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锈钉入骨 ...
-
观中老道士病危那夜,铜壶滴漏声格外滞重。
白祝玄奉宋照命,去后山药圃采一味“霜心草”——叶背生银霜,子时方绽,须以断指血浇灌方活。他割破左手小指,血珠滴入陶盆,泥土瞬间吸尽,片刻后,一株细茎破土,顶端托着三枚青白小苞。
归途经断崖栈道,雾浓如乳。白祝玄忽闻身后脚步声,极轻,却踩在他呼吸间隙。他未回头,只将陶盆护在怀中。
雾中伸出一只手,枯瘦如柴,指甲乌黑,猛地扣住他后颈!
“借你血,祭剑冢。”嘶哑声贴耳响起。
白祝玄反手肘击,动作精准狠厉,全然不像久居道观的抄经人。那人闷哼后退,袖口滑落,露出半截铁锈斑驳的青铜臂钏——内侧阴刻“云岚”二字。
白祝玄夺路而奔,陶盆脱手,霜心草滚落崖边。他扑身去捞,指尖堪堪触到草叶,脚下青石却突然崩裂!
下坠瞬间,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手腕,将他狠狠掼回栈道。
宋照单膝跪地,玄袍撕裂,左肩插着一枚三寸长的锈钉,钉尾犹在颤动。他右手死死攥着白祝玄的手腕,指节发白,腕骨硌得白祝玄生疼。
“谁给你的胆子,独自走夜路?”宋照声音沙哑,却无怒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倦。
白祝玄喘息未定,目光却落在宋照肩头锈钉上——钉身缠绕着极细的黑丝,正缓缓钻入皮肉,所过之处,皮肤泛起蛛网状灰纹。
他忽然抬手,用牙齿咬开自己左腕旧疤,鲜血涌出,毫不犹豫抹上宋照肩头锈钉。
血触锈钉,嗤声轻响,黑丝剧烈蜷缩,灰纹退去半分。
宋照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中第一次没了冰霜,只有一片惊涛骇浪般的震动。
“你……”他喉结滚动,却未能成言。
远处钟声突响,三声,急促如丧。
老道士圆寂了。
白祝玄挣开手,默默拾起陶盆。霜心草完好,三枚花苞在雾中幽幽泛光。
他转身,走向观内,背影挺直,仿佛那夜坠崖的并非他,而是另一个人。
宋照望着他背影,缓缓拔出锈钉。钉尖滴落一滴黑血,落地即蚀穿青砖,腾起一缕腥臭青烟。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也浮出一道与白祝玄腕上一模一样的旧疤轮廓——尚未溃破,却已隐隐作痛。
老道士灵前,宋照焚尽所有《太虚引气图》残卷。
火舌舔舐纸页,墨字扭曲升腾,却无灰烬,只余青烟盘旋成字:“云岚”、“断”、“赎”、“虚”……最后聚成一个模极小的两行字:“玄本无名,照本无心。断剑饲魂,十年为期。”
他指尖抚过“玄”“照”二字,心口闷痛,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
次日,宋照带他入观后禁地“无字崖”。崖壁千仞,光滑如镜,唯中央凿出一方浅龛,龛中空无一物,唯龛底刻着两个字:断剑。
“此处原供‘云岚剑’。”宋照声音低沉,“三百年前,剑主叛出云笈宗,携剑堕魔,屠戮同门七十二人。宗门追杀至青崖,剑主自断佩剑,散尽修为,将剑魂封入凡胎——便是你。”
白祝玄静静听着,神色未变。
宋照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青玉珏,递至他眼前。玉珏温润,内里却封着一缕凝滞的血丝,血丝蜿蜒,竟与白祝玄腕上旧疤形状完全一致。
“这是你的本命契印。”宋照说,“当年我亲手种下。为镇你魂中剑煞,我剜心为引,以自身精血为媒,将你魂魄一分为二:一半寄于这玉珏,一半……寄于我。”
他扯开衣领,锁骨下方,赫然嵌着一枚青玉碎片,边缘锋利,深深没入皮肉,周围皮肤呈玉石般的冷白色。
“所以你腕上旧疤,是我当年剜心时,剑气反噬所留。”
白祝玄终于抬手,指尖悬在那玉碎片上方一寸,未触,却觉灼热刺骨。
宋照闭目,声音轻如叹息:“十年期满,契印将溃。若不重续,你魂飞魄散,我……亦将化为顽石。”
白祝玄收回手,转身走向崖边。
山风浩荡,吹得他素袍猎猎。他俯视深渊,良久,从袖中取出一支笔——笔杆是他自己削的,笔毫却是新换的,纯白,未染一墨。
他蘸了蘸指尖血,在光滑崖壁上,写下第一个字。
不是“虚”,不是“断”,而是一个名字:照。
血字鲜红,在月光下微微发亮,仿佛有生命般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