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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喂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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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北市入秋后,连着下了几天雨,空气里满是潮湿的泥土和枯叶味道。学校后巷那堵斑驳的墙,雨水一泡,颜色深一块浅一块,像块用旧了的抹布。
李由蹲在墙角,没抽烟,只是盯着地上一个被雨水灌满的小坑发呆。脸上的伤好了大半,只剩眼角还有一点淡淡的黄。龚弥找到他时,他正用手指去戳水坑里挣扎的一只小飞虫。
“啧,残忍。”龚弥把手里热乎乎的奶茶递过去,纸杯贴上李由冰凉的胳膊。
李由吓了一跳,飞虫趁机踉跄着飞走了。他没接奶茶,撩起眼皮看了龚弥一眼:“阴魂不散。”
“路过。”龚弥面不改色,挨着他蹲下,也不管地上的积水会不会弄脏裤子。他把吸管插好,又把奶茶往李由那边送了送,“红豆的,三分糖。”
李由盯着那杯奶茶看了几秒,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正慢慢往下滑。他终于伸手接过来,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冰凉的指尖瑟缩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很甜,混着煮得软烂的红豆沙。
两人就这样并排蹲着,看巷子口被风吹得摇晃的野草。雨后的天空是浑浊的灰白色,偶尔有鸟扑棱着翅膀快速掠过。
“李由。”龚弥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李由含着吸管,声音含糊。
“你这名字,”龚弥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被热奶茶熏得有些湿润的睫毛上,“挺好听的。木子由,简单,但是特别。”
李由握着奶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塑料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
“好什么。”他低声说,视线飘向远处,“本来不是给我的。”
龚弥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也许是这雨后的巷子太安静,也许是手里这杯奶茶太暖和,也许是脸上已经快要看不见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李由盯着水坑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妈怀我的时候,所有人都说是女孩。她特高兴,买了好多粉色的婴儿衣服,还早早起了名字,叫‘李由’。她说,女孩嘛,自由自在的,由着自己的性子活,多好。”
巷子里有风吹过,带着凉意,卷起几片湿透的落叶。
“结果生出来,带把的。”李由短促地笑了一声,有点嘲讽,“我爸当时脸就拉下来了。他想要儿子,但又嫌我……长得太像我妈,说我一点不像老李家的种。护士问叫什么名字,登记。我爸不说话,我妈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半天,才说……就叫李由吧。”
他顿了顿,吸了一大口奶茶,甜腻的味道暂时压住了喉咙里的干涩。
“名字就这么定下了。一个本来给女儿的名字。”李由垂下眼,看着自己骨节分明、并不秀气的手,“小时候我不懂,还挺喜欢。后来长大了,听亲戚背后嚼舌头,说这名字女里女气,说我这长相也……再后来,我爸每次喝醉了骂我,除了骂我没用,赔钱货,有时候也会指着我说,‘李由?我看你干脆改名叫李妹算了!’”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什么起伏,但握着奶茶杯的指尖却用力到发白。热水透过纸杯熨烫着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
龚弥没说话。他伸出手,不是碰李由,而是拿走了他手里那杯被捏得有点变形的奶茶,放到旁边干燥的水泥台阶上。然后,他用自己的手,覆住了李由冰凉的、微微颤抖的手。
李由僵了一下,却没抽开。
龚弥的手很热,掌心干燥,一点点包裹住他冰冷的指尖。那温度顺着皮肤,似乎能一路熨帖到冰冷发僵的心脏里去。
“李由。”龚弥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声音很沉,很稳,“这名字很好。不是因为它本该属于谁,而是因为它现在是你。”
李由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但他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湿意漫出来。他瞪着龚弥,眼神里有狼狈,有愤怒,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你懂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是不懂。”龚弥承认,手指却轻轻收拢,将李由的手完全握在掌心,“但我知道,顶着这个名字,长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李由,会为了护着班里被欺负的女生跟高年级打架,会把早餐分给巷子口的流浪猫,会明明自己过得一团糟,却还不想别人知道家里那点破事,宁愿被误会是跟外校打架输了。”
他一桩一桩,说得平淡。
“会为了不让妈妈失望,哪怕名字再‘女气’,也一直用着。会为了保护一张可笑的哆啦A梦纹身贴,跟教导主任较劲。会在我这个讨厌的转学生缠上来的时候,明明烦得要死,却还是……”龚弥顿了顿,看着李由越来越红的眼睛,慢慢地说,“却没真的下狠手揍我。”
李由的呼吸乱了,他别开脸,想把手抽回来,却被龚弥更紧地握住。
“所以,”龚弥看着他通红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李由就是李由。这个名字,这个你,都很好。跟是男是女,该是谁的,都没关系。”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
李由像是被烫到一样,浑身一颤,随即更加用力地想抽回手,肩膀都开始发抖。“放开……你他妈……”
龚弥没放。他甚至伸出另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李由湿漉漉的脸颊,抹掉那点冰凉的水痕。动作很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名字是别人给的,”龚弥说,声音低而缓,“但活成什么样,是你自己选的,柚子。”
最后那个称呼,带着点鼻音,不是戏谑,不是调侃,而是某种笃定的、亲昵的认可。
李由不动了。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强硬,在这个潮湿的、布满水坑的巷子里,在这个握着他手、跟他说“你很好”的人面前,土崩瓦解。
龚弥也没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冰凉的手,静静地陪他蹲着。
雨后的风带着泥土的腥气,吹过巷子。远处传来模糊的放学铃声,还有学生隐约的喧闹。但这个小角落,时间仿佛停滞了,只有少年压抑的哭声,和掌心传递的、固执的温度。
很久之后,李由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抬起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用力抹了把脸,眼睛和鼻尖都是红的,看起来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
“……奶茶凉了。”他哑着嗓子说,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龚弥松开他的手,起身拿起台阶上的奶茶,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很自然地递回给李由,“凉了也甜。”
李由看着他,又看看那杯奶茶,接过来,低头咬住吸管。冰凉的奶茶滑进喉咙,甜味依旧。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龚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很快又松开。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巷。天边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金黄色的夕阳,正好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李由走在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龚弥。”
“嗯?”
“……谢谢你的奶茶。”
说完,他加快脚步,几乎是逃跑似的,汇入了远处放学的人流。
龚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人群里的、有些仓皇的背影,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刚才被泪水沾湿又风干的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咸的温度。
巷子深处,那只侥幸逃脱的小飞虫,又颤巍巍地落在了水坑边缘,抖动着湿透的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