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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十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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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清晨,窗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霜。晨光透过霜花照进屋里,光线变得很柔和。
我醒来时,枕边是空的。
那团总卧在我发间的银雾不见了。只剩一册小小的线装本子,静静躺在棉枕上,纸页带着晨气的微凉。本子旁压着一张便签,字迹歪扭稚拙,是沧念写的,纸角还沾着一点雾汽洇出的浅痕:
“书书姐姐,吾出去一趟。很快便归。勿忧。——沧念”
我望着那行字,在床边站了很久。晨光透过白纱窗,落在纸角上。
枕烟赶来时,眉头微微皱着,指尖轻轻抚过那本子的封皮:“沧念去了何处?”
“不知道。”
“什么时候回来?”
“说很快。”
我们相视一笑,那笑里带着一点担心。
那团小小的、连过马路都要紧紧扒着包沿的雾,能独自去往何方呢。
第一天,我们只当它贪玩,想着天黑前它会摇着雾影回来,蹭我们的手背。
夕阳把窗沿染成橘色,风卷着梧桐叶敲了敲窗,我们都转头去看,却只有风穿堂而过。直到夜里,它也没回来。
第二天,我们想着它初来人世,认不得路,或许是在哪个转角迷了方向。
天边的星子一颗颗隐去,晨雾漫起来的时候,门口依旧是空的。它还是没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一个星期就这样过去了。
沧念终究没有回来。
那本小册子一直放在我的枕边。每晚入睡前,我都会一页页翻看。纸页被它的雾汽浸得有些软,翻页时,指尖能摸到字迹凹下去的纹路。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渐渐变得工整起来。
最后一页,写的是那天婚纱店的事,字写得格外用力: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穿了婚纱,很好看。书书姐姐看呆了,说想哭。吾也想哭,可吾是雾,哭不出来。后来书书姐姐说,要给烟烟姐姐买真正的婚纱。吾记住了。吾想帮她们。”
末尾那行,单独占了半页,一笔一划刻在纸间:
“吾想帮她们。”
指尖抚过那行字,鼻间忽然有些发酸,心里又软又涩。
那小家伙,心里究竟藏着怎样的念头。
第二周,担忧像藤蔓一样缠上心头。
枕烟每天进门,第一句话总是轻声问:“有沧念的消息吗?”
我只能摇头。
手机静悄悄的。它没有手机,也不懂人间的这些东西。它只是一团雾,风把它吹向哪里,它就停在哪里。这人间对它来说太大了,会不会在深山里迷了路?会不会被不相干的人惊扰?会不会被寒风吹散了?
那些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在心底扎了根,散不去。
夜里睡不着时,我常会站在窗前。月光明晃晃的,星星疏疏落落,楼下的梧桐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拖出浅浅的痕迹。满街的月光像铺了一层银霜,我总望着那片白,心里空落落的。
“墨书。”
枕烟从身后轻轻抱住我,脸颊贴在我后背上。
“嗯。”
“它会回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与她手指相扣:“我知道。”
“它说过,要一直守着我们的。”
“嗯。”
“所以,它一定会回来。”
我转过身,望着她。月光从窗户淌进来,落在她脸上。
“我知道,”我轻声说,声音有些发颤,“只是……想它了。”
她笑了:“我也是。”
第三周,我们渐渐习惯了它不在的日子。
早上醒来,没有雾影趴在枕边,用雾气凝成的小指尖戳我脸颊叫我起床。
做饭时,没有淡雾飘在灶边,扒着灶台沿眼巴巴望着锅里的热气。
夜里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没有小小的身影伏在茶几上,握着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字。
屋里太静了,静得钟摆的声音格外清晰,空得让人心里发慌。
一天,枕烟望着玄关处空了许久的布包,忽然轻声说:“它,会不会不回来了?”
我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不会的。它说过,要一直看着我们。”
“可是……”
“没有可是。”我把她的手贴在我掌心,暖着她发凉的指尖,“它会回来的。”
她轻轻点头,不再说话。
可我看见,她眼睛里漫起了一层水光。
第四周,我们不再天天提起它。
可我知道,她想,我也想。那些思念藏在心底,藏在每个习惯性的动作里,从没散过。
那本小册子,我依旧每晚翻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看它记下的所有细碎光景。那些我们快要忘记的瞬间,它都认认真真记着: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在图书馆门口等书书姐姐,等了十五分钟,脚都站酸了,却没生气。”
“某年某月某日,书书姐姐吹笛,烟烟姐姐说,那声音像从远山飘来的,很好听。”
“某年某月某日,她们在海边接吻了。吾在旁边看着,是吾见过最美的画面。”
“某年某月某日,摩天轮停在半空,吾用了力气,很累,却不悔。她们平安就好。”
“某年某月某日,烟烟姐姐试了婚纱,书书姐姐说要送她真正的。吾记住了。”
每一页,都是我们的日子。
每一页,都有它的影子。
如今它不在,可那些光景,那些字迹,还好好留在纸间。
我望着那些字,指尖轻轻抚过纸页,在心里轻轻唤:小家伙,快回来吧。
第五周的最后一夜,它回来了。
我和枕烟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窗外月亮很圆,清辉淌进屋里,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电影的光影在墙上晃动,我忽然嗅到一丝很轻很软的气息,像晨雾混着阳光,熟悉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猛地转头望向门口。
门好好锁着,没开过。
可木门的缝隙里,正有一缕银白的雾,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渗进来,动作很轻很轻。
那雾影一点点变浓,一点点发亮,最后在屋子中央,凝出了身形。
是个纤细的人形,比我矮半个头,穿着素白的衣,衣上绣着细巧的云纹和浪纹。长发垂在肩前,发尾微卷,眉眼清秀,雌雄莫辨,带着孩童般的天真。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是圆溜溜的豆豆眼,亮晶晶的,弯成了两颗小星星。
我怔住了。
枕烟也怔住了,握着我的手猛地收紧。
那人立在月光里,望着我们,眼睛越来越亮。
然后,它轻轻开口,声音软糯,带着一丝委屈,一丝藏不住的欢喜,正是沧念的声音:
“书书姐姐,烟烟姐姐,吾回来了。”
“你——”我站起身,腿有些发僵,喉咙像堵住了,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它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很轻,停在我面前,仰头望我。那张脸是陌生的,可那眼神,那弯起的嘴角,那亮晶晶的神采,就是沧念,从没变过。
“吾变成人了。”它轻声说,歪着小脑袋,眼里带着一点忐忑,“好看吗?”
我望着它,望了很久,眼眶忽然热得厉害,眼泪漫上来,顺着脸颊滑落。
“好看。”我声音发哑,“很好看。”
它笑了,和从前一模一样,眉眼弯弯,露出小小的梨涡。转头望向枕烟,轻轻唤:“烟烟姐姐。”
枕烟也站起身,走过来,眼睛泛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声音发颤:“你去了哪里?整整一个月。”
它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手指绞着衣摆,声音小小的:“吾……去办一件事,办了很久。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枕烟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它的脸颊。
是温热的,是真实的,有肌肤的柔软,不再是抓不住的雾了。
“你变成人了。”她轻声说,指尖微微发颤。
“嗯。”它点头,“吾攒够了力量,就可以化形。可男可女,想变成什么样子都可以。”
“为什么选了这个样子?”
它想了想,歪着头,眼里满是认真:“因为吾想让你们看着,觉得舒服。”
我和枕烟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它慌了,从前由雾凝成的手,如今成了真正的、小小的手,伸过来想擦我们的泪,又不敢碰,只停在半空中,急得声音都发颤:“别哭,吾回来了,吾再也不乱跑了。”
我握住它的手。
小小的,软软的,温温的,是人间的孩子的手,指腹还有一点薄薄的茧,真切得让人心尖发颤。
“以后不许乱跑。”我轻声说。
它用力点头。
“去哪里,都要提前告诉我们。”
它又点头。
“每天,都要回家。”
它拼命点头,眼眶也红了,声音软软的:“吾记住了,再也不会了。”
枕烟握住它的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摸着它指腹的薄茧,轻声道:“还有,不管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们的沧念。”
它愣了愣,豆豆眼里瞬间漫上了水光。
“吾……”它声音发颤,“吾知道了。”
那一夜,我们三人坐在沙发上,一直说话,说到月亮升到中天,夜很深了。
它说,这一个月里,它去了涨潮的海边,去了落满红叶的远山,去了热闹的街市,也去了飘着炊烟的乡下。一边攒着化形的力量,一边攒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它神秘地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它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盒子。
红丝绒的,方方正正,边角被它攥得有些皱,想来是一路揣在怀里,护得很紧。
它把那个盒子,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书书姐姐,给你。”
我怔住了:“这是?”
“打开看看。”它眼里满是期待。
我接过盒子,轻轻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戒指,细细的银圈,上面镶着一颗小小的钻,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我望着戒指,又望向沧念,手指微微发颤。
枕烟在一旁也怔住了。
“让书书姐姐,向烟烟姐姐求婚。”它认认真真地说,一字一句都带着最纯粹的心意,“你们这么好,该永远在一起,永远永远。”
“你的钱,哪里来的?”我声音发涩。
它眨了眨眼,笑得一脸天真:“吾打工赚的。”
“打工?”
“嗯。”它点头,手指蹭了蹭衣角的油渍,“吾化了人形,去街角的餐厅端盘子,做了整整一个月。店主对吾很好,给吾工钱,还管饭。吾一分钱都没花,全攒下来了,攒够了,就去珠宝店买了这个。”
它继续说:“吾还问了餐厅的姐姐们,问求婚该用什么样的戒指,问哪里的戒指好看,问求婚该说什么话。她们告诉吾,戒指要镶钻,要细细的,要衬女孩子的手。吾挑了整整一下午,才选了这一个,它最亮,像书书姐姐看烟烟姐姐时的眼睛。”
整整一个月。
它化为人形,在人间的烟火里,端了整整一个月的盘子,洗了无数个碗,磨出了满手的薄茧,只为给我们买一枚求婚的戒指。
眼泪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它慌了,往前凑了凑,急得眼眶都红了:“书书姐姐,不喜欢吗?吾可以去换,换个更大的,吾还可以去打工——”
“不是。”我打断它,伸手擦掉脸上的泪,“不是不喜欢。”
“那为什么哭?”
“是太高兴了。”枕烟也擦掉眼泪,嘴角弯着笑,眼里却还盛着水光,“高兴,因为有你。”
它愣了愣,然后笑了,眉眼弯弯,梨涡浅浅。
“吾只想让你们幸福,”它说,“永远永远。”
我把戒指攥在掌心,小小的金属圈,裹着它的体温,裹着这一个月的辛苦和真心。
“这是你辛辛苦苦攒的钱,该——”
“该给你们。”它打断我,眉头皱了起来,一脸认真,“吾用不到这些钱,吾只想要你们幸福。”
我伸出手,把它轻轻揽进怀里。
它的身子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丝餐厅里的奶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温温的,实实在在的,不再是以前抓不住的雾了。
“谢谢你。”我在它耳边轻声说。
它在怀里轻轻蹭了蹭,像只撒娇的小猫,声音闷闷的:“书书姐姐,吾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烟烟姐姐,也喜欢吾吗?”
枕烟走过来,轻轻环住我们,把我们俩都拥在怀里。三个人的体温裹在一起,把秋夜的凉意都挡在外面。
“喜欢,”她轻声说,“很喜欢。”
我们三人相拥在月光里,很久很久。窗外的风停了,屋里只剩满满的温柔。
那夜,沧念睡在我们中间。
化成人形的它,睡得很安稳,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蹭蹭我的胳膊,再蹭蹭枕烟的肩,偶尔嘟囔一句梦话:“书书姐姐……烟烟姐姐……戒指……求婚……”
我和枕烟听着,相视一笑。
“它长大了。”枕烟轻声说,指尖轻轻拂过它的发顶。
“嗯。”
“会自己打工,会为我们攒钱买戒指了。”
“嗯。”
我摊开掌心,那枚戒指躺在里面,月光落在上面,闪着柔和的光。
“是啊,长大了。”
枕烟侧过身,望着我,眼睛里盛着满满的月光。
“墨书。”
“嗯?”
“你,会求婚吗?”
我笑了,轻轻点头,手指抚过她的脸颊:“会。”
“什么时候?”
我望向窗外的圆月,月光淌进来,落在我们身上:“等一个合适的时辰,等我想好该说什么话,给你一个最好的承诺。”
她轻轻点头,不再问,只是手指悄悄穿过我的指缝,与我紧紧相扣。
夜更深了,月光依旧温柔,漫过床沿,漫过我们相握的手。
沧念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嘟囔着梦话,嘴角还带着笑。
我侧过头,望着身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我倾心相待、想共度一生的人。
一个是满心真诚、守护我们的人。
都在身边,都在眼前。
掌心的戒指,渐渐暖了。
我想起沧念的话:“吾只想让你们在一起,永远永远。”
会的。
我在心里轻轻应着,手指收紧,握住了枕烟的手。
一定会的。
那天之后,沧念又变回了雾。
它说,化成人形太累,还是做一团自在的雾舒服。但它认真答应我们,以后每个重要的日子,都会化成人形,陪在我们身边。
“比如求婚那天,”它趴在茶几上,晃着雾影,豆豆眼闪着光,“吾要化成人形,在旁边看着,还要帮你们撒花。”
我笑了,伸手碰了碰它的雾影:“好。”
它拿出小本子,趴在包沿上,写下新的一页,字迹工整又欢喜:
“某年某月某日,吾回来了。吾化了人形,把戒指送给书书姐姐。书书姐姐哭了,烟烟姐姐也哭了。吾不知为何哭,想来,是高兴的泪。
吾用一个月工钱买的戒指。店主说吾能干,邀吾日后再去。吾应了,吾还要攒钱,给她们买带院子的房子,买能装很多书的书架,买好多好多东西。
吾想让她们幸福,永远永远。
明天,书书姐姐要求婚了。吾好期待。”
写完,它抬起头,晃着雾影飞到我们面前,豆豆眼亮晶晶的。
“书书姐姐,”它软乎乎地说,“明天,要加油哦。”
我笑着应,伸手揉了揉它的雾影:“好,我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