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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集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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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满顶着晌午的温煦阳光赶到玄千里将军府,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雄伟气派的建筑,悬山顶上覆盖琉璃筒瓦,饰有雕花正脊、垂脊,漆红色的大门上绘着彩花,门口的两墩石狮子锃亮反光。
门口的卫卒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司满犹豫着亮出那块银色的令牌,那卫卒立刻行礼把大门打开让他进去,司满到现在才敢相信这不是哪位公子哥无聊的恶作剧。
那天他还捧着粗陶盆拧眉思索的时候,一旁还没走的仆从一边生疏地哄着哇哇大哭的小女孩,一边和他解释道:“我是玄安世子的随从,我叫平良,你后天巳时持着这个令牌来玄千里将军府就行。”
平良手里的小姑娘一个劲地扒拉他说自己要回家,平良也没空多说什么,一拉缰绳就要走,
司满犹豫着问道:“这个令牌是做什么用的?”
平良的声音远远地伴着小姑娘声嘶力竭的哭声一起传来,
“这是世子伴当的身份证明。”
司满回去把这事原封不动告诉阿媪的时候,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苏老媪也有点诧异,咕囔了一句“哪来的好运气,我昨天也没有饲神祈运。”
“那我还要去参加比武吗?”司满问道。
苏老媪又仔细看了一遍令牌的字迹,确定这是玄千里府上的不假,思忖片刻后沉吟道,
“我对这位世子没什么了解,手里的消息都只和玄无问有关,自然是去玄无问府上最好,”苏老媪看了一眼他被鲜血浸满的背,皱眉道,“但你这伤势怕是参加不了后天的比武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既然有这样的机会,你便去玄安世子院里吧。”
司满随着门口卫卒的指引来到南院,看到门口有一瘦一胖两个人站着,年龄看着和自己相仿,送他来的小厮把他送到后叹了口气就走了,不知道叹的是什么。
一位面黄肌瘦,三角脸,一位肤白丰壮,圆盘脸。司满与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两位是看门的小厮还是扫地的小厮。
圆盘脸看着他挺激动:“这位兄弟,您也是世子的伴当吧,我叫牛俊先,他叫赵默言。不知道您叫什么?”
司满不是个以貌取人的人,但是还是忍不住多打量了这两位同龄少年几眼:“我叫司满。”
旁边的赵默言一直低着头,抬起头向司满眨了下眼睛又低下头了。
牛俊先解释道:“我已经摸清这位兄弟的脾气了,他不太爱说话,他眨眼就是表示赞同,以及打招呼。”
赵默言又抬起头向着牛俊先眨了一下眼睛。
“对对,你看,他说是的。”牛俊先发觉三个人里只有自己比较健谈,不过他也没在意,和司满说了一通自己被给令牌的经过,末了感慨了一句,“世子真是个好人。”
一旁的赵默言又眨了眨眼睛,这次不用牛俊先翻译了,司满知道他在表示赞同。
说话间,远处浑厚的钟声响起,与此同时院门吱呀一声也开启了。
平良在开门前已经堆出了顶顶热情的笑容,但是开门后看到这一胖一瘦一高个,和他们仨身上穿的破旧布衣,嘴角禁不住往下掉了掉,但他没忘记自己想好的迎词,
“恭喜各位成为玄安世子的伴当,各位真是一表人才,如璞玉浑金,日后肯定能好好侍奉世子。”
赵默言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牛俊先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心虚地摆摆手。
司满没吭声,心里有点后悔,想去隔壁比武了。
“人都来齐了,不错,都准时到了。”
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司满终于看清了这位玄安世子的模样,他穿着一身缣帛襌衣,脚穿帛履,整个人透露着一股不慌不忙的气质。面上目若朗星,鼻直口方,不说话安静的时候有点矜贵气,但一说话眼珠子一转动,就多了几分少年的活泼生动。
玄安很满意地看着自己挑了一上午挑出来的三位伴当,一抬手,从袖子里甩出三块护腕,开口道:“准时到的奖励,一人一个。”
牛俊先眼睛是看到了飞来的一个黑色的东西,但是手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先挺身用肚子接住了,然后被柔软的肚子反弹到了地上。
赵默言倒是看到了,也及时抓住了,但是玄安力气太大,他没接稳,往后退了几步,重心不稳一下子坐仆于地。
司满稳稳当当地用两根指头夹住了护腕,细细看了一眼,牛皮做的,摸上去质量很好,边缘处的缝合处理缝得很细,表面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装饰,只是有几处黑线缝制的云纹图案。
他没用过这么高级的护腕,平日里都是用破布一绑勉强当个护腕,司满正欣赏着这块护腕,不知道什么时候玄安已经走到他身边了,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错。”
然后溜达似的把赵默言拉起来,点评道,“太瘦了。”
走到牛俊先身边的时候语气听上去最赞叹,“肚子倒是极富弹性。”
一旁的平良无奈地捂住了眼睛。为了避免自家世子高贵外表下顽皮的性子第一天就被这几位伴当发现,他及时上前来和这几位初入茅庐的少年介绍了一些伴当的职责和注意事项。
“你们主要负责陪学研读,武艺陪练,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时刻护卫世子的安全。你们平日里就住在世子寝室门口的外庐里,有缺的可以告诉我,我帮你们置办。”
平良领着他们一一走过世子府的卧室,书房,帏室,顺便给他们介绍了一下世子的作息,每日辰时起亥时睡。
司满听到这儿有点怀疑,他已经听到这位玄安世子打了不下十个哈欠,看着不像是生活这么规律的人。他不经意瞥过去的视线正好被玄安抓住了,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位世子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
“昨晚看书看得太晚了。”
原来是位勤学苦读的世子,司满当即略一点头,收回了视线,表示对世子的尊敬。
平良看他们身上穿的实在寒酸,比旁边扫地的小厮穿得还像来扫地的,正准备让他们去外庐换上玄府定制的衣服,门口突然来人通报,
“玄无问王子来了——”
平良像烫脚的蚂蚁似的差点跳了起来。本来这三位就看着不太像正经伴当,如今又没来得及换个新衣服,玄无问看到了肯定嘲笑一番。平良用有史以来的最快速度从一边的铁架子上扯下三件札甲,在院门即将开启了前一刻往三个人头上一套,勉强把他们仨身上破破烂烂的上衣遮住了。
“玄安,快出来!看看我选出来的伴当!”
门还没开全,玄无问的声音就从门缝里传出来了。这位玄无问王子比玄安小一岁,长着个小头小脸,加上个子稍矮一些,看着显得有些幼态。
平良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恭敬地行着礼,眼睛看着自己的布鞋,听着玄无问世子的脚步声慢慢近了。
这位玄无问王子可比自家的玄安世子听话的多,知书达理,在玄千里将军面前成熟稳重地像个七八十岁的老翁,开口就是引经据典。但不知道怎么的,一到了哥哥面前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什么都要和玄安比比。买了新衣裳要专门来玄安府上转一圈,父王赏赐了宝剑要专程提着过来在玄安面前展露一下,连换了新婢女都要让玄安看一眼,一天没事能来八百回,但也不说事,转一下就走了。平良每天光行礼都行得腰疼。
玄安都懒得回应,又心血来潮在给鹦鹉喂食,一眼没分给弟弟。
“你看看,各个威武高大。他们说你也选好伴当了,让我们的伴当比试比试,看谁挑得好。”
玄无问目不斜视地走过司满三人,径直来到弟弟身边,强迫他别看鹦鹉看自己,四下打量了一下没看到玄安的伴当。
平良鼻子上的汗啪嗒啪嗒地往下掉,他感觉日光一下子被遮住了,眼前站着三个个子相仿,打着赤膊的壮汉,一个扛着大刀,一个持着铰链,还有一个没拿武器,但是肌肉紧实得衣服都撑不住,一个手掌抵得上平良的头大。
玄安被吵得没办法,从鹦鹉身上分了宝贵的几眼给哥哥和他身后的伴当,不感兴趣地收回视线,
“你怎么净挑这种的,以后选妃也按这种标准来吗?”
“放屁!”玄无问气得想给哥哥来一拳,但考虑到自己尊贵的身份克制住了,“我才没这种癖好。”
玄无问指了指自己精心挑选的伴当,介绍道:“我给他们另起了名字,名为玄甲,玄乙,玄丙。听上去朗朗上口,也不容易记错,如何?你的伴当呢,别金屋藏娇了,让我看看。”
玄安往平良站的地方一指,“那儿呢,要唤郎中给你治治眼睛吗?”
平良往后退了一步,让这三位伴当能暴露在玄无问世子眼前。他已经能想象到玄无问世子会如何哈哈大笑了。
但奇怪的是,平良以为的笑声没有传来,那位玄无问王子路过他旁边的三人往他们身后扒拉,疑惑地问道:“奇怪,真在这儿?我怎么没看到呢?”
平良一打眼这三位不吭声的世子新任伴当,差点原地跪下去。
他随手抓了三件札甲,不小心把中号的套在了赵默言身上,宽度勉强还行,但是长度太长了,显得他的腿只有十几厘米。
小号的套在牛俊先身上了,结果宽度只够套进他的脑袋,他跟个木头似的站的笔直,头上套了个札甲,把脸遮得严严实实。
大号的套司满身上去了,司满虽然不孱弱,但是也不魁梧,大号札甲一套显得他弱不禁风的,一吹就倒。
玄安有点担心哥哥是否有眼疾,不过走过来的时候真被眼前的景象逗得忍俊不禁,他把牛俊先头上的札甲取了下来,指着给玄无问介绍道,
“这位,默言兄,这位,俊先兄,这位……”玄安想起来又忘记问这位冷脸兄的名字了,停顿了一下示意他自己说,
司满没想到自己还需要开口说话,犹豫了一下说,
“司满,”为了能够让玄安这句话对仗整齐,他补了个“兄”。
玄无问半天没回过神,他不知道哥哥脸上那股子骄傲哪儿来的,这几个歪瓜裂枣是什么高官贵戚的孩子吗,但看衣服也不像啊,或者是玄安故意藏拙?可这一胖一瘦,就中间那个看着勉强有点力气的,拙往哪儿藏呢?
平良看到玄无问世子突然面色凝重地看向自己,语气急迫:“快,叫郎中来。玄安神智混乱,大抵是被妖魔入体了。”
平良这脚迈出了一步,不知道要不要迈第二步。
玄安听了直接把哥哥往外面推,“你才被附体了,我好着呢,您和您的威武伴当共度良宵去吧。送客——”
玄安把玄无问推走了,想把这三位大个子也推出去,结果推了一个发现自己根本推不动,他轻咳了一声往外挥挥手,“外面请,找你们家世子去吧,乖。”
好不容易把玄无问送走,院子里终于又清静了。
“平良,给他们仨按照体型打造适合的札甲。”
平良立刻应下了,让这三位新任伴当先去外庐把身上衣服换了,赵默言和牛俊先立刻听话地去外庐了,只有司满还站在原地。
司满倒不是故意不听命令,而是还在专心思索着什么。据阿媪所说,玄无问世子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礼貌谦逊,这怎么见了和情报里的完全不一样。果真是传闻不如亲见,视景不如察形啊。
“司满,”司满被这个声音唤回思绪的时候,看到玄安笑眯眯看着他,“这么喜欢身上这札甲,不舍得脱啊?”
司满摇摇头:“不喜欢,我这就去换。”
“等等,”玄安突然叫住他,视线认真地盯着他的脸,这让司满一下子有些慌神,以为他看出了什么,手已经伸进腰间准备防守了。一旁的平良难得看到世子这么认真的眼神,以为是出了什么岔子,腿肚子一抖,凑上前来,和司满一齐气都不敢喘地听世子殿下的后文。
“你这脸……”玄安眯了眯眼睛,点评道,“还挺周正的。”
平良的心落回了肚子里,司满的手暗自从腰间拿出来。
“不过,”玄安又说道,平良的心又吊了起来,司满的手又要伸进腰间,在这个关键万分的时刻,玄安气定神闲地补充了后文,“比起我,还是要差一些的。”
司满和平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