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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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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达尔背着陌生男孩,终于走到那个熟悉的石屋前。他看见有亮光从那扇狭小的窗户里透出来。看来父亲已经到家了,维达尔的脚步顿了顿。我本该在日落前回家,可现在天已经黑了,他肯定会很不满吧,更何况,我还带了一个外来者回家。
他在屋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推开门,门上的雪抖落一地。
一股暖烘烘的热气瞬间裹住他冻僵的身体。维达尔觉得自己似乎活了过来,酥麻的热流顺着他的指尖蔓延到全身,像是有细针扎在他的神经上。
托尔芬正背对着他,坐在很高的木桌旁边。地炉就在他身前,维达尔能听见火舌舔舐木柴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火焰在托尔芬面前跳动,向屋内墙壁投下一片摇晃的暖晕。
维达尔站在他身后,只能看见一个高大而沉默的黑影。
“父亲,我回来了。”
托尔芬低沉地应了一声,并没有转过身。
维达尔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紧紧盯着父亲宽阔的后背,艰难地说:“我......带回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托尔芬回过头。维达尔心跳突然加速,似乎有飞鸟在撞击他的胸膛。他看不清父亲现在的表情,因为他的双眼被额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
感受到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背着的男孩身上,维达尔咽了咽口水,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不救他,他就会冻死的......”
“外来者。”托尔芬站起身,往前踏出一步,脚下的石板发出沉闷的轻响。
维达尔下意识后退。
“你难道忘了,一百年前,正是一个外来者,为我们带来了那场灾难?”托尔芬走到维达尔面前,蹲下身,视线和他齐平,声音冷冰冰的,“我来告诉你最后发生了什么:那个外来者被沉到湖底,而那个帮助过他的人,发疯了,他奔向雪山的深处,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托尔芬朝他伸出手:“现在,把那个男孩交给我。”
维达尔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他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声音颤抖:“父亲。他只是一个人,一个快被冻死的人......一个和我们一样的人......”
“和我们一样?”托尔芬重复了一遍,他缓缓站起身,影子将维达尔整个人都罩住,“他根本不属于这里,他只能回到他的世界——如果不能,他只能在下一次极夜到来之前,被沉到湖底。”
不知从哪里的勇气流过他的全身,维达尔猛地将身后的男孩护得更紧,迎着父亲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把他交给冰湖。等他恢复好了,我会在极夜之前,让他回到他的世界。只是在那之前......父亲,我想让他留在我们家——他只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男孩。”
托尔芬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维达尔护着这个陌生人的模样,看着他眼底那点和他母亲如出一辙的执拗,轻轻叹了口气。
“在极夜降临之前,” 他紧紧盯着维达尔,说,“他必须离开这里。”
又是这个梦。
冰冷的湖水从锁骨漫过额头,渗透进他的四肢。
伊瓦尔张着嘴,却发不出半声呜咽。他开始挣扎,恐惧毁掉了他的理智,他拼命地喘气。
刺骨的湖水倒灌进鼻腔,带来辛辣的灼烧的痛苦,以及更多的冰冷,他的喉咙像被刀割着一样发疼。伊瓦尔又剧烈地呛出带腥的水。他的心脏狂跳不止,震得耳膜钝痛。
他尝试伸出手臂,好像这样就可以够到最后一丝亮光,就能从水中一跃而起回到岸边。可是湖中似乎有无数无形的手,按着他的肩、他的腰,一点点把他拽向黑暗的深处。
身体越来越沉,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头顶的天光越来越淡,从灰蓝渐渐变成墨色,最后彻底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他还在下坠,下坠。
他能感觉到身体正缓缓贴近湖底的淤泥,湿冷黏重的触感顺着衣服蔓延上来,缠上他的四肢。
湖底没有光,没有风,一点声音都没有,死寂得让人窒息。他睁着眼,但什么都看不见。
伊瓦尔从梦中惊醒。
他全身都是黏腻的冷汗,喉咙里还残有湖水的腥味,仿佛从未从噩梦中脱身。甚至,在对上面前这双陌生的深琥珀色眼睛时,他的第一感受不是惊讶,而是麻木。伊瓦尔出神地望着这个陌生人泛红的脸颊,浅褐色的雀斑,和凌乱贴在颈侧的黑发。他看见这个男孩微微张开嘴,声音低低的:
“你醒了。”
伊瓦尔想支起身,但被对方轻轻抓住肩膀,又按回床上。
“别乱动......你看,你还在咳嗽。你穿着这么薄的衣服,外面又这么冷。还好我及时发现你,如果再晚一会,你肯定会被冻死的。”
“对啦!”维达尔突然一拍手,声音既兴奋又急切,“你现在肯定又冷又饿。昨天我父亲打中了一只鹿还有几只兔子。你现在闻到香味了吗?他在煮兔子汤呢!过不了一会我们就能喝上香浓美味的热汤了......还有一些干奶酪、酥油茶、风干羊肉、刚烤出来香喷喷的面包......”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欢喜,“足够我们俩吃的了!”
他一直在跟伊瓦尔讲吃的,絮絮叨叨的声音像暖炉里跳动的火焰。似乎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陌生人,而是一个失散很久的朋友。
伊瓦尔张了张嘴,刚要说些什么,但喉咙却突然干涩发痒,他忍不住闷咳了几声,咳得肩膀颤抖。
“慢点咳,慢点咳。”维达尔立刻慌了神,伸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动作笨拙但轻柔,“我不该说这么多的,你别着急,汤还没好,等煮好了,我会把碗端过来喂你喝。如果你要吃烤面包,我就一片一片掰给你吃。”
伊瓦尔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胸口起伏着,呼吸还是有些急促。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维达尔。
“谢谢。”伊瓦尔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