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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黑船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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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船平稳地航行在深蓝色的海面上，船首破开海浪，发出有节奏的哗哗声。海风带着微腥的湿润气息，吹拂在脸上，让人心胸为之一阔。
林珩陪着谢曦在甲板看了一会儿海景，回答了小家伙无数个“为什么海水是蓝的”、“海鸥会不会累”、“船下面有没有大鱼”之类的问题后，终于被谢云以“海风大，仔细着凉”为由，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请回了船舱。
舱内恢复了安静。谢曦大概是起得早又兴奋，此刻有些蔫了，靠在林珩怀里打哈欠。谢云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本薄薄的、画着各种可爱海兽的图册，递给他：“看看这个，若困了便睡。”
谢曦接过图册，立刻被色彩鲜艳的图画吸引，翻看得津津有味，不一会儿，小脑袋就一点一点，靠在林珩身上睡着了。
林珩小心地调整姿势，让谢曦睡得更舒服些，自己也松了口气。他抬眼，发现谢云不知何时又坐回了桌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并未在看，目光落在窗外起伏的海浪上，似乎在出神。
船舱里只有海浪声、风声，以及谢曦均匀细微的呼吸声。气氛一时有些静谧得让人不自在。林珩看着谢云沉静的侧影，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这位“谢道友”……太奇怪了。修为高深莫测，气度不凡，却又甘愿做个“落魄剑修”，与他们同行。对曦儿好得过分，几乎是有求必应，耐心细致得不像话。对自己……看似平淡，却又处处透着一种诡异的熟稔和……管束？还有那魔典，他怎么能写得那么……正气凛然？不对，是魔纹圆融，却又带着安抚人心的韵味？
太多的疑问堵在胸口，像猫爪子挠一样。林珩偷瞄了谢云好几次，对方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视线毫无所觉。
终于，林珩忍不住了，轻咳一声，试探着开口：“谢道友？”
谢云目光从窗外收回，转向他，眉梢微挑，示意他说。
“那个……我就是有点好奇，”林珩措辞着，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不那么冒昧，“谢道友你修为这么高，见识又广，怎么会一个人在外云游？还……还这么会照顾孩子？” 他指了指怀里熟睡的谢曦。
谢云放下书卷，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掠过谢曦安睡的小脸，又回到林珩脸上，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林珩觉得自己像被看透了一样。
“云游四方，本就是修行的一种。”谢云声音舒缓，听不出情绪，“至于照料孩童……见得多了，自然便会一些。况且，曦儿乖巧懂事，并不难带。”
这回答，滴水不漏，又什么都没说。林珩不甘心，继续追问：“那……谢道友与我师尊，真的只是‘数面之缘’？我看师尊似乎对你很是……嗯……放心？” 他差点说出“信任”，临时改了口。
谢云唇角似乎极细微地勾了一下，转瞬即逝。“道尊心怀苍生，对后辈修士多有照拂提携之心。我与他确有几分渊源，他知我行事稳妥，将你与曦儿暂托，亦是情理之中。” 他顿了顿，看着林珩，“怎么，你觉得我不可信？”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林珩连忙摆手，差点把谢曦晃醒，他赶紧压低声音，“谢道友一路照顾，帮了我们这么多，我感激还来不及！就是……就是觉得谢道友你人太好了，好得有点……不真实。” 他挠挠头，实话实说。
谢云静静看了他片刻，忽然道：“你觉得何为‘真实’？是喜怒形于色，还是将所有底细和盘托出？”
林珩被他问得一怔。
“世间万物，皆有因缘际会。”谢云重新拿起书卷，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只需知道，此刻同行，我无意害你与曦儿。至于其他，时候到了，你自会知晓。”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林珩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只得讪讪闭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时候到了”？什么时候？知道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谢曦恬静的睡颜，小家伙似乎梦到了什么好吃的，咂了咂嘴。林珩心里那点疑虑和不安，忽然就被这软乎乎的一团冲淡了不少。
管他呢！反正现在看来，谢云对他们没有恶意，甚至保护得很好。师尊也默许。走一步看一步吧。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他”，弄清楚曦儿身上的秘密，让他变回人形，或者至少能控制这种变化。
想到琉璃海市，林珩又有些发愁。茫茫大海，人海茫茫，三年前的一面之缘（或者说几月之缘），连对方长什么样、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找？难道要举着牌子问“谁在琉璃海市外的海滩上跟人生了颗珠子”吗？
他脸上表情变幻，时而皱眉，时而叹气，全被谢云尽收眼底。
谢云并未出言打扰，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海天相接之处，云层堆积，隐隐有雷光闪动，但距离尚远，并未影响航船。他的神识早已无声铺开，笼罩着整艘船以及附近海域。刚才驱散低阶海兽的魔息并未收回，而是化作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航船周围数里笼罩，隔绝了大部分风雨和海兽侵扰的可能，也让航路更加平稳。
这艘“镇海司”的船，本就以坚固平稳著称，加上他暗中的护持，除非遇上罕见的深海巨妖或极端天象，否则绝不会有什么颠簸。
果然，接下来的航程一帆风顺。虽然远处天际偶尔有乌云翻滚，雷声隐隐，但他们这条船周围始终是晴空一片，连风浪都比别处小些。乘客们纷纷赞叹今日运气好，遇到了难得的风平浪静。
林珩起初还有些担心，趴在窗边看了半晌，见确实无事，也就放下心来，甚至觉得这海上的日子，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抄写功课，竟有几分难得的闲适。
谢云说到做到，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指导他抄写魔典，纠正他的笔画，讲解一些基础魔纹的含义和运转原理。林珩起初苦不堪言，但慢慢地，竟也从那看似复杂狰狞的魔纹中，看出了一些规律和美感，甚至隐隐觉得，这些文字本身，似乎就蕴含着某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当他静下心来，按照谢云指点的方式，将自身一丝温和的灵力注入笔端，顺着纹路缓缓书写时，心中因连日变故和抄写枯燥而产生的烦躁，竟会奇异地平复下去。
谢曦的“功课”也在继续。每天认读、描红几个简单的魔纹或字符。谢云教得极有耐心，从不苛责，总是以鼓励为主。谢曦也很喜欢和这个“香香的爹爹”待在一起学习，进步虽慢，但兴趣盎然。
这天午后，谢曦描完最后一笔，放下炭笔，揉揉眼睛，忽然指着窗外远处海面上一个逐渐清晰的、闪烁着七彩光芒的巨大半球形光罩，奶声奶气地问：“爹爹，那个亮亮的大罩子是什么？”
林珩也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抄得手腕发酸的笔，凑到窗边。
只见远处海平面上，一个无比巨大、笼罩了整片海域和其中星罗棋布岛屿的七彩光罩，正静静矗立。光罩流转着彩虹般瑰丽的光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透过半透明的光罩，隐约可见里面琼楼玉宇，飞檐斗拱，更有无数流光在其中穿梭往来，热闹非凡。
“琉璃海市到了。”谢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静无波，却让林珩心头一跳。
终于……到了。
黑船开始减速，朝着光罩上一处特定的、如水波般荡漾的“门户”驶去。船身穿过光罩时，仿佛穿过一层温暖的水膜，微微一顿，眼前景象骤然清晰。
光罩之内，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明媚，灵气充沛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雾气，氤氲在岛屿和建筑之间。大大小小的岛屿被彩虹般的桥梁连接，上面楼阁亭台鳞次栉比，风格各异，有人族飞檐流丹的宫殿，有魔族黑曜石构筑的堡垒，也有妖族藤蔓缠绕的树屋，更有许多林珩从未见过的奇异建筑。空中不时有修士御剑、驾云、乘坐各式飞行法器或灵兽掠过，拖出长长的光尾。海面上，千帆竞渡，百舸争流，热闹喧嚣之声扑面而来。
与三年前月夜下的寂静海滩截然不同，眼前的琉璃海市，繁华璀璨得令人目眩神迷。
黑船停靠在一座宽阔的码头上。码头由晶莹剔透的某种玉石铺就，光可鉴人，停靠着来自各界的舟船，形态千奇百怪。码头上更是人流如织，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熟人招呼声不绝于耳。
“好、好多人……”林珩抱着谢曦下船，被这喧嚣的阵势弄得有点懵。他记忆里的琉璃海市，只有月光、海滩和那个人，哪里是这样一幅鲜活又陌生的画卷？
谢曦也被这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惊呆了，小嘴巴张成O型，紧紧搂着林珩的脖子，眼睛却不够用似的四处乱看。
谢云站在他们身侧，水蓝色的衣袍在喧嚣的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他目光扫过眼前光怪陆离的景象，最终落在远处最高、最中心的那座岛屿上。那里，一座通体洁白的九层高塔巍然耸立，塔尖隐没在云雾之中，散发着温和而磅礴的灵压，显然是整个琉璃海市的核心。
“我们先寻一处落脚之地。”谢云收回目光，对还有些怔忡的林珩道，“海市开启期间，鱼龙混杂，需谨慎些。”
林珩连忙点头，把怀里的谢曦抱得更紧了些。在这完全陌生的环境里，谢云的存在简直像定海神针。
谢云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带着他们穿行在拥挤的人流中，步伐不疾不徐，却总能巧妙地避开碰撞。他并未选择码头附近那些喧闹华丽的客栈，而是拐入了一条相对清净的巷子，停在了一处挂着“云水居”匾额、门前种着几丛修竹的院落前。
院落不大，白墙黛瓦，闹中取静。一个青衣小童迎出来，见到谢云，躬身一礼，并未多问，便引他们入内。里面是几间独立的精舍，陈设雅致，灵气盎然，显然价格不菲，但胜在清幽安全。
安置下来后，林珩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海市，又看看身边好奇张望的谢曦，心里那股迫切想要找到“他”的念头再次强烈起来。可他毫无头绪。
“谢道友，”他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期盼和忐忑，“你……你对琉璃海市熟，知不知道……嗯，三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海市外面那片月牙形的白色沙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或者，有没有什么……比较厉害的、喜欢穿白衣、身上带着冷香的修士常在那里出没？”
他描述得语焉不详，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谢云正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茶水在杯中漾开细微的涟漪。他抬眸，看向林珩，那双深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情绪极快地闪过，快到林珩无法捕捉。
“白色沙滩……冷香……”谢云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琉璃海市外围沙滩众多，月牙形的亦不止一处。至于喜穿白衣、带冷香的修士……”他略一沉吟，“倒是有几位，但皆是海市中成名已久的人物，行踪不定，且大多性情孤高。”
他放下茶壶，将一杯温热的清茶推到林珩面前：“你寻此人，所为何事？”
林珩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没那么容易。他接过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垂下眼睫，掩住眼中的失望和挣扎。告诉谢云实情？说曦儿是他“珠胎暗结”生下来的，现在要找那个连脸都没看清的“孩子他爹”？这太荒唐，也太难以启齿了。
“没、没什么特别的事……”他含糊道，“就是以前听人提起过，有点好奇，随口问问。”
谢云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道：“琉璃海市卧虎藏龙，寻人不易。你若真想找，或可去‘海天阁’一试。那里是海市消息最灵通之处，只要付得起价钱，总能打探到一些线索。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告诫，“海天阁背景复杂，水极深。若无必要，莫要轻易涉足，更不可泄露自身根底。”
海天阁？林珩默默记下这个名字。这或许是目前唯一的线索了。
“多谢道友提醒。”他真心实意地道谢。
谢云不再多言，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璀璨的灯火与川流不息的人群。夜色渐浓，琉璃海市的喧嚣却刚刚开始。七彩的光罩将夜空映照得光怪陆离，远处高塔上的明珠熠熠生辉。
林珩也抱着谢曦走到窗边，一同望着这陌生的、繁华的、充满未知的夜晚。
怀里的谢曦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却还强撑着看外面的流光。林珩轻轻拍着他的背，心中五味杂陈。
三年前，就是在这片海域附近，他的人生轨迹被彻底改变。如今他带着这个改变的结果回来，却如同大海捞针。
他偷偷看了一眼身旁的谢云。对方侧脸映着窗外的灯火，轮廓分明，神情疏淡，仿佛与这喧嚣尘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这个人，究竟是谁？为何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又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
海风从窗户吹入，带来远处丝竹管弦的乐声，还有谢云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清冽如寒潭冷月的淡香。
林珩心中忽然一动。
这香气……似乎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夜晚，萦绕不散的气息，隐隐重合。
是错觉吗？
他不敢确定，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