”
也怪不得江照林怀疑,虽然叔叔阿姨表面上不显露分毫,可有时候也会因为爷爷偏心他而偷偷抱怨过,而正如其他人所说,他只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直白点就是个外人,这玉这么贵重,给他真的合适吗?
李年肯定地点点头:“当然了。”
说实话,最开始李年和爸爸看见妈妈只是打开看了一眼,便立刻把盒子塞给他,让他转交给江照林时,两人都愣了一下。可她只是冲他们翻了个白眼:“平时抱怨一下,我还能真不给他?”
想到这,李年挠了挠头,神色认真起来:“其实我妈她人很好的。”
江照林自然知道,只是手里的木盒突然变得有些烫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
庭院里,几个人正围着一堆火取暖聊天。燃着的木块“噼啪”作响,缕缕黑烟不断升起,弥漫了整个院子。
江照林一进门便被呛得咳嗽不止。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注意到原先种杏树的地方如今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桩,不由得撇了撇嘴。
那些人聊得起劲,依稀能听见“闹鬼”“麻烦”“快点离开”这几个字眼。随着江照林走近,他们意犹未尽地收了声。
看来自己来得不是时候,江照林颇为遗憾地想。
接下来,他只是缩在角落里,等其他人到齐,上坟烧纸,再折腾着回来——这一天就这么麻木地过去了。他像个任人差遣的木偶,随波逐流。不去主动交涉,也没人再找他搭话。有时叔叔阿姨会在他耳边叮嘱几句,不过他也记不得了。
非要说的话,就是戈壁实在太冷了,冷得人想快点离开,冷得让人忘记悲伤。
爷爷也会觉得冷吗?
有些亲戚不知从哪找来一堆柴火点燃,好心招呼他来烤。
不走运的是,烟尘似乎总爱往他这边飘。换了好几次位置都没用,他只得站远了一些。
江照林一边跺脚缓解脚上冻出的痛感,一边盯着燃烧的祭品发呆,心绪也随着浓烟飘向天际。
傍晚,昏黄的余晖照在门口告别的两人身上。
“照林哥,我们要走了,可能也不会再回来了。一定要常联系我。”李年满脸不舍,手指用力点了点手机屏幕。
江照林有些好笑:“好了,知道了。叔叔阿姨在叫你。”
李年回头大声应了几句,趁四下无人,语速极快地说:“照林哥,你明天最好也赶快离开吧……爷爷死得不正常。”
没等江照林反应过来,他就跑走了。跑出一段距离后,又迎着夕阳笑着挥手:“一定要来找我呀!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江照林有些无奈:“这个大傻瓜……”也抬手挥了挥,“跑慢点——”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觉得有些落寞,想起了从前在门口送他的爷爷。
地上自己的影子,逐渐与印象中那个佝偻的背影重合。
那时他的身影,也同样孤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