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绮梦录》恬园

2、曲江柳，少年诗 三

　　三月初三，上巳节。
　　曲江池畔烟柳画桥，十里锦绣。皇家贵胄、世家公卿、仕女游人，摩肩接踵，画舫凌波，笙歌丝竹顺着春风飘出数里，将长安城的富贵风流，铺展得淋漓尽致。
　　沈清晏一身浅粉罗裙，披了件月白披帛，随母亲柳氏坐在临水的亭榭之中。珠翠环绕，侍女环伺，她端坐如仪，眉眼温婉，活脱脱一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眼底却藏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游离。
　　周遭皆是贵妇千金的笑语寒暄，话题绕不开嫁妆、婚事、谁家郎君年少有为、谁家府邸富丽堂皇。那些字句像细密的丝线，一圈圈缠上来，几乎要将她勒得窒息。
　　母亲柳氏坐在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席间每一位适龄公子，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暗中早已将各家门第盘算得一清二楚。
　　“清晏，你看那边，英国公府的小公子，方才还朝这边看呢，人品家世皆是上上之选。”柳氏压低声音，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
　　沈清晏顺着母亲示意的方向望去，只看见一位锦衣华服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傲慢，正与身边同伴举杯笑谈，目光轻浮地扫过席间仕女。
　　她垂下眼睫，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眸底淡淡的厌弃。
　　这不是她想要的。
　　不是金玉其外的皮囊，不是门当户对的算计，不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困在朱门高墙里的余生。
　　她想要的，是能与她谈诗论道、心意相通，是风骨铮铮、不媚世俗，是敢与她一同冲破这礼教樊笼的人。
　　譬如，苏文轩。
　　念头刚落，眼角余光便瞥见柳荫下，一道青布长衫的身影静静立着。
　　是苏文轩。
　　他并非世家子弟，不过是借座师之邀，前来曲江赴文人雅集，在满座锦衣玉带之中，显得格外清瘦，也格外醒目。他并未往亭榭中多看，只手持一卷书，低头站在柳树下，身姿挺拔如竹，自成一方清净天地。
　　似有所感，苏文轩忽然抬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像被春风拂乱的柳丝，轻轻晃了晃。
　　他眼中并无半分轻浮，只有清澈、恭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欢喜。他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随即又迅速低下头，耳根却悄悄染上一层浅红。
　　沈清晏连忙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披帛。
　　身旁的女眷们还在说笑，母亲还在为她盘算婚事，曲江的流水潺潺，柳絮漫天飞舞，可她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方才那一眼交汇。
　　没过多久，侍女奉上新切的瓜果，青禾趁人不备，悄悄将一张叠得整齐的素笺，塞到了她的袖中。
　　沈清晏心头一动，借整理裙摆之机，将素笺捏在手心，悄悄展开。
　　字迹清隽挺拔，是苏文轩的手笔。
　　纸上只题了一首短诗：
　　柳色新侵曲江岸，
　　清风不扰故人颜。
　　愿为天外孤飞鹤，
　　不向朱门折腰弦。
　　没有一句情语，却句句写着心意。
　　他懂她的不甘，懂她的束缚，懂她厌弃朱门、向往自由的心。
　　沈清晏捏着那张薄薄的素笺，指腹一遍遍抚过墨迹，心口像是被一团温热的潮水填满。长到十五岁，她第一次觉得，这偌大的长安城里，原来真的有一个人，与她灵魂相通。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柳树下的身影。
　　苏文轩也恰好再次看来。
　　这一次，两人都没有躲闪。
　　春风卷起漫天飞絮，落在他的发间，落在她的裙角，落在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里，温柔得不像话。
　　沈清晏微微抿唇，朝着他，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眼角。
　　苏文轩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满天星光。
　　亭榭中的喧闹依旧，母亲的叮嘱还在耳边，可沈清晏却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底那只白蝶，振翅的声音越来越响。
　　她知道，这样的对视，这样的私笺，于礼教而言，是逾矩，是放肆，是大逆不道。
　　可她不在乎。
　　长安的繁华是假的，朱门的安稳是假的，礼教的束缚是假的。
　　只有这一刻的心动，是真的。
　　只有眼前这个少年眼底的清澈与风骨，是真的。
　　柳絮纷飞，流水悠悠。
　　沈清晏将那张诗笺紧紧贴在心口，在心底轻轻许下一个念头：
　　若你敢带我走，
　　我便敢，与你共赴天涯。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曲江柳下的少年心动，会是她一生绮梦的开端，也会是她第一次心碎的序幕。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沈清晏的命运，不再任由旁人摆布。