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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伐无道 初见血肉世 ...

  •   带着湿气和灰尘味道的空气,钻入鼻腔,冲淡了脸上伤口的血腥味。
      墨魆趴在地上,身下是粗糙不平、布满血肉的地面。
      脸上的剧痛依旧清晰,但颅内那毁天灭地的痛楚,却平息了下去,变成了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蛰伏在意识深处。
      他缓缓抬起头。
      眼前不再是精神病院惨白的囚笼。
      这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描述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混沌蠕动的暗红色肉膜,像巨大生物的内脏壁,缓缓起伏搏动,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散发着微光的分泌物,如同倒悬的腐烂的星云。
      微弱的光源就来自这些分泌物和肉膜本身,映得一切都蒙着一层病态的红晕。
      四周是扭曲怪诞的“建筑”。
      它们像是用巨大生物的骨骸、半融化的蜡状物、锈蚀的金属以及一种黑红色的、仿佛会呼吸的肉质团块胡乱堆砌、粘合而成。
      高塔歪斜着刺向上方的肉膜,表面布满孔洞,随着某种节奏一张一翕,喷出带着浓烈腥气的雾气。
      街道蜿蜒崎岖,地面是湿滑的、混杂着不明粘液和碎骨残渣的硬壳。
      远处,影影绰绰的轮廓在移动,发出窸窣声或呜咽。
      空气沉重,压得喘不过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浓厚的铁锈味、甜腻的腐臭味,还有一种……奇异的、类似寺庙香火焚烧后却又混入了血肉焦糊的气息。
      这里就是门后的世界。
      诡域。
      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滑过下颌,滴落在身下的污秽中。
      墨魆艰难地用手肘支撑起上半身。
      疼痛让他的感官异常清晰,同时也带来一种诡异的麻木。
      他看着自己血迹斑斑、沾满污垢的手,然后,缓缓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触碰到的是翻卷的皮肉,温热的血,裸露的、沾着血的颊骨。
      剧痛让他哆嗦了一下,但动作没有停。
      他需要……覆盖。需要一层东西,隔开这脆弱的血肉,隔开那可能随时再次爆发的疯狂,也隔开这个世界的直接触碰。
      他想起了什么。手艰难地伸进病号服里面,在贴身的口袋里,摸到了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张面具。
      纯黑色,材质非金非木,触手冰凉沉实,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得如同最深沉的夜。
      只有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邃的孔洞,边缘光滑过渡。
      这是他仅有的、从“过去”带来的东西,连精神病院搜身时都没被发现,或者说,没被在意。
      他一直藏着,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必须带着。
      现在,他知道了。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淌下的血,更多的血又涌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颤抖着,将那张黑色的义脸,对准了自己的面孔,扣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了灼热的伤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面具的边缘仿佛有生命般,自动吸附、贴合在他脸部的皮肤和骨骼上,严丝合缝。眼前先是一黑,随即,透过那两个孔洞,他重新“看”到了这个世界。
      视野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颜色更分明,那暗红更沉,阴影更浓,那些蠕动建筑上原本模糊的细节,此刻似乎清晰了一点,也许不是清晰,而是某种感知上的增强。
      脸上的剧痛被隔绝了大半,变成一种可以忍受的钝痛。
      更重要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感,顺着面具与皮肤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渗入他沸腾过的血液。
      墨魆,戴着黑色义脸的墨魆,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浸染了血污和此地的秽物,紧贴在他瘦削的身体上。
      他站在那里,站在这个诡异世界的街巷口,一动不动,只有面具后的眼睛,透过孔洞,冷静地观察着周围。
      寂静。
      只有头顶肉膜搏动的汩汩声,远处难以名状的窸窣,以及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如同风穿过空洞腔穴般的呜咽。
      然后,这寂静被打破了。
      一阵笑声传来。
      不是来自一个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从那些扭曲建筑的阴影里,从头顶蠕动肉膜的褶皱中,甚至从脚下粘滑的地面之下,同时响起。
      笑声千变万化,男女老幼,清脆沙哑,高昂低沉……至少有十几种截然不同的声线,完美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股混乱而充满恶意的音浪,冲击着耳膜。
      “嘻嘻……呵呵……哈哈……嘿嘿……嘎嘎……”
      笑声翻滚着,毫无预兆地在墨魆前方不远处,一个堆积着骨骸和肉质残块的小丘旁,空气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
      光影扭曲、聚合,一个身影逐渐显现。
      那是一个男人的身形,高挑,略显瘦削,穿着一件款式古怪、看不出材质和颜色的长袍,袍角沾着可疑的深色污渍。他背对着墨魆,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还在笑。
      然后,他转了过来。
      墨魆面具后的眼睛,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一张……无法形容的脸。
      并非丑陋或恐怖,而是……不稳定。
      像一张浸了水又晾干的劣质画皮,五官的轮廓在微微蠕动、变化。
      上一秒还是浓眉大眼的青年模样,下一秒颧骨就升高,眼窝深陷,变成阴鸷的中年人;在一瞬间,皮肤舒展,线条柔和,又幻化成带笑的女子面孔……变化的速度极快,毫无规律,每一种面貌都栩栩如生,却又在形成后立刻融化、重组。
      鼻子、嘴巴、眼睛的位置甚至会在脸上短暂地漂移,仿佛下面支撑的不是骨骼,而是一团随意塑形的软泥。

      他就顶着这张不断变幻、令人头晕目眩的脸,用那叠加了十七种声线的诡异笑声,面对着墨魆。笑声渐歇,但那些声线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嗡嗡作响。
      不断变幻的面孔最终定格在一个看似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年轻男子模样上,只是那双眼珠子里,闪烁着某种非人的、亢奋的好奇光芒。
      他用一种混合了少年清亮与老者沙哑的古怪语调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直接钻进墨魆的耳朵:
      “新来的?身上还带着‘那边’的消毒水味儿,和……新鲜的血肉气。真开胃。”
      他的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视着墨魆,从黑色义脸,到染血的病号服,最后落在他垂在身侧、沾满血污的手上。
      那目光不像在看一个同类,更像是在评估一件有趣的物品,或者……玩物。
      “戴个黑脸壳子就想装镇定?” 那张脸又变了,变成一个嘴角咧到不可思议弧度、露出森白牙齿的狂笑表情,声音也变成尖锐的嘲弄,“老子见过太多吓破胆、或者自以为是的蠢货,刚爬进门就变成了‘它们’的点心,或者成了‘材料’。”
      他朝着墨魆走近两步,步伐轻盈得像猫。
      随着他走近,脸上又切换成一个悲天悯人、眼眶含泪的愁苦妇人面相,声音凄切:“可怜的孩子,脸都坏了……疼不疼啊?要不要……帮你彻底解脱?”
      话音未落,悲苦面相陡然扭曲,化作极致狰狞,眼神里爆发出赤裸裸的、癫狂的恶意,声音也化为野兽般的低吼:“还是直接拆开来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在响?!”
      自称“伐无道”的男人,或者说,这个拥有无数面孔、以戏耍和恶意取乐的存在,似乎对墨魆沉默的反应有些不满意,又或许是纯粹想看到更多“有趣”的反应。
      他脸上的表情像万花筒一样旋转,最后停在一个眯着眼、似笑非笑的狡黠模样。
      “不说话?没意思。”他忽然伸出手指,指向墨魆身后不远处的街道阴影,“不过,你的欢迎仪式,可不是由我主持。”
      几乎在他手指的同时,那团阴影蠕动起来。
      一阵粘腻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从阴影里,缓缓“流”出了一团东西。
      那勉强能看出是个人形,但全身的骨骼似乎都错了位,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交缠,像一团丢弃的蜡像。
      它的“皮肤”是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状的东西,下面可见浑浊的、缓慢流动的液体和碎末状的固态物质。
      没有明显的五官,只在应该是头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不断开合、滴落粘液的豁口。
      它朝着墨魆的方向“移动”过来,不是走,而是像一滩巨大的虫,用那反折的肢体末端戳刺地面,拖曳着胶质的身体,留下一条亮晶晶的、散发恶臭的痕迹。
      伐无道已经退开了几步,靠在一根仿佛巨型肋骨的歪斜柱子上,脸上又换了一张兴致勃勃、看戏般的脸孔,用一种唱戏般的悠扬调子说道:“瞧啊,‘饿殍傀’!最爱新鲜伤口的味道,尤其是……脑子有点问题的,味道更特别!它会慢慢把你裹进去,用它的‘瓤’把你从头到脚化开,啧啧,那过程,可比什么凌迟有趣多了!”
      墨魆站在原地,没动。
      面具隔绝了大部分表情,只有那双透过孔洞的眼睛,看着那团名为“饿殍傀”的怪物,缓慢而确定地逼近。
      腥臭味扑面而来,比这个空间本身的味道更加浓烈、更具侵略性。
      恐惧吗?有的。
      一种冰冷的、沿着脊椎爬升的寒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以及在那麻木深处,被血腥气和眼前诡异场景隐隐勾起的、一丝躁动。
      脸上的钝痛,世界的猩红,空气中亵渎的香火与血肉混合的气息,还有旁边那个不断变脸、喋喋不休的疯子……这一切混杂在一起,冲垮了某种屏障。
      饿殍傀伸出了一条反折的、胶质的前肢,末端尖锐,滴着粘液,朝着墨魆的脸——那张黑色的义脸——缓慢刺来。
      动作不快,带着一种捕食者的玩弄和势在必得。
      就在那粘稠的尖端即将触及面具的前一刹那。
      墨魆动了。
      不是躲避,不是后退。
      而是迎着那粘腻的前肢,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一直垂着的、沾满血污的右手,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而是直接抓向了饿殍傀那胶质的、半透明的身体!
      他的手指,狠狠插进了那胶质的“皮肤”。
      触感冰冷滑腻,像插进了一桶半凝固的油脂。
      一股强大的吸力和腐蚀性从接触点传来,试图裹住他的手掌,分解他的皮肉。
      墨魆闷哼一声,手臂肌肉绷紧,非但没有抽回,反而更用力地向内掏去,搅动!同时,他的左手也握拳,狠狠砸向饿殍傀头部位置的裂口!
      “噗嗤!”
      沉闷的、令人极度不适的破裂声。
      胶质飞溅,浑浊的体内液体涌出,溅了墨魆一身。
      那饿殍傀发出一阵高频的、如同指甲刮擦玻璃般的嘶叫,整个身体剧烈地颤抖、收缩,试图将墨魆包裹进去。
      墨魆感觉右手像陷进了冰冷的泥沼,腐蚀的疼痛传来。
      但他不管不顾,右手继续在里面疯狂抓挠、撕扯,左手一拳又一拳,机械而凶狠地砸着那道裂口,砸得粘液四溅,那嘶叫声越发凄厉刺耳。
      没有章法,没有技巧,只有最原始、最野蛮的破坏欲,和被这个血腥世界点燃的、冰冷的疯狂。
      黑色义脸沾满了胶质和浑浊液体,在暗红天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彻底被污秽浸透。
      伐无道靠在骨柱上,脸上的变幻停止了片刻,定格在一张微微张开嘴、露出惊讶和逐渐炽热兴奋表情的面孔上。
      他看着墨魆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般与饿殍傀纠缠、撕打,看着那毫无美感的暴力宣泄,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哈……哈哈!”他再次笑了起来,这次是单纯而愉悦的大笑,用的是他本来的清朗男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不是吓尿的废物,也不是装模作样的蠢货……是个真疯子!带着自己的疯劲进来的!”
      饿殍傀的挣扎渐渐微弱,胶质的身体被墨魆撕扯得破破烂烂,流淌出一地污浊。
      墨魆终于抽出了右手,整条小臂都裹满了粘稠的、正在被缓慢腐蚀的胶质和液体,传来阵阵灼痛。
      他喘着粗气,站在那团逐渐不再动弹的秽物旁,低着头,看着自己狼狈不堪、沾满各种污血和胶质的手和身体。
      伐无道拍着手,从骨柱边走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变成了那种夸张的赞赏,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精彩!虽然毫无技巧,全是感情!但我就喜欢这个!够直接!够味!”
      他在墨魆面前停下,弯下腰,仔细打量着墨魆面具上沾满的污秽,又看看他还在被轻微腐蚀的手臂,咂了咂嘴:“不过,新手就是新手。‘饿殍傀’的□□有点小毒,还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而且……”
      他直起身,脸上变幻,露出一副神秘兮兮的表情,凑近墨魆,压低声音(却依然用着好几种声线的混响):“你这身‘那边’的衣服,还有你这张虽然黑但挺显眼的脸壳子,在这儿,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鲜明,出众。很多‘东西’……就喜欢你这样与众不同的。”
      伐无道脸上表情一收,又恢复了那种带着玩味和恶意的观察神态,他绕着墨魆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像刮刀一样扫过。
      “怎么样,新来的?”他最终停在墨魆正面,脸上定格成一个似笑非笑、充满诱惑与危险的表情,“刚来就弄这么狼狈,还差点成了点心。
      想不想……稍微活久一点?至少,活到你能真正‘享受’这里的一切的时候?”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那里此刻的皮肤光滑,没有任何蜈蚣。
      “在这里,疯,不是问题。
      问题是,怎么疯得有用,疯得……让人舍不得立刻弄死你。”
      墨魆缓缓抬起头,透过沾着污秽的黑色义眼孔,看向伐无道那张不断微微波动、仿佛随时会变成另一副样貌的脸。
      手臂上的腐蚀痛感传来,这个世界的气息无时无刻不在挤压着他的神经。
      疯狂暂时退潮,但并未消失,而是沉淀在面具下的黑暗里,与这个世界的猩红底色共鸣。
      他没有回答伐无道的问题。
      只是缓缓地,将那只沾满饿殍傀粘液和自身血污、仍在被轻微腐蚀的手,举到眼前,透过指缝,看向这个诡谲、血腥、无边无际的诡域深处。
      然后,他握紧了拳头。
      粘稠的液体从指缝间被挤出,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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