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伪倾

10、我没杀人

　　雪越下越大，从零星的碎屑变成了扯絮般的鹅毛，沉甸甸地落下来，很快在警戒线外的人群肩头、帽檐积了白白一层。议论声低了下去，更多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不祥意味的雪和眼前的场景压住了口舌，只剩下目光交织的惊疑和本能凑近的、带着寒气的呼吸。

　　龚弥依旧僵立在原地，仿佛人群中的一个冰雕。耳朵里尖锐的嗡鸣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血液缓慢流经太阳穴的突突声，沉重而黏滞。李由被押上警车前那一眼——空洞、绝望，最后那一点濒死般的惊惶与哀求——反复在他眼前闪现，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父子俩一起干的？”“儿子也动手了？”“听说藏尸的时候被撞见了……”低语声又窸窸窣窣响起来，像毒蛇游过枯草。

　　不。不对。

　　龚弥猛地摇头，试图甩开这些声音和可怕的联想。他认识的李由，会打架，会炸毛，会偷偷喂流浪猫，会因为一个“女气”的名字和一副过于好看的皮囊而别扭，会咬着牙把家里的不堪咽下去，宁愿被误会也不愿示弱……那样的李由，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参与杀人藏尸？

　　可是，他被警察带走了。手上……那银色冰冷的光……

　　就在这时，警戒线内，两个穿着便衣、神色凝重的刑警从单元门里走了出来，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警戒线这边走来，似乎是要向等在外面的领导汇报情况。他们的声音不高，但在骤然安静下来的雪天里，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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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认是他动的手，水果刀，捅了三下，都在胸腹部……说是讨债的逼得太狠，起了冲突……”

　　龚弥的心脏一缩。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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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李由的父亲。

　　另一个刑警的声音带着点疲惫和难以置信：“……那孩子呢？李由？他怎么说？”

　　“不配合。”第一个刑警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但龚弥站得近，屏住了呼吸，还是捕捉到了关键的字眼，“……吓坏了，但死活不承认帮他爸处理……说他爸杀了人后，想让他一起把尸体……弄到楼下废弃的防空洞，他不肯，两人就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龚弥的指尖瞬间冰凉。

　　“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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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
　　也承认了，”刑警继续道，语气复杂，“说他儿子不仅不肯，还想抢他手里的刀……两人扭打的时候，那孩子……李由，额头撞在茶几角上，流了不少血……我们进去的时候，屋里一片狼藉，血……有死者的，也有那孩子的……”

　　雪落在龚弥的睫毛上，融化，流进眼里，带着冰凉的刺痛，但他眨也不眨。

　　“然后呢？”另一个刑警追问。

　　“然后李！：“
　　：”建：“！，
　　国””
　　大概也慌了，或者是看儿子流血了，没再逼他。自己一个人……想办法把尸体暂时塞进了衣柜。我们到的时候，李由就缩在客厅角落，抱着头，浑身发抖，手上……沾着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问什么也不说，直到看见我们，才……”刑警顿了顿，“才像是回过神，一直重复‘我没杀人’、‘我不想帮他’……”

　　后面的对话，龚弥听不清了。耳朵里只剩下那几句话在疯狂回荡：

　　“他不肯。”
　　“打起来了。”
　　“想抢他手里的刀。”
　　“额头撞在茶几上……”
　　“我没杀人。”
　　“我不想帮他。”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冰，砸进胃里，又冷又硬，硌得生疼。想象中那混乱、血腥、绝望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铺展开来：逼仄昏暗的房间，浓重的血腥气，失去生命的躯体和癫狂的父亲，还有那个被逼到角落、试图反抗、最终头破血流、满手污秽的少年……

　　龚弥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干呕袭来，胃里空空如也，只能吐出灼热的酸水。眼前阵阵发黑，雪花在视网膜上乱舞。

　　他不是共犯。他没有藏尸。他甚至试图去夺那把杀人的刀。他和那个他恨之入骨却又无可奈何的父亲，在血泊里扭打……

　　李由。那个会在雪天悄悄喂猫，会因为他一句“李由很好”而偷偷红眼，会攥着粉色暖手宝别扭地塞进怀里，会在他告白时惊慌失措像只受惊鹿群的……李由。

　　他现在在哪里？那间冰冷的审讯室？手上是不是真的戴了东西？额头的伤有人处理吗？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觉得一切都完了？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和心痛攥住了龚弥。他直起身，抹掉嘴角的秽物，脸色苍白得吓人。他不再看那栋被警戒线封锁的、如同噬人怪兽般的旧楼，也不再理会周围的一切。

　　他转过身，拨开人群，开始奔跑。

　　雪很大，风很冷，扑在脸上像刀子。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警察局？他能进去吗？他能见到李由吗？他不知道。但他不能就这样站在这里，站在雪地里，听着那些残忍的细节，想象着李由的恐惧和绝望。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离他近一点。

　　街道两旁的景物在飞逝的雪幕中模糊成流动的色块。龚弥用尽全身力气奔跑着，肺叶火烧火燎地疼，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但他停不下来。

　　脑海里只剩下一个清晰的念头，压过了所有混乱和无力：

　　李由，别怕。

　　等我。

　　雪，无声地覆盖着这座陷入暮色的城市，也覆盖着少年狂奔的足迹，和那条刚刚被血与暴力撕裂的、通往平安巷17号的、冰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