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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一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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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的傍晚,冬风卷着细雪,敲得超市的玻璃窗簌簌作响。
我正拎着刚称好的芋圆、青菜,还有她爱喝的鲜牛奶往出口走,沧念飘在我身侧,银色的雾气裹着点暖气,正盯着冷柜里的草莓牛奶晃来晃去。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屏幕上跳着“枕烟”两个字。
听筒那端很安静,安静得连风声都听不见。只有她的呼吸,一下又一下,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尾音有些发抖,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我握着手机,指尖慢慢凉了。
“墨书。”她叫我,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我被开除了。”
我握着塑料袋的手一下子收紧了,芋圆的包装袋硌得掌心生疼。那句话落进耳朵里,像雪掉进领口,凉得人浑身一僵。
“公司裁员,”她的声音还是很平静,“我们部门裁了一半,我在名单里。”
我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事的”太轻了,“别难过”太浅了,“我养你”又显得不合时宜。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在家?”
“嗯,刚到家。”
“我马上回来,等我。”
挂了电话,我拽着沧念往风雪里冲。它慌慌张张地钻进我的大衣口袋,什么也没问,只用软乎乎的银色雾气轻轻碰了碰我绷紧的手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咔嗒一声轻响,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她的驼色大衣搭在衣架上,肩头沾着细碎的雪粒,还没化透。她常穿的那双毛绒拖鞋歪在鞋柜边,看得出是进门时随手脱的,连摆正的心思都没有。
客厅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拢成小小的一团。她就缩在那团光里,抱着膝盖窝在沙发角落,脸朝着窗外。窗外的夜很黑,只有对面楼零星的灯火,像沉在墨水里的碎星。她的身影浸在这半明半暗里,连轮廓都软了几分。
我把食材放在玄关的料理台上,轻手轻脚走过去,把脱下来的外套轻轻搭在她露在外面的脚踝上。她的脚踝很细,皮肤很凉。
她没有看我,依旧望着窗外。我也没有说话,就那样挨着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着她。客厅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把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很久之后,她往我身边靠了靠,头轻轻落在我的肩上。发梢蹭过我的下颌,带着一点洗发水的淡香,混着冬夜的凉。
“墨书。”她叫我,声音有些哑。
“嗯?”
“我没事。”
我知道,这话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她放在膝头的手在轻轻发抖,指尖很凉。我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的手裹进我的掌心,一点点焐热。她的手很小,在我掌心里缩了缩。
沧念从口袋里探出头,银色的雾气蔫蔫的,豆豆眼里满是心疼。它飘过来,用雾尖轻轻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
那天夜里,雪下得大了些,风卷着雪粒蹭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们没有像往常一样开着床头的小灯翻书,也没有聊白天的琐事。她蜷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胸口,手一直攥着我的睡衣衣角。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远的狗叫,很轻。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终于睡熟了,可眉头还轻轻蹙着。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窗纸泛出淡淡的鱼肚白,一夜没睡。望着她熟睡的侧脸,我想起刚毕业那年,我也被裁过。那时候我们还没住在一起,我租着朝北的小单间,白天背着包出门,假装去上班,其实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一整天。那种空落落的、往下坠的感觉,我太懂了。
我只希望,她不用再一个人尝一遍这种苦。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时,她已经醒了。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依旧望着窗外。窗玻璃上结了薄薄的冰花。听见我动,她回过头来,眼睛有点肿,眼底还红着,但比昨天稳了许多。
“醒了?”
“嗯。”
“墨书。”她叫我,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却没再说下去。
我坐起来,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今天别想工作的事了,”我轻声问,“我们出去玩好不好?去商场,去喝你爱喝的奶茶。”
她愣了愣,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出门前,我给她围上厚厚的米白色围巾,将她的半张脸都埋进绒里,又攥住她的手,塞进我大衣的口袋里。她的指尖还是凉的,却在口袋里轻轻勾住了我的手指。沧念飘在我们前面,晃着银色雾气去按电梯,豆豆眼里满是小心翼翼的欢喜。
周末的商场很热闹,说话声、笑声、店铺里的音乐混在一起。她走在我身边,一直紧紧攥着我的手。
路过一家玩具店时,沧念忽然顿住了,银雾晃着,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书书姐姐!那个!你看那个!”
我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橱窗里摆着一排毛绒玩偶,最边上卧着一只白绒绒的垂耳兔,长长的耳朵耷拉着,黑扣子似的眼睛圆溜溜的。和去年我在娃娃机里抓给她、如今天天放在床头的那只一模一样。
我侧头看她,她的脚步早已顿住,目光正落在那只兔子身上。平日里清冷的眼尾,此刻软了许多,眼里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渴望。
“想要吗?”我问她。
她立刻摇了摇头,耳尖却悄悄泛了红,视线还黏在兔子身上,小声补了一句:“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我没说话,推开玩具店的门走了进去。她愣了愣,连忙跟了进来。店员笑着迎上来,我指了指橱窗里的兔子,让她拿给我。
转身把兔子递到她怀里时,软乎乎的绒毛蹭过她的指尖。她看着怀里的兔子,又抬头看我,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那只是陪你睡觉的,这只是今天的。”我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蹭过她发烫的耳尖。
她愣了愣,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眼底的沉郁散了大半。
“谢谢你。”她抱着兔子,把脸埋进兔子的软绒里,声音闷闷的。
沧念在旁边晃着银雾小声嘟囔:“吾也想要。”
“你有床头那只小狐狸了。”我用气声回它。
它想了想,银雾晃了晃,点点头:“对,吾有狐狸了。”
走出玩具店,她抱着那只兔子,脚步都轻快了些,脸上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
“接下来去哪儿?”她侧头问我,眼里带着点期待。
“去喝奶茶?”
她立刻点点头,眼睛亮了亮。
商场三楼的那家奶茶店,是我们住在一起后常去的。店面不大,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楼下的街景。老板娘认得我们,每次去都会多添两勺芋圆。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拿着菜单看了很久,最后抬眼跟店员说:“一杯茉莉奶绿,一杯白桃乌龙,都去冰,三分糖。”
我看着她笑:“还记得我的口味?”
“嗯。”她点点头,“闭着眼睛都记得。”
奶茶端上来的时候,两只白瓷杯一模一样,杯身凝着细细的水珠。杯身标签上的字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她瞥了一眼,没有伸手。我随手拿起离得近的那杯,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茉莉的清香气混着奶香漫开来。
她拿起另一杯,指尖碰着微凉的杯壁,垂着眼喝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我们就那样靠着窗,慢慢喝着奶茶,看着楼下的街景。街上人来人往,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墨书。”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她转过头看我,侧脸浸在阳光里,“谢谢你今天陪我,谢谢你在我难过的时候,一直都在。”
我伸出手,越过桌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已经暖了些。
“我们住在一起,本来就该一起扛的。”我说,“以后也会在,无论发生什么,都在。”
她看着我,眼里的光又亮了些,然后弯起唇角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玄关的灯一亮,沧念就晃着银雾去开了客厅的暖灯。她把新买的兔子放在沙发上,和从床头抱过来的旧兔子挨在一起,两只白绒绒的团子靠在一起。沧念早就困了,缩成一小团软雾趴在枕头上,呼吸轻细温软,身上还盖着它专属的小绒布。
她抱着其中一只兔子,坐在沙发上,指尖绕着兔子长长的耳朵,安安静静的。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我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今天开心吗?”我轻声问她。
她想了想,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开心。”
“为什么?”
“因为有你。”她看着我,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还有兔子。”
我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那就好。”
她看着我,忽然开口:“墨书。”
“嗯?”
“今天的奶茶,”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兔子,“你拿错了。”
我愣了愣:“拿错了?”
“嗯。”她抬眼看我,眼里闪着点狡黠的光,“茉莉奶绿是我常喝的,白桃乌龙是给你的。你随手拿了茉莉奶绿,从头到尾,都没发现。”
我回想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脸颊有点发烫。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想看看,你什么时候会发现。”她笑着说,嘴角弯出浅浅的梨涡,“结果你喝完了,都没发现。”
“那杯……好喝吗?”她忽然问我。
我愣了愣,老实点头:“好喝。”
“茉莉奶绿好喝?”
“嗯。”
“那你喜欢茉莉奶绿?”
我看着她眼里的笑意,忽然有点无措:“我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喝。”
她笑得更开心了,眉眼弯弯的,梨涡浅浅的。
“那我告诉你,”她说,“你喜欢茉莉奶绿。”
看着她的笑,我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枕烟,”我叫她,“你故意的?”
她歪了歪头,看着我。那眼神和平日里清晨凑过来叫我起床、夜里窝在我身边看书的清冷疏离全然不同,眼尾带着点勾人的软。
“是。”她坦坦荡荡地应了。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来。
离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她长睫上的细绒,能看见她眼里清清楚楚映着的我的倒影,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白桃乌龙香,混着奶茶的甜。这是我们住在一起的无数个日夜里,我看过无数次的脸,此刻却依旧让我的心跳乱了节拍。
“墨书。”她轻声叫我,呼吸落在我的唇上。
“嗯?”
“你喝了我的奶茶。”她说,“那是我最喜欢的味道。”
我的心跳忽然乱了。
“你喝了,”她顿了顿,眼里的光比窗外的月亮还要亮,“所以,我要夺回来。”
那一瞬间,世界忽然静了。
窗外的月光淌进来,银白的,软乎乎的,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睛里。
她低下头,吻住了我。
这个吻,和我们住在一起以来无数次的亲吻都不一样。不是清晨带着睡意的轻触,不是夜里温柔的厮磨,是带着一点孩子气的惩罚,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珍重,混着白桃乌龙的甜香。窗外的细雪还在落,蹭着窗玻璃,发出比呼吸还轻的声响。
很久很久,久到我们都喘不过气,她才轻轻退开,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看着我的眼睛,气息还不稳,眼里亮得惊人。
“夺回来了。”她轻声说。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不够。”我说。
她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我站起身,把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她。
“你还要再夺一次。”
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淌进来,像银白的雪,漫过地板,漫过沙发,漫过我们交握的手。沙发上的两只兔子挨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月亮,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们。
雪夜里的森林,落了满地的月光。白兔子缩在树洞里,耳朵轻轻抖着,红狐狸走过来,用蓬松的尾巴裹住它,把它圈在怀里。雪落在洞口,融成了细细的水珠,月光落在它们的绒毛上,软乎乎的。狐狸低下头,鼻尖蹭过兔子的额头,吻落在它的眼睛上、它的唇上,把所有的暖意都渡给了怀里的兔子。兔子缩在狐狸的怀里,耳朵贴着它的胸口,听着它沉稳的心跳,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不安。
雪还在下,月光铺满了森林,狐狸和兔子依偎在一起,再也没有分开。
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彼此的体温,彼此的心跳,彼此的呼吸。像狐狸和兔子,本该就依偎在同一个树洞里,熬过漫长的冬夜。像我们,本该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走过所有的晴雪与朝夕。
第二天醒来,阳光已经漫上了床沿,暖融融地落在脸上。
我睁开眼,看见她还在睡,怀里抱着新买的兔子,原来的那只旧兔子挨在她的脸边。她睡得很安稳,呼吸轻软,嘴角微微弯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去了厨房。沧念很快也飘了进来,落在我的肩上,银雾晃来晃去。
“书书姐姐。”它细声细气地叫我。
“嗯?”
“昨晚……”
“小孩子别问。”
它立刻耷拉下豆豆眼,委屈地晃了晃雾影:“吾不是小孩子。”
“那也别说。”
它看着我,忽然笑了,银雾抖了抖,然后飘到茶几边,抱着它的小本子,趴在上面写写画画。
我瞥了一眼,看见它工工整整地写着: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被开除了,很难过,回到了我们的家。书书姐姐带她去玩,买了软乎乎的新兔子,和原来的旧兔子放在一起。喝奶茶的时候,书书姐姐拿错了杯子,喝了烟烟姐姐最喜欢的茉莉奶绿。晚上,烟烟姐姐说要把味道夺回来,然后发生了一些事,书书姐姐不让吾问。
但吾知道,那是很好很好的事。因为今天早上,她们看对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吾在这个家里见过很多次,她们一起做饭的时候,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一起在雪天的夜里抱着睡觉的时候,都有。
吾很高兴。因为吾知道,无论发生什么,她们都会在一起。
被开除也好,难过也好,拿错奶茶也好。
她们都会住在这个家里,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看着它写的字,笑了。
锅里的煎蛋滋滋地响着,油香混着晨光,漫了一整个厨房。卧室的门虚掩着,她还在睡,怀里抱着两只兔子,呼吸轻软。沧念趴在茶几上,抱着它的小本子,安安静静地写着我们的小事。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里带着冬雪过后的清冽气息。我们的家,很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