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渊》云止禾

2、二 城西，

　　城西，沈家老宅。即使在白日里，这栋中西合璧的三层洋楼也显得阴气森森，墙面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窗户大多破损，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入夜之后，这里更是被节目组特意营造的惨绿灯光照得鬼气缭绕。
　　直播早已开始，在线人数因为节目前期宣传的“特邀神秘高人”而飙升。镜头主要对准了那两位常驻的明星嘉宾，一男一女，正在镜头前强作镇定地插科打诨，但微微发抖的声音和时不时惊惶四顾的眼神，还是暴露了他们的恐惧。
　　戚怀遥被安排跟在摄像团队后面，像个移动背景板。王制片再三叮嘱他，非到万不得已，尽量不要“出手”，要营造悬念。
　　他对此不置可否。这宅子里的阴气确实很重，驳杂的怨念几乎凝结成了实质，湿冷地附着在每一件腐朽的家具、每一寸剥落的墙皮上。对于他而言，这里的气息算不上多么凶险，只是……有些吵闹。各种绝望、憎恨、不甘的残响，像潮水般不断试图涌入他空寂的识海，被他周身自然流转的冰冷道力隔绝在外。
　　他只需要找到那截木料关联的源头，处理掉，拿走报酬。至于这些凡人的游戏，与他无关。
　　然而，总有不长眼的东西。
　　当那女嘉宾按照剧本，战战兢兢地推开二楼一间卧室的房门时，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阴风猛地从中卷出，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浓烈的腐臭气息！房间内的温度骤降，摆设剧烈摇晃，墙壁上迅速渗出暗红色的、像血一样的污渍！
　　“啊——！”女嘉宾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男嘉宾也吓得连连后退，摄像师手抖得镜头乱晃。
　　直播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来真的？！”
　　“道具效果这么逼真吗？”
　　“不对啊！那血好像在动！”
　　阴风凝聚，一个穿着破烂民国服饰、面目扭曲模糊的男性怨灵显化出部分形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嚎叫，伸出枯爪般的鬼手，抓向离它最近、已经吓傻的女嘉宾！
　　王制片在后台监控画面看得魂飞魄散，对着对讲机狂喊：“戚道长！快！快出手啊！”
　　就在那鬼爪即将触碰到女嘉宾咽喉的瞬间，一道深蓝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怨灵与受害者之间。
　　是戚怀遥。
　　他甚至没有看那狰狞的怨灵，只是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轻描淡写地按在了怨灵那雾气凝聚的头顶。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慢条斯理。
　　怨灵凄厉的嚎叫戛然而止。
　　下一瞬，在无数直播观众和现场人员惊恐的注视下，那怨灵的头颅，如同一个被无形巨力碾碎的西瓜，“噗”一声轻响，爆散成漫天黑色的阴气碎片。
　　戚怀遥手腕一翻，指尖不知何时夹了一张空白的黄符纸，凌空一引，那些溃散的阴气如同受到吸引，尽数被收拢纳入符纸之中。符纸瞬间变得漆黑如墨，他随手一搓，符纸化作飞灰，簌簌落下。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没有念咒，没有舞剑，没有一丝烟火气。只有绝对的、碾压性的力量，和与之形成残酷对比的，他那张毫无变化、甚至带着点茫然的脸。
　　凶宅里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摄像机还在忠实地工作着，以及直播间里短暂空白后彻底疯狂的弹幕。
　　“？？？？？？我看到了什么？”
　　“徒手……捏爆了？”
　　“妈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这道长帅得我腿软！又强又呆！”
　　“面无表情超度鬼怪！这是什么新型反差萌！”
　　“只有我注意到他刚才好像在走神吗？冷脸萌杀我！”
　　王制片张大的嘴巴半天合不拢，随即狂喜涌上心头——爆了！节目绝对爆了！
　　而戚怀遥，解决完挡路的障碍，看都没看身后瘫软在地的女嘉宾和目瞪口呆的众人，径直走向房间角落的一个老旧梳妆台。他感应到的源头，就在里面。
　　他拉开抽屉，里面除了一些腐烂的杂物，空无一物。
　　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不对。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在他身后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戚道长在找什么？”
　　戚怀遥回头。
　　说话的人是节目组请来的另一位特邀嘉宾，顶流男神季渊。他穿着剪裁合体的白色西装，在这种环境下依旧显得风度翩翩，俊美的脸上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眼神却深邃得像海，此刻正落在戚怀遥身上。
　　直播镜头立刻捕捉到了这一幕，弹幕再次沸腾。
　　“啊啊啊季哥和冷面道长同框了！”
　　“颜值暴击！这是什么神仙组合！”
　　“季哥好镇定！还主动搭话！”
　　“嗑到了嗑到了！高冷道长X温柔顶流！”
　　戚怀遥看着季渊，没有说话。空寂的心湖没有任何波动，但一种更隐晦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点奇怪。他身上太“干净”了，在这种怨气冲天的环境里，干净得不像个凡人。
　　季渊似乎并不介意他的沉默，微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俯身，从梳妆台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雕刻着奇异鸟兽纹路的紫檀木盒。
　　“是这个吗？”他将木盒递向戚怀遥，笑容无懈可击，“我刚才无意中发现的。”
　　戚怀遥的目光落在那个木盒上。就是它。里面散发出的气息，与他怀中那截木料同源，并且更强烈百倍，持续不断地撩拨着他心口那片冰封之地，带来细微却持续的酸胀感。
　　他伸手去接。
　　在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盒的瞬间，季渊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向前松了一分。
　　两人的指尖，在空中轻轻碰触。
　　一触即分。
　　极其短暂的接触，冰凉的体温交换。
　　戚怀遥猛地抬眼，一直没什么情绪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剧烈的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巨石！
　　一股完全陌生的、汹涌的、带着灼热温度的战栗感，毫无预兆地从他心口那片坚冰之下炸开！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声音、气息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冲击着他的意识！
　　皑皑白雪，灼灼桃花……冰冷的锁链，炽热的呼吸……绝望的低语，癫狂的笑声……
　　混乱，庞杂，撕心裂肺。
　　“呃……”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比更加惨白，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按住了突然传来尖锐刺痛的左胸。
　　那里，空无一物，却疼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