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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笞刑 ...

  •   赵默言休了一天假,精神抖擞、神清气爽地回到了南院,还带了范娘自己做的鱼丸,想分给同伴和世子尝尝,但他一回来就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这府上除了他其他人都一脸困倦疲乏的样子,司满面色苍白像是大病了一场,连平良都在不停地打哈欠。

      他有些奇怪,难道是昨天他们几个自己练武了?赵默言私下问了牛俊先,大概了解了昨夜发生的事情,恍然大悟之间又有些哭笑不得,不知道一个晚上怎么能这么巧发生这么多事。

      司满一早上起来已经不发热了,托龙涎膏的福,他身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牛俊先劝他休息几天,但司满还是撑着身体准时坐在了书斋桌前,下午的武练课没有一点纰漏地完成了将军布置的习武内容。要不是他脸上还有些惨白,旁人根本不知道他刚生了场病。

      有一天清晨,三位伴当准时坐在了书斋桌前,却发觉今天走进来的不是那位形销骨立鬓发皆白的老夫子,而是一位没见过的、约摸中年左右的夫子,一双吊梢眼如鹰般目光凛凛,看到桌前只坐了三位伴当,也没开口介绍自己是谁,先质问平良道,

      “世子呢?”

      平良感觉眼前这位新夫子很不好惹,心里打着战含含糊糊解释道,

      “世子昨夜睡得晚,今天还没起……”

      “不成规矩!这都何时辰了还不起?”眼看着这位夫子竟然想起身自己去叫世子,平良赶紧制止了,“夫子您暂且等一会,我这就再去催一催世子。”

      玄安被平良推着从卧室里出来,头发都没绾好,睡眼惺忪的,看到桌前做的是谁睡意消散了大半,拱手做礼道,

      “陈先生怎么来了。”

      眼前这位是玄千里府上专管文书的陈吾立先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来这儿。

      “夫子这两天眼疾犯了不能来教书,这几天由我代劳,我看看你们这几个月来学得如何。世子,按照惯例,你得辰时二刻就穿戴好衣服用过早膳坐在这里准备早读,休要坏了惯例。”

      玄安苦着脸,应了声,平良也不敢上前在陈先生眼皮子底下给世子绾发,只好眼睁睁看着世子披着一头乱发,还没用早膳就坐在桌前和其他人一起念之乎者也。

      陈先生极为严厉,一旦发觉有人声音松懈下来便将手里的竹简往桌上一砸,要求这个人独自大声朗读,直至他满意为止。

      玄安没吃早饭,饿得前胸贴后背,陈先生根本不顾及他是世子还是什么人,听他声音低了就让他大声读,也不管他用没用膳精神如何。牛俊先一点也不敢困,赵默言努力瞪大眼睛,试图表明自己没有在闭着眼睛睡觉。司满以前觉得夫子太宽容,有些过于惯着玄安了,不太好,但如今看到玄安又饿又困还得强撑精神读书的模样,不知为何又觉得夫子惯着他一点也没什么,总归比这个叫什么先生的强。

      一上午下来,陈先生不知道骂了他们多少句,说什么该背的一点都没记下来,该理解的没有理解的对的,三岁小儿都比他们聪慧得多,鸡天天在这儿坐着也能比他们多学一点。

      好不容易陈先生甩甩袖子走了,平良赶紧把热了好几遍的早饭拿出来,让世子先垫垫肚子,又差小厮赶紧把中饭端出来。他站在玄安给他绾发,伺候他梳洗,玄安吃了点东西终于恢复了点往日的精神。

      以前吃饭,司满都生怕玄安拿了本闲书一看入迷就吃个没完,今天看到他又拿了本书看得津津有味,心里反而松了口气,他担心玄安被陈先生那些话刺激伤了面子,心里郁郁,如今看来是他多想了。

      几人安心吃饭时,陈先生不知道为何又折返了一趟,

      “忘了布置明天的作业了,需要背诵《礼记》里一篇文章,明天我抽查。”

      玄安余光里看到陈先生赶紧把手上的书合上随手丢在地上,使眼色让平良赶紧收拾到一边去。平良还没上前,陈先生瞥到了地上这本礼记,先平良一步捡了起来,准备翻找出这篇文章是在第几卷第几篇。玄安一捂眼睛,平良腿肚子开始打颤。

      陈先生打开一看,映入眼帘的一句是“却说那侠士举起无双剑,数刃之下,斩妖首数颗……”

      他疑惑万般地翻到封面,手一搓,礼记的外壳掉了下来,露出了里面的几个大字:吴大侠传奇。

      陈先生怒火中烧地把这挂羊头卖狗肉的书往地上一摔,厉声质问道,

      “这是谁干的?把礼记套在这种俚语小说上,不敬!”

      他唤来身后的侍卫,“去,把这件事立刻禀报给玄千里将军。”

      玄安本已站起了一半的身体因为听到“玄千里将军”而顿了顿,他脸上真切露出点惨白的俱意来。

      司满伸手把玄安压回了座位上,直起了身,在陈先生发火后一片寂静中开口说道,

      “是我干的,我自愿领罚。”

      陈先生把地上的书捡起来摔到他身上,语气不善,

      “身为世子的伴当竟然私下里看这种词句浅白的俚巷俗谈,来人,罚他笞刑二十板,让他长长记性。”

      玄安立刻想起身,被司满用手压得站不起身,他只好坐着唤陈先生,

      “陈先生,这是我的书,还请不要怪罪司满!”

      陈先生拂了拂胡子,声音冷峻:“世子不要再给伴当求情了,二十板打不死人,只是让他长长记性。”

      没等人来拖,司满自己起身往外走,平良担心地跟着他身后,想偷偷地贿赂一下刑官,让他少打几板,打轻一点,结果被陈先生拦在了门口,陈先生的眼睛好像能看透他心里想些什么似的,挡着他不让他跟着。

      玄安紧攥着拳头撑在桌子上,他那张总是带着点笑意的脸上如今紧紧蹙着眉头,牛俊先和赵默言围在世子身边,愁眉苦脸的。

      笞刑并不算多疼,如果是平日里,司满捱过了也能正常下地走路。只是他旧伤未愈,笞刑让他的宿疴复作,伤痛加剧。司满不想别人以为自己只是受了二十笞刑就疼得受不了,硬生生挨着疼痛面色和寻常没什么两样。

      司满倒是没想上演英雄救美的戏码,毕竟玄安也不是什么娇嫩欲滴的小女子,遭几下笞刑也不太要紧。但或许是相处得久了,司满知道玄安最不愿在玄千里面前丢了面子,假如只是这陈先生生气,罚玄安做顿苦力,他也不会干涉,毕竟是自食其果,司满顶多帮他干点活,尽尽伴当之情。但这陈先生竟然什么都要禀报玄千里将军,那会司满瞥了眼玄安,看到了这位世子脸上的犹豫和罕见的畏惧之色,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软,罢了,就当是看在玄安赠他膏药的份上,司满决定把这个过错揽在自己身上,玄千里以为他爱看这些闲书不登大雅之堂就任他这么想吧,反正自己也没想在玄千里面前树立什么高雅睿智的形象。

      牛俊先和赵默言非要一边一个搀着他走,牛俊先捧着温水杯,赵默言不知道从哪里整来了一盘补气血的八珍糕,看得司满哭笑不得:

      “我只是受了笞刑,不是刚生了孩子,这八珍糕哪来的?”

      赵默言指了指司满身后,司满转过身,看到玄安竟在他背后,向他做了个拱手礼,脸上没有什么戏谑的神色,正色道,

      “多谢,司满兄。”

      司满被玄安这礼行得浑身不太自在,玄安和他嘴贫或是非要和他争个高低的时候他感觉最自在,司满疑惑地心想,莫不是他自己真有点什么受虐的癖好不成?

      下午的武练课司满说什么三人都不让他去了,司满叹了口气,在大槐树下的阴影地里抱着手臂和平良一起看着他们习武。

      玄安手里利剑飞舞,剑影风疾,司满看着觉得手痒,也想拿把兵器在手里舞舞,但他也知道自己休息一天或许能让伤口更快愈合,否则这样反复开裂容易留下顽疾。

      傍晚时,小厮从院门进来,说玄千里将军得知陈先生告诉他的事后罚司满不准宿于外庐,露卧三日,以儆效尤。平良气得不行:“这怎么笞刑了还不够,还要罚呀!”

      司满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情了。

      牛俊先本想半夜偷偷让司满回来睡,没成想玄千里专门派了小厮看住外庐的门,不能让司满进去。

      “司满兄,你把我的被子垫在身下当褥子吧,我体热,也不怎么盖被。”牛俊先把自己的被子给了司满,也不介意放地上会弄脏。

      赵默言把自己的枕头给他:“这是我娘给我套的枕头,枕起来很舒服的。”

      司满接过他们的东西,在院里铺了个简单的床,权当临时住处。

      傍晚时他拦着玄安,没让他去找玄千里藩王求情,

      “不过是露宿几天,权当赏赏月色了,这不就是以天为盖,以地为席了吗?”

      玄安听到前半句还有些蹙眉,听到后半句他惊讶地问道,

      “你真去看《扫地僧传奇》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

      其实就是一本小人物逆袭成一代天骄的故事,能看出来笔者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司满对这种逆袭故事算不上感兴趣,但看着玄安激动着寻求认可的视线,他违心地点点头。

      “我那还有《李大侠传奇》,《王公大战邪祟》……”

      司满听到这些书名就头疼,也不知道玄安哪来的热忱,从街市上偷买了这么多闲书来。

      前半夜司满看着月色还挺有闲情逸致地想到了一些夫子教给他们的饮吟诵月色的诗句,后半夜他被脸上凉凉的东西惊醒,才发觉不知道夜里什么时候下了雨,他身上的被子已经湿了,伤口沾水疼得钻心,司满不得不把被子拖到槐树下,但他身上已经湿了,在寒夜里有些瑟瑟发抖。司满看到槐叶已经由绿转黄,雨水打落了一部分槐叶,积聚在地下,他才恍然意识到现在已经到初秋,自己来玄安府上已经两月有余了。

      司满听到木门吱呀的声响,谨慎地回头,看到玄安持着盏夜灯走了出来,看样子刚刚睡醒,黑色的长发乱得像鸡窝似的。

      “我被雨声惊醒了,你身上都湿了吧?进屋来吧。”

      司满看着守在外庐门口呼呼大睡的小厮,有些犹豫,这毕竟是玄千里藩王下的命令,被发现违反怕是又要追加惩罚。

      “不要紧,我担着。”玄安看他跟槐树似的站得笔挺,一动不动,只好冒着雨来拉他。司满跟着玄安进了他的卧室,这已经是他第二次进来了,卧内炭火未熄,暖意融融,和下雨降温的室外简直像是两个世界。

      司满安静地在炭盆边烤了烤火,把衣服和头发上的水分都烤干了,那种浑身湿漉漉的湿冷感被炭火一同驱走了。玄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大块木炭敲成核桃大小的碎块,加进炭盆里。

      炭火烧得正旺,木炭灼烧发出轻轻的“嘶嘶”声。

      “你背上被打得要紧吗?”玄安问道。

      “没什么事,”司满轻描淡写地揭过,“明天就好了,我就能上武练课了。”

      “今天没有你,武练课我上得还挺无聊,”玄安又打了个哈欠,“赵默言太灵敏了,我的剑都挨不到他身上,牛俊先就别说了,我都不敢靠近他三尺之内。”

      司满轻笑道:“我认真起来,你也进不了我三尺之内。”

      玄安听到这儿一扫瞌睡,“大放厥词!明天我要让你看看是我的剑利还是你的嘴更硬!”

      无心和玄安在言语上争个高下输赢,司满听到外面雨势渐大,轻声说,“睡吧,世子。明天是陈先生讲课,你不能睡懒觉了。”

      玄安一听到陈先生就头疼,“他是不是还让背了一篇课文?我一点都没背呢,明天又得挨说了。夫子的眼疾怎么还不好?”

      他熄了手里的夜灯,上了床,拍了拍外侧,

      “你也睡吧,明天早上让平良早点叫我,我在先生来之前再背背,虽是临渴掘井,但应该也能记住一些。”

      司满没想到玄安会让他上床睡,他本是想随便在地板上将就半夜的,在屋里的地板上睡也比外面的寒风过夜里暖和多了。

      玄安看他站着不动,无奈道,“怎么,还得我请你上床不成?”

      司满摇了摇头,和衣而卧在软榻外侧。不愧是世子的床榻,实属是柔软,司满这辈子都没睡过这样又软又暖和的床,他感觉自己像是躺进了一堆棉花里。他好像有点理解为什么玄安天天早上叫不醒了,有这么舒服的床,任谁也不想从上面起来去坐在冰冷的书桌前吧。

      玄安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想到第二个上我床的也是个男人。”

      司满:“……”

      司满正思忖着怎么回玄安这句话呢,就听到耳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玄安上一秒还在说话,下一秒就已经睡着了,沾枕即寐大抵就是用来形容玄安这种人的。

      炭火嘶嘶燃烧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交杂在一起,催人困意。司满从侧卧转至平躺,声音很轻,不想吵醒玄安。他脸侧传来点柔软扎人的触感,司满用手探了探,感觉大概是玄安的头发,他不绾发的时候头发很长,又因为平良细心伺候,一头黑发乌黑顺滑,如同绸缎一般。司满捻了几根在手里把玩了一会,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他指尖一颤,做贼似的放下头发,细心听了会玄安的呼吸,发觉他没有醒的意思,才松了口气。

      司满已经觉得有些困意了,但不知道为何他有些不舍得睡,耳边的炉火与雨声,身下的柔软和温暖,让他觉得久违的安宁放松,或许明天就又要在冷硬的庭院地面过夜了,他倒是不会因此感到失落,但觉得自己也像个小孩般贪恋起这转瞬即逝的温暖来。

      司满把手轻轻搭在玄安散落的头发上,阖上了眼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九章 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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