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共我》妄桉

2、归京 残

　　残阳将落霞关的城墙染成一片刺目的赤红色
　　风里还飘着未散的硝烟味，混着淡淡的血腥，钻入鼻腔，成了萧韫这七天七夜最熟悉的气息
　　她靠在斑驳的城垛上，微微垂着眼，长发被汗水和血污黏在颈侧
　　原本光洁的银甲布满划痕，有的深可见底，那是沧骊长刀劈砍留下的印记
　　凌霜剑斜倚在身旁，剑刃卷了口，剑脊暗红，早已分不清染过多少人的血
　　七天七夜
　　从临淮到清川，再到这座落霞关，她带着两万北境骑兵，硬生生从沧骊铁蹄之下，夺回了三座城池
　　没有补给，没有援军，没有京中半句支援
　　全凭一口不服输的气，全凭身后将士的信任，全凭父亲从小教她的那四个字——守土有责
　　林墨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少将军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背影，心头又酸又涩
　　这七天里，她亲自冲阵，亲自擂鼓，亲自为伤兵包扎
　　谁能想到，那个在凌沧关上调笑如风的少女，在战场上，竟是这般不要命的狠角色
　　“少将军，将士们已清点完伤亡，正在休整”
　　林墨低声道“沧骊残部退至六十里外，短时间内，不敢再轻易来犯”
　　萧韫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却依旧稳
　　她抬眼，望向关内
　　断壁残垣之间，幸存的百姓扶老携幼，望着他们的目光里，有感激，有敬畏，还有劫后余生的惶恐
　　那些失去亲人的哭声，隐隐约约，随风飘来
　　萧韫指尖微微攥紧
　　五城沦陷，生灵涂炭
　　她只夺回了三城，还有两城，依旧在外族之手
　　这算什么凯旋
　　不过是暂止战火，不过是苟延残喘
　　“剩下两城……”她低声开口，目光沉沉“迟早会拿回来”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之上，一道快马疾驰而来，轿撵未至城下，尖细的声音已遥遥传来
　　“圣旨到——北境将军萧韫，接旨——”
　　声音刺破战场的沉寂
　　林墨一怔，随即面露喜色：“少将军，是京中圣旨！”
　　萧韫缓缓直起身
　　她没有立刻跪下，只是静静望着过来的身影，眼底无喜无悲，只剩一片淡漠
　　迟了
　　实在太迟了
　　她浴血七天，九死一生，将三座城池从鬼门关拉回来时，京中毫无动静
　　如今战事稍歇，沧骊退去，一纸圣旨，姗姗来迟
　　宣旨官的轿撵奔至城下，展开圣旨，高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北境少将军萧韫，忠勇可嘉，驰援南境，力克强敌，收复疆土，扬我国威……特召即刻回京，凯旋复命，另行封赏。钦此”
　　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
　　仿佛她这七天七夜的血战，不过是为了这一纸诏书，一场封赏
　　就这一席废话，还可能是她爹娘在京城里周旋了这么久才讨要来的
　　林墨连忙拉了拉萧韫的衣甲“少将军，接旨啊”
　　萧韫缓缓屈膝，单手按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平静无波
　　“臣，萧韫，接旨”
　　没有激动，没有欣喜，甚至连一丝恭敬都显得淡薄
　　宣旨官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却也不敢多言
　　眼前这位可是刚在南境杀穿七天的狠人，连沧骊人都闻风丧胆，他一个京中使臣，惹不起
　　“萧少将军，陛下在京中等候，还请早日启程”
　　萧韫站起身，接过圣旨，随手折起，塞进腰间袋中，动作随意得仿佛那不是圣旨，只是一张普通军报
　　“知道了”
　　宣旨官见状，也不敢多留，客套两句便匆匆离去
　　待他走远，林墨才忍不住开口“少将军，您这是……”
　　“没什么”萧韫转身，再次望向残阳下的疆土，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仗，是打完了一场”
　　“可还没开始算的账还多的很，陆惊涛能输，但是绝对不至于战到死还能连丢五城”
　　她顿了顿，指尖抚过凌霜剑卷了刃的剑口
　　“你觉得，他能从小兵爬到现在这个位置，能是什么善茬？连支援都等不了，就连丢五城”
　　萧韫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石，沉沉砸在林墨心上
　　风卷过残破的城楼，卷起她染血的衣角，也卷起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
　　林墨心头一紧，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少将军的意思是……陆帅的败，有问题？”
　　萧韫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看着掌心那道被剑刃划破的细小伤口，血早已凝固
　　如同南境那些无声死去的将士，连一句辩解都来不及留下
　　陆惊涛是什么人？
　　那是与她父亲萧策齐名的惊澜破阵
　　一生镇守南境，与沧骊大小百余战，胜多败少
　　用兵诡谲，守城如铁，就算沧骊倾国来攻，也绝不可能在短短数日内连破五城、逼得他战死沙场。
　　更何况……镇南关粮草充足，兵甲齐备，就算被围，坚守半月绰绰有余
　　怎么可能连求援的机会都没有，连等待援军的时间都撑不住
　　“问题大了”萧韫缓缓抬眼，眸中寒光在残阳下一闪而逝
　　“陆惊涛不是输不起的人，可他输得太干净，太彻底，太像一场早就布好的死局”
　　断了援军，断了粮草，断了退路
　　最后，再断了他的命
　　林墨脸色微变“您是说……”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下去，可那层意思，两人都心知肚明
　　父亲教她忠君爱国，教她家国大义，教她情义千秋
　　这一次回京，她不是去领赏
　　是去问清楚——
　　陆惊涛为何而死？
　　南境八万将士，为何白白牺牲？
　　风再次吹起，卷起她染血的披风，在残阳中猎猎作响
　　“林墨”
　　“属下在”
　　“传令下去，休整一日”
　　“明日清晨，拔营回京”
　　“……是”
　　残阳彻底沉入远山，夜幕缓缓笼罩落霞关
　　这座刚被鲜血洗礼的城池，终于迎来了片刻安宁
　　而萧韫知道，这安宁，不过是暂时的
　　真正的风浪，在等她踏入京城的那一刻，才会彻底席卷而来
　　“云景渊呢？本将军可不养废物，伤养好了吗？”
　　萧韫忽然转了语气，方才那股沉冷锐利瞬间散了个干净
　　又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嘴欠欠的模样，眼尾一挑，笑意漫不经心，却藏着实打实的护短
　　这是她亲手从北境小兵堆里扒拉出来的将领，是她一手教出来的人，是她实打实的自己人
　　她拼死抢回来的三座城池，自然要交到最信得过的人手里，半分都不能再丢
　　林墨一听这语气，悬着的心瞬间落回肚子里，忍不住笑了
　　“回少将军，云校尉昨夜还亲自带人巡城，肩上那刀伤早就能蹦能跳了，方才还在城下点兵，听见您问话，这会子正往城楼上赶呢”
　　话音刚落，楼梯口便传来一阵急促又稳当的脚步声
　　一身浅灰轻甲的青年快步上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被少将军念叨惯了的无奈
　　“末将云景渊，见过少将军”
　　“伤好了？”萧韫抱着胳膊，上下打量他一圈，故意拉长了调子
　　“可别硬撑，本将军手下不留病秧子，真撑不住趁早说，我好把你扔回凌沧关喂风沙”
　　云景渊嘴角抽了抽，早习惯了她这副德行，硬着头皮回
　　“回将军，全好了，上阵杀敌半点不耽误！”
　　“这还差不多”萧韫满意点头，随手往城下一指，语气瞬间正经了半分，却依旧是那副散漫腔调
　　“我明日就要回京复命，这落霞关、清川、临淮三城，我交给你守，沧骊人要是敢来犯，不用跟他们客气
　　打不过就报我萧韫的名字，再不行……就报卫无咎和我爹的名字”
　　她又顿了顿“实在还顶不住，就给我往死里守，等我回来，谁丢了我一城，我扒了谁的皮”
　　嘴上凶得很，眼底却全是托付与信任
　　这三城是她拿命换的，两万精兵折损过半
　　云景渊心头一热，重重叩首
　　“末将遵命！有末将在，三城必不失！少将军尽管回京，末将以性命担保，定守到您归来那日！”
　　“少跟我来这套”萧韫嫌弃地挥挥手，又忍不住补了句
　　“活着守，别学人家逞英雄送死，我手底下的兵吃了败仗，我这个当将军的自然能为你们讨回来的”
　　说罢，她转身重新靠回城垛
　　望着渐渐沉下来的夜色，指尖无意识敲着凌霜剑鞘，嘴角又勾回那点欠揍又张扬的笑
　　仗打赢了一半，城也交托给了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