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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体面慰问 ...

  •   天刚蒙蒙亮,周嬷嬷就把照微叫醒了。

      “二姑娘,那边来人了。”

      照微睁开眼,帐顶的青灰色还没被晨光照透。她躺着没动,听周嬷嬷压低声音说:“秦夫人身边的赵嬷嬷来了,说是来给大姑娘整理遗物,让您过去陪着。”

      秦氏。

      照微慢慢坐起来。姐姐的头七刚过,这就来了。体面上说是“整理遗物”,实际上是什么,她心里有数。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赵嬷嬷说,辰时正那边就动。”

      照微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青芝端了热水进来,服侍她洗漱。周嬷嬷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素青色的袄裙,是守孝的衣裳,姐姐死后新做的。

      “姑娘,穿这件?”

      照微看了一眼,没说话,自己伸手从柜子深处抽出一件半旧的月白袄裙。那是姐姐去年给她做的,料子不算好,但姐姐亲自挑的花样,亲自盯着绣娘做的。

      周嬷嬷愣了愣:“这件太素了……”

      “就这件。”

      照微穿好衣裳,对着铜镜把头发挽了个最简单的髻,插了一根银簪。镜子里的人脸有些白,眼睛底下有一圈青。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这个时候,她也穿的这件月白袄裙去见的秦氏。

      那时候她不懂。以为只是走个过场。

      这一次,她什么都懂。

      “走吧。”

      东跨院的正房已经开了门。

      照微走进去的时候,秦氏还没到。屋里站着几个丫鬟婆子,都是生面孔,料想是秦氏身边的人。她们看见照微进来,只略略点了点头,没有让座的意思。

      照微也没坐。她走到姐姐的妆台前,看着那些收了一半的匣子。姐姐的首饰不多,几根银簪、一对玉镯、两副耳坠,都规规矩矩摆在匣子里。妆台上还有一只没盖好的木匣,里面是些零碎的纸张——旧信、账页、药方。

      照微的目光在那只木匣上停了一瞬。

      前世,她没来得及看这只匣子。等她知道要看的时候,匣子已经空了。

      “沈姑娘来得早。”

      声音从门口传来,温温柔柔的,听着让人舒服。照微转过身,看见秦氏被丫鬟扶着走进来。她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宜,穿一身藕荷色褙子,头上戴着银钗,鬓边簪一朵白绢花——守寡的侯夫人,体面又哀戚。

      照微垂眸,福了福身:“夫人。”

      秦氏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怜惜:“好孩子,快起来。你姐姐走了,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不必这般多礼。”

      照微任她扶着站起来,没说话。

      秦氏叹了口气,转头看向那妆台,眼眶就红了:“知蘅这孩子,命苦。嫁进来三年,没享过什么福……”她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对身后的赵嬷嬷说,“你们仔细些收,别碰坏了东西。”

      赵嬷嬷应了声,带着人开始收拾。

      照微站在一旁,看着她们打开箱笼、翻检衣裳、清点首饰。动作很利索,一件件登记在册,然后装进抬来的箱子里。姐姐生前用过的东西,就这样一件件被人收走。

      “这匹缎子,是去年老太太赏的吧?”秦氏拿起一匹青色织锦缎,对着光照了照,“成色还好,可以给二丫头做身衣裳。”

      赵嬷嬷在旁边记了一笔。

      照微垂着眼睛,没接话。

      “这匣子是什么?”赵嬷嬷的声音从妆台那边传来。

      照微看过去——是那只装纸张的木匣。

      赵嬷嬷打开来,翻了翻:“是些旧账页,还有药方子。夫人您看?”

      秦氏走过去,低头看了看,随手抽出一张来:“这药方……是给知蘅抓药的方子吧?怎么攒了这么多?”

      照微的心跳了一下。那些药方,姐姐每吃一副就留一张,说是要记着哪家的药好。她不懂医,只是留着。

      秦氏翻了翻,叹道:“这傻孩子,留这些做什么。”她把药方放回去,对赵嬷嬷说,“这些就不必收了,烧了吧。”

      “是。”

      赵嬷嬷捧着匣子往外走。

      照微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不能拦。现在拦,就暴露了。

      她看着赵嬷嬷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攥紧。

      “二姑娘。”青芝的声音突然在旁边响起,轻轻的,“您的手炉凉了吧?奴婢给您换一个?”

      照微转头,看见青芝端着一个小手炉站在旁边,眼神里带着点不安。她知道青芝是在提醒她——别露相。

      照微深吸一口气,把手炉接过来:“好。”

      秦氏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去看那些箱笼。

      又收拾了小半个时辰,姐姐的东西基本清点完了。首饰、衣裳、布料、摆件,都装了箱。秦氏让人抬出去,又对照微说:

      “你姐姐陪嫁过来的人,按规矩是要另行安排的。周嬷嬷年纪大了,可以去庄子上养老;青芝这些丫鬟,我瞧着好的就留在府里当差,不好的就放出去。你身边的人,你自己挑几个留下,其余的……”

      她顿了顿,看着照微,语气更温和了:“你一个姑娘家,身边也不能没人伺候。这样吧,周嬷嬷和青芝都跟着你,再留一个小丫头,够不够?”

      照微垂着眼睛:“全凭夫人安排。”

      秦氏点点头,似乎很满意她的顺从。她拍了拍照微的手:“好孩子,你姐姐没了,往后有难处就来找我。老太太那边,我也替你说过了,你安心守着孝,该有的月例不会少你的。”

      “多谢夫人。”

      秦氏笑了笑,扶着丫鬟的手走了。

      屋里一下子空下来。

      照微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妆台。镜子还在,但镜子前的人不在了。那些姐姐用过的东西,被收得干干净净,像姐姐从来没在这里住过一样。

      青芝走过来,小声说:“姑娘,咱们也回吧?”

      照微没动。她看着那只空了的妆台,忽然问:“那只装纸的匣子,抬去哪儿了?”

      青芝愣了愣:“赵嬷嬷说……要烧的。”

      “走。”

      照微带着青芝出了东跨院,往后罩房那边走。烧东西通常在后院角门边的火盆房,那里有一口大铁锅,专门烧废弃的纸扎、旧物。

      她们刚走到后院,就看见赵嬷嬷从一个屋里出来,手里空空。

      照微脚步不停,走到那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没人。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锅底还冒着青烟。照微走近,看见锅里是一堆烧得发黑的纸灰,有些还留着边角,勉强能看出是纸。

      她蹲下来,伸手去翻。

      烫的。

      青芝在后面惊呼:“姑娘,手——”

      照微没理,继续翻。手指被烫得发红,她也没停。终于,她从灰烬里扒出一角没烧尽的纸片。

      是账页的边角,上面只剩几个字:“……三月……十两……”

      没了。

      照微把那片纸角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青芝看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姑娘,您的手……”

      照微低头看了看,手指上已经起了两个水泡。她没觉得疼。

      “走,回去。”

      回到屋里,周嬷嬷已经打了水等着。看见照微手上的泡,她也没多问,只拿了针来,把水泡挑破,挤出黄水,涂上药膏。

      “姑娘,”周嬷嬷一边包扎一边说,“您有什么事,让青芝去做就是。您的手伤了,怎么写字?”

      照微看着自己被包成粽子似的手指,没说话。

      等周嬷嬷收拾完,她才开口:“周嬷嬷,姐姐的遗物里,有一叠回执,你见过吗?”

      周嬷嬷愣了愣:“回执?什么回执?”

      “就是……每个月往来的那些。庄子交粮的回执、采买的回执、银钱往来的回执。姐姐都收着的。”

      周嬷嬷想了想:“好像见过,在书房的柜子里,用匣子装着。不过大姑娘走的那几天,奴婢没顾得上那些……”

      照微点点头。

      那就对了。

      前世她不知道那些回执有什么用。现在她知道——那些回执,是“月入不对”的线索。

      但那些回执不见了。今天收遗物的时候,她没有看见。那匣纸里,只有药方和旧账页,没有回执。

      被谁拿走了?

      照微想起姐姐死前,抓着她的手说的那两句话。

      月入不对。

      粮仓有问题。

      她闭上眼睛,眼前又浮现出那些烧焦的麻袋,麻袋口的红绳结。

      红绳结……

      “周嬷嬷。”她睁开眼,“库房的耗损,每年是谁在报?”

      周嬷嬷又是一愣:“姑娘怎么问这个?那是库房管事的事,咱们内宅的人不管那些。”

      “我就是问问。”

      周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答了:“耗损是每季一报,库房管事报到账房,账房那边核了,再报到内宅。大姑娘在世的时候,也会过目,不过也就是看一眼……”

      照微听着,心里慢慢有了一个念头。

      耗损。

      姐姐给她讲过,什么是耗损。粮食进仓、出仓,路上运输,都会有折损。那是正常的。但如果耗损比别家高,那就不正常了。

      如果有人在耗损里做手脚……

      “周嬷嬷,”她站起来,“我想去库房看看。”

      “现在?”周嬷嬷吓了一跳,“姑娘,您还在守孝,不能随意走动。再说库房那边,也不是您能去的……”

      照微沉默了一会儿,坐回去。

      周嬷嬷说得对。她现在什么都不是,没资格查库房。

      但她记住了这件事。

      耗损。库房。账房。

      这些,都是她能切入的地方。

      “青芝。”她忽然问,“那碗姜茶呢?”

      青芝愣了愣,反应过来:“还在呢,姑娘让留着,奴婢就没动。”

      “拿来。”

      青芝把那碗姜茶端过来。已经凉透了,茶汤浑浊,姜丝沉在碗底。

      照微端起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甜腥味还在,但淡了很多。她伸出舌头,舔了一点点。

      甜的。腻人的甜。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

      药味。

      照微放下碗,对周嬷嬷说:“嬷嬷,您在外头走动的时候,帮我打听一件事。”

      周嬷嬷点头:“姑娘说。”

      “柳嬷嬷平时抓药,是在哪家药铺?”

      周嬷嬷一愣:“柳嬷嬷?她……她不是给大姑娘煎药的吗?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照微没回答,只看着那碗姜茶。

      茶汤里,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姐姐喝了三年药。

      三年。

      夜里,照微躺在床上,看着帐顶的青灰色。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秦氏的体面、赵嬷嬷的利落、那只被烧掉的木匣、那叠不见了的回执。

      还有那碗姜茶。

      甜腥味。药味。柳嬷嬷。

      她想起前世,柳嬷嬷一直跟着秦氏,直到她死。那时候她以为柳嬷嬷只是尽忠职守。现在想想,柳嬷嬷是秦氏的人。

      姐姐的药,都是柳嬷嬷煎的。

      照微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些烧焦的麻袋又出现了。红绳结在火光里格外刺眼。

      明天,从耗损开始查起。

      哪怕只能查一点点,也要查。

      窗外传来更夫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火。

      照微攥紧了被角。

      这一世,她不会再让那场火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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