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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渡口 沈彻在雪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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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在雪地里又走了一个时辰。
天快亮了。风雪小了些,但冷得更厉害,刀子似的往脸上割。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棉靴早就湿透了,脚趾头冻得发木,踩在地上像踩着别人的脚。
陈夜阑说往北五十里有渡口。
五十里。搁在平时,他两个时辰就能走到。可现在他身上有伤,一夜没睡,雪没过脚踝,五十里像是五百里。
但他不能停。
追兵就在后面。天亮之后,雪一停,脚印藏不住,他们顺着就能摸上来。
沈彻咬了咬牙,继续往前挪。
他想起破庙里那个人。
陈夜阑。
那名字他没听过。可那人的样子、那人的眼神、那人的话——什么叫他早晚会知道?什么叫不是现在?
还有那句“我知道你”。
他怎么知道的?
沈彻想不明白。他也没工夫想。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往前走,去渡口,过江。
过了江,就出了云州府的地界。出了云州府,就暂时安全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挪。
不知走了多久,天终于亮了。
雪停了,灰扑扑的天光从云层里透下来。沈彻抬起头,看见前面山坳里冒出几缕炊烟。
渡口。
他浑身一软,差点跪在雪地里。
渡口不大,十来户人家,都是靠摆渡为生的船户。沈彻进了村子,找了个看着面善的老汉,问船的事。
“去江北?”老汉上下打量他,“一个人?”
沈彻点点头。
老汉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看见他破了的棉袄,看见他脸上的伤,看见他冻得发青的嘴唇。
“逃难的?”老汉问。
沈彻没说话。
老汉叹了口气:“今年第几拨了。等着,我去给你叫船。”
沈彻站在村口等着。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睛疼。他眯着眼,往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远远的,官道上似乎有黑点在移动。
沈彻心里一紧。
“船来了。”老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彻回过头,看见一条小船靠在岸边,船夫正在解缆绳。
“快上船。”老汉说,“五十文。”
沈彻摸了摸怀里——空的。他的钱早就在跑的时候丢光了。
老汉看他那样子,又叹了口气:“算了,不要钱了,快走。”
沈彻愣了一下,想说点什么,老汉已经转身走了。
他上了船。船夫是个沉默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撑起篙,船离了岸。
小船缓缓往江心驶去。沈彻坐在船头,回头看着渐渐远去的渡口。村子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几个黑点。
他刚松了口气,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沈彻猛地回头——
官道上,一队人马正往渡口狂奔。隔着老远,他都能看见那些人身上的黑衣、腰间的刀。
追兵到了。
“快!”沈彻压低声音,“快划!”
船夫也看见了,手里的篙飞快地撑。船往江心冲去,但岸边的人已经下了马,正在解自己的船。
“他娘的。”沈彻骂了一声,转头看着江面。
还有一半,还有一半才能到对岸。
后面的船下水了。三条小船,每船上坐着四五个人,正拼命往这边划。
“他们是来抓你的?”船夫忽然问。
沈彻没答话。
船夫看了他一眼,忽然把篙往水里一插,停下来。
“下去。”他说。
沈彻愣了:“什么?”
“下去。”船夫说,“我不能让他们看见我载你。你下水,往对岸游。我回去拖住他们。”
沈彻看着他。
“看什么看?”船夫说,“快点,不然来不及了。”
沈彻咬了咬牙,脱掉破棉袄,纵身跳进江里。
水冷得像刀子,一瞬间刺进骨头里。沈彻差点叫出声来,他拼命划水,往对岸游。身后传来船夫的声音——
“哎呀,刚才是有条船,往那边去了,你们快去追!”
沈彻没回头,只管游。
手脚越来越木,越来越不听使唤。江水灌进嘴里,呛得他想咳,但他不敢停。他只知道往前游,往前游,往前——
一只手忽然抓住他的领子。
沈彻一惊,拼命挣扎,那只手却把他往上一提——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彻抬起头,看见一张脸。
陈夜阑。
他站在一条小船上,正俯身看着他。还是那件玄色的氅衣,还是那副冷冰冰的眉眼,只是这会儿看着他的眼神,好像跟昨晚不太一样。
“上来。”陈夜阑说。
沈彻被他拽上船,瘫在船板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牙关咯咯响,根本停不下来。
陈夜阑把自己的氅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
“追兵……”沈彻说。
“追不上了。”陈夜阑说,“他们已经往那边追了。”
沈彻躺在船板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忽然问:“你怎么在这儿?”
陈夜阑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沈彻慢慢缓过劲来,撑着坐起身。他看了看四周——船很小,只能坐三四个人,正在江心慢慢漂着。船头放着一只箱子,箱子上搁着一盏灯。
白天的灯,没有点。
“你到底是谁?”沈彻问。
陈夜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我说过,你早晚会知道。”他说,“但不是现在。”
沈彻盯着他,忽然问:“你一直在跟着我?”
陈夜阑没否认。
“为什么?”
陈夜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三年前,你哥哥的事,我知道。”
沈彻浑身一震。
“我知道他是冤枉的。”陈夜阑说,“我也知道是谁害的他。”
沈彻猛地站起身,船晃了晃,差点翻了。
“谁?”
陈夜阑看着他,慢慢说:“现在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了也没用。”陈夜阑说,“你现在回去,只有死路一条。”
沈彻攥紧拳头,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气的。
“你以为我跑出来是为了什么?”他一字一顿,“我就是要回去,替他们报仇。”
陈夜阑看着他,目光里忽然多了一点什么东西。
沈彻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像是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你报不了。”陈夜阑说。
沈彻脸色铁青。
“你连我都打不过。”陈夜阑说,“怎么报仇?”
沈彻不说话了。
江风吹过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低头看着自己——浑身湿透,衣裳破烂,冻得发抖。昨晚在破庙里,今晚在船上,他像条丧家之犬,被人追着满山跑。
陈夜阑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我可以帮你。”他说。
沈彻抬起头,看着他。
陈夜阑的眼睛很黑,像昨晚一样,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帮我?”沈彻问,“为什么?”
陈夜阑没答话。
他弯下腰,从船头的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是一盏灯。
竹骨纸面,普普通通的一盏灯笼。但灯面上画着什么——沈彻凑近了看,是一幅山水。
“这什么?”
陈夜阑把灯递给他。
“提灯照河山。”他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你替我提灯,我替你报仇。”
沈彻看着手里的灯,又看着他。
“你到底是什么人?”
陈夜阑看着他,忽然弯了弯嘴角。
那笑容沈彻见过两次了——第一次在破庙里,第二次在刚才。每一次都只是一瞬间,每一次都让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双眼睛里闪。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看清了。
那是比夜色还深的、沉沉的、化不开的东西。
“我?”陈夜阑说,“我是来收账的。”
“收什么账?”
陈夜阑没答话,只是看着他。
江风吹过来,船轻轻晃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夜色一点一点漫上来。
沈彻站在船头,手里提着那盏灯。灯没点,但他忽然觉得,这盏灯比什么都重。
“沈彻。”陈夜阑忽然喊他。
他抬头。
陈夜阑站在船尾,背对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看着他。
“这条路不好走。”他说,“你想清楚了。”
沈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灯,又抬头看了看他。
“我哥临死前,”他说,“让人带出来一句话。”
陈夜阑等着他说下去。
“他说,这世上没有走不通的路,只有不敢走的人。”沈彻抬起头,看着他,“我敢。”
陈夜阑看着他,目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后他转过身去,拿起船篙,往水里一撑。
船往对岸驶去。
暮色四合,江面上只剩一条船,一盏灯。
灯还没点。
但提灯的人,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