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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字迹 日记曝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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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璐九岁那年的春天,珏娜发现她在日记本上写字。
那个日记本是去年生日时他送的,封皮是浅绿色的,印着几片白色的荷叶。他送的时候没说一定要用,只是放在她枕头边。过了很长时间那本子都一直空着,他以为她不喜欢。
直到那天他帮她整理书包,无意间看到本子夹层里露出一角纸。他没有翻开,只是看着那角纸愣了一会儿——纸上是稚嫩的笔迹,写的什么看不清,但确实是写了东西。
晚饭后,荷璐照例趴在茶几上画画。布兔子……我们该叫小薄荷——蹲在她手边,耳朵上还系着去年那个蝴蝶结,已经有些皱了,但荷璐不肯拆。
“爸爸。”
“嗯?”
“你看到我日记本了吗?”
珏娜翻书的动作顿了顿。
“看到了。”
“你没打开看?”
“没有。”
荷璐点点头,继续画画。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想看可以看。”
珏娜抬头看她。
“你不是说,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吗。”
她头也不抬,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
“或许这也是问的一种……但你不能笑我。我写的不好。”
那天晚上,荷璐睡着后,珏娜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本浅绿色的日记本。封皮上的荷叶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歪歪扭扭,汉字的油墨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还画着小图案。但那些句子一个一个地排在那里,像一排小小的足迹。
3月5日晴
今天学校来了一个新同学。她哭了很久。老师让我陪她。我问她为什么哭。她说想妈妈,她妈妈之前为了陪着她都会到她在的学校读书,可这次没能如愿。我说我很早就没有妈妈陪着。她问我你不想吗。我想了想。我说我有爸爸。还有小薄荷。
3月12日雨
今天下雨了。爸爸来接我。雨很大。他的裤子湿了一半。我说你下次可以晚点来。等雨小一点。他还是说雨越大越要接。我记得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了。
4月2日晴
今天爸爸问我。长大了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他说可以慢慢想。我说那你小时候想长大以后要做什么。他说想当教授。我说你当成了。他说嗯。我说那我也可以当成。他笑了。
4月15日阴
今天裴哥哥又来了。他和爸爸在书房说话。我在客厅画画。走的时候他看了我很久。我问爸爸他看什么。爸爸说不知道。我觉得他看我像看别人。
4月28日晴
今天和小薄荷说话。我说你觉得爸爸好吗。小薄荷不说话。但它一直看着我。我觉得它在说好。
珏娜把日记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坐了很久。
那些句子很短,很简单,有些甚至不太通顺。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细的线,牵着他心里某个地方。那个地方平时是关着的,他很少去看。但这些线把它拉开了,让他看见里面那些他不愿承认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得梧桐叶沙沙响。
他想起荷璐刚来时,几乎不说话。不是不会说,是不说。她只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那种让人心悸的平静观察周围的一切。他花了很长时间才让她开口,又花了更长时间才让她愿意说那些无关紧要的话——学校的事,画画的颜色,小薄荷今天怎么样。
而现在,她把那些话写下来了。
写给本子,也写给他——因为她说“想看可以看”。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信任。他只知道,看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字时,他心里那个地方被牵得更紧了。
第二天是周六,阳光很好。
珏娜难得没有早起的习惯,但荷璐七点就醒了。他听见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和小薄荷说话,偶尔哼两句歌。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然后起床。
厨房里,荷璐正踮着脚够柜子里的麦片。
“我来。”
他走过去,把麦片拿下来。荷璐接过,抱着盒子往餐桌走,小薄荷夹在她胳膊下面,耳朵一竖一耷。
“今天去哪?”
“我没想好……你想去哪?”
“植物园。”
“上个月刚去过。”
“那也去。樱花开了。老师说现在看正好。”
珏娜想了想。上周确实听说植物园的早樱开了。
“行。”
荷璐嘴角弯了弯,继续吃麦片配牛奶。吃了几口,她抬起头。
“爸爸。”
“嗯?”
“裴哥哥今天会来吗?”
“不知道。怎么了?”
“上次他说,他哥哥的兔子给他女儿了。那他哥哥的女儿呢?”
勺子在碗里搅动,湿软的麦片在推搡下和碗清脆碰撞着。
珏娜愣了一下。
“不知道。”
“她会和兔子在一起吗?”
“应该吧。”
荷璐点点头,低头继续吃。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如果小薄荷也有女儿就好了。”
“一个兔子娃娃,不会有女儿。”
“那我可以给它做一个。”
“做什么?”
“小兔子。小小的,但长得和小薄荷一样。”
珏娜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那只旧布兔子的绒毛上。她的表情很认真,像在思考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可以试试。”
她笑了。那种笑很轻,但眼睛里亮亮的。
植物园的樱花确实开了。
不是大片大片的,是零零星星的几棵,散在园子各处。荷璐拉着他的手,一路走一路看,每看到一棵就停下来,仰着头数花瓣。
“这棵是粉色的。”
“这棵是白的。”
“这棵……这棵还没开。”
珏娜低头看那棵光秃秃的树,确实,只有花苞,没有一朵开的。
“过两周再来。”
她点头,然后蹲下来,把小薄荷举起来对准那棵树
“小薄荷先看看花苞。下次来就开了。”
布兔子仰着脸,用那双塑料眼睛对着满树的花苞。阳光透过枝桠落在它身上,那些细碎的光斑在灰色的绒毛上跳动。
荷璐等了两秒,点点头。
“它说记住了。”
珏娜忍不住笑了。
他们继续往前走,路过一片草坪,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荷璐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看。
“想放吗?”
她想了想,摇头。
“为什么?”
“风筝会飞走。飞走了就回不来了。”
珏娜看着她。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不会飞走。线在你手里。”
荷璐没说话,又看了一会儿那些风筝。有一个飞得很高,几乎看不清形状了,只剩一个小黑点在天上晃。
“那如果线断了呢?”
珏娜没有立刻回答。
风吹过来,带着樱花淡淡的香气。远处有孩子的笑声,有家长喊“收线”的声音,有风筝在半空抖动的呼呼声。
“线断了,可以再接上。”
荷璐转过头看他。
“怎么接?”
“打个结。”
她想了想,低头看怀里的小薄荷。布兔子的耳朵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那只耷拉的耳朵晃了晃。
“像小薄荷的耳朵那样?”
“嗯。像那样。”
她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说
“那就不怕了。”
珏娜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扎着低马尾,背着那个书包,书包侧袋里露出小薄荷半只耳朵。她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他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她蜷缩在公交站台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那时她不知道线可以接上。那时她只知道线断了,人就走了,再也不会回来。
而现在她知道线可以接上。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很软的情绪。软得发酸,酸得发疼。
“爸爸。”
“嗯?”
“你走得太慢了。”
她站在前面等他,微微歪着头,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双眼睛格外亮。
珏娜加快脚步走过去。
“来了。”
他们在植物园待了一整个下午。
荷璐画了一整页的樱花,每朵都小小的,挤在一起,粉的白的混成一团。小薄荷一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画。偶尔有人路过,会多看他们两眼——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小女孩,一只旧布兔子。但没人问什么。
太阳西斜时,他们往回走。
路过那棵还没开的樱花树,荷璐停下来,又举起小薄荷。
“下次来就开了。小薄荷你记住这棵树了吗?”
布兔子一如既往地沉默。
但她好像听到了回答,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回到家已经六点多。荷璐把画拿出来,摊在茶几上晾干。小薄荷坐在画纸旁边,耳朵上的蝴蝶结有些歪了,她伸手扶正。
“爸爸。”
“嗯?”
“明天还去吗?”
“明天周一,要上学。”
她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下周再去。那时候樱花都开了。”
“好。”
她低头看着画,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开心。”
珏娜在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开心?”
“因为看到花了。也因为你在。”
又是这句话。
上次吹头发时她也说过。那时吹风机嗡嗡响,他没听清,但她以为他都听见了。
他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坐在茶几前,膝盖上蹲着那只旧布兔子。台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和兔子一起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里。
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天晚上,荷璐睡着后,珏娜又翻开那本日记。
他本来只是想再看一眼她写的那些话。但翻到最后一页时,发现那里多了几行新字。
4月29日晴
今天去植物园。看到很多樱花。爸爸说线断了可以接上。我不太懂。但他说可以就可以。小薄荷也信他。
爸爸问我开心吗。我说开心。因为他在。这是真的。不是随便说的。
小薄荷说它也是。
珏娜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日记本合上,放回原处。
窗外有月光,淡淡的,照在书柜上层。那里藏着那只备用布兔子,崭新,完好,从未被抱过。
他不知道那只兔子会不会有一天被需要。
他只知道,荷璐那只旧兔子,每一道线脚都在诉说着什么——那些磨损,那些修补,那些被摸得发秃的绒毛,都是时间的印记,都是存在的证明。
就像她日记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就像他从未说出口的那些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的呼吸声。
很轻很均匀。
一直在。
身体不是很舒服,谢谢观看,下次见,我爱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