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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捡回了一只小幼崽
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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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一宗的三千白玉阶,今日是被哭声和喧嚣浸透的。
那哭声断断续续,混着喘不上气的抽噎,从山脚一路往上飘。
林珩抱着那团锦被,手脚并用地往上爬,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白玉石阶上,很快就见了红痕,手心也磨破了皮,狼狈不堪。
他怀里的那点动静越来越微弱,小脸透过锦被缝隙,露出不祥的紫红色。
“呜……师尊……小师尊……等等我……”他哭得眼前发花,几乎看不清台阶。
“小师祖?!”
“天啊,是小师祖!他怎么搞成这样?”
“怀里抱着什么?好像是个孩子?”
“脸色不对啊!快,快去叫人!”
几名正在山阶上洒扫或路过的弟子很快发现了林珩的异常,纷纷围了上来。
林珩在太一宗是出了名的人缘好,虽辈分高,但没架子,常带着徒子徒孙们胡闹,此刻见他如此凄惨,众人都吓了一跳。
“小师祖,您这是怎么了?受伤了?”一个器峰的弟子想扶他。
“让开,先看看孩子!”药峰的周清眼尖,瞥见那襁褓里透出的紫红,心头一凛,上前就想探看。
林珩却像受惊一样,猛地侧身护住怀里,带着哭腔喊:“别、别碰他!我、我要找师尊!他、他快不行了!”
“好好好,找道尊,找道尊!”周清不敢强来,连忙和其他几人一起,半扶半架着林珩往上走,减轻他的负担。另有机灵的弟子早已飞身往上通报。
“小师祖,孩子是不是病了?我这有刚炼好的‘清心丹’,最是温和……”另一个药峰弟子掏出玉瓶。
“对对,我这有‘安魂散’,定惊最有效!”
“还有这个‘百花玉露’,吊气用的!”
热心的药峰弟子们七手八脚地往林珩手里、怀里塞药瓶,都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最温和的丹药。若是往常,林珩肯定看也不看就收下了。
可此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小家伙咽了丹药后气息更弱的可怕画面,以及那团被咳出来的黏腻残渣。他浑身一激灵,像抱着火炭一样,手忙脚乱地把那些塞过来的药瓶又往外推。
“不、不要!不要药!”他声音发颤,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坚决,“我、我不会喂!不能再乱喂了!师尊呢?我要找师尊。!”
弟子们被他这过度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周清看着他惨白的脸和惊惶的眼神,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拦住同门
“好了好了,小师祖心里有数,咱们先送他上去,道尊定有法子!”
众人这才按下送药的心思,合力护着林珩,加快速度往问剑峰顶赶去。最后几百阶,几乎是抬着他上去的。
问剑峰顶,清心殿前,得到消息的洒扫道童已经候着,见状急忙将林珩引入殿内。
林珩几乎是滚进大殿的,怀里的锦被始终护得紧紧的,他噗通一声跪在冰凉的白玉砖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决堤般涌出,扯着嗓子嚎啕:“师尊——!救命啊——!”
云床之上,白衣道尊谢无妄缓缓睁眼。清冷的目光扫过林珩浑身的狼狈,却没有明显的伤痕。
最终落在那襁褓上,眉峰微蹙,人已飘然落至林珩面前。
“阿珩?”他声音温和,却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伸手欲扶,“何事惊慌?”
“师尊!是它!我捡的!它、它要死了!我喂了药……它更不好了!”
林珩语无伦次,手忙脚乱又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外递,掀开被角,露出那张紫红的小脸,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该嫌他吵就乱喂药的……呜……”
“喂药?”谢无妄眸光一凝,指尖已搭上孩子腕脉。灵力探入,他神色微沉,“你喂了什么?”
“九、九转固元丹……半颗……”林珩抽噎着,不敢看师尊的脸色。
几乎在谢无妄探查孩子的同时,殿内阴影剧烈波动,一道裹挟着浓重魔气与远方风尘的高大身影一步踏出。
黑袍银纹,眉眼锐利如刀,正是刚从魔界匆匆赶回的魔尊心魔。
他袖袍上似乎还沾染着未散的幽冥气息,怀里却似乎揣着些鼓鼓囊囊的东西,此刻因感应到林珩濒临崩溃的恐慌而骤然现身,脸上的神色是罕见的紧绷。
“固元丹?”魔尊声音冷厉,目光如电射向林珩怀中那气息奄奄的小东西,又猛地盯住林珩,“你因为他吵,就给他喂这个?林珩!”
谢无妄已无暇多言,并指连点孩子胸前要穴,温和磅礴的灵力涌入,护住那即将消散的生机,随即掌心柔劲一吐。
“咳……哇……”
一小团黏糊糊、尚未化尽的丹药残渣被咳了出来。孩子撕心裂肺地咳嗽着,但脸上那骇人的紫红却开始消退。
“大半噎在喉间,化开的药力冲荡经脉。”谢无妄松了口气,继续以灵力小心疏导化解残余药性,头也不抬道,“水。”
魔尊脸色铁青,狠狠剐了林珩一眼,身影一晃即回,手里已多了一碗温度恰好的灵泉水,动作快得惊人。
谢无妄接过,极其小心地润湿孩子的唇,一点点喂下少许。
看着孩子吞咽,呼吸渐渐平稳,只是依旧虚弱昏睡,殿内凝滞的空气才重新流动。
林珩瘫坐在地,抱着失而复得、重获安稳的小生命,后怕得浑身发软,只剩下小声的、止不住的抽噎。但恐惧稍退,另一种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谢无妄仔细地用锦被将孩子裹好,那动作自然而熟练。他将襁褓轻轻放回林珩臂弯,目光沉静地看着林珩:“路上捡的?”
“嗯!”林珩用力点头,随即,那双还蓄着泪水的眼睛眨了眨,里面闪过一丝混合着后怕、心虚,以及某种奇异的、跃跃欲试的光亮。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理直气壮一些:“师尊……我、我想养他。”
谢无妄静默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林珩抱紧了襁褓,像是找到了某种支撑,话语也顺溜了些
“您看,驯兽峰的王师兄有他的玉麒麟,李师姐养了只翡翠云雀,就连后厨帮忙的杂役弟子都喂了只大狸花!可我呢?”
他委屈地扁了扁嘴,看向谢无妄,又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依旧难看的魔尊
“您和小师尊总是不让我养,说灵宠危险,说我自个儿都管不好……可是,这个不一样啊!”
他微微举起怀里的小东西,仿佛那是件无懈可击的论据
“他不是灵兽,他是人!不对,是小人!是我捡回来的!多可怜啊,没爹没娘的……” 说着,眼圈又红了,但这次除了怜悯,似乎还多了点别的东西。
谢无妄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因为虚弱而显得过分安静的小脸上。
婴儿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出阴影,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噘着。这般脆弱、全然依赖着外界的模样……
记忆的闸门被轻轻推开。许多年前,他也曾从泥泞中抱起另一个这样轻飘飘、仿佛一碰就碎的小东西。
当时那种攥紧心脏的感觉,与此刻胸腔里微微酸软的陌生情绪,隐隐重合。
他看着林珩——这个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此刻抱着另一个小生命,用这种混合着笨拙的恳求的眼神望着他。
谢无妄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纵容,也有一丝因时光交错而产生的柔软。
“既已带回,便是有缘。”他缓缓道,算是默许。
“师尊最好了!”林珩眼睛一亮,立刻顺杆爬,但还没完,他马上转头,看向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浑身散发着“老子很不爽”气息的魔尊,用同样湿漉漉、但更添了几分耍赖意味的眼神望过去,“小师尊……”
“想都别想!”
魔尊的拒绝来得又快又斩钉截铁,甚至比刚才更暴躁。
他像是终于忍无可忍,往前踏了一步,黑袍因动作带起一阵微凉的、夹杂着魔界特有阴冷灵气和淡淡珍宝熏香的风——那是他刚从魔界宝库或集市搜罗归来的痕迹。
他怀里那些鼓囊的东西似乎硌了一下,但他此刻完全顾不上。
他指着林珩怀里那丁点大的孩子,指尖几乎要戳到锦被上,语气尖锐充满匪夷所思
“林珩,你脑子里除了玩还能装点什么?看见别人养灵宠你就眼热?灵宠好歹有点自保之力,能听懂人话!这玩意儿是什么?啊?”
他越说越快,声音拔高,在空旷大殿回荡:“一个小幼崽!比灵宠麻烦一千倍!一万倍!他会没日没夜地哭!会拉会尿!要喝奶,要人抱,病了比这还吓人!你养?你拿什么养?就凭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和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他胸膛起伏,像是被这个荒谬的念头气得不轻,更被勾起某些极度麻烦的回忆,眼神里的嫌弃和抗拒几乎凝成实质。
“我告诉你,立刻、马上,从哪儿捡的给我送回哪儿去!或者随便找个山下农户丢了!谢无妄答应也没用!我不同意!”
林珩被他吼得缩脖子,但或许是谢无妄的默许给了他底气,又或许是怀里这小生命的重量奇异地让他生出了一点固执。
他非但没被吓退,反而把怀里的襁褓抱得更紧,像是护住最后的筹码,然后抬起头,虽然眼睛还红着,却努力瞪大了,用一种豁出去般的、带着点混不吝的强调大声道:
“我不!捡都捡回来了!而且、而且我都抱过了,喂过了(虽然喂错了)……这就是我的了!” 他挺了挺单薄的胸膛,试图显得更有气势,尽管声音还有点发颤
“师尊都同意了!小师尊你、你不养也得养!不然……不然我就带着他住到驯兽峰去,天天跟灵宠们一起!”
这简直是孩子气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